第4章
某天晚上,他在我收拾行李箱時突然出現在房門口。
不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我。
那眼神復雜得讓人心顫——有不解,有惱怒,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
我看在眼裡。
一直在掌控之中的雀鳥想要突破桎梏,顧承洲終於收起了他強勢的那一套,開始用懷柔政策。
對他這樣的人,會用一切手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拿起我疊了一半的衣服,笨拙地想放回原位,卻又被我奪回。
這種無聲的肢體對抗,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等我決絕地離開家門,他忽然在後面叫住了我。
「清如,我同意籤字了,但你要答應我離婚之後照顧好自己。」
對男人永遠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要看他做了些什麼。
顧承洲在我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不是因為他挽留的話。
而是這場長達二十年的拉鋸戰終於在此刻落下了帷幕。
19
從提離婚開始,拉扯了整整三個月,這場耗盡我所有心力的離婚戰役,終於走到了民政局門口。
拿到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坐上小青來接我的車,我心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
一切都結束了。
番外:
1
我叫做顧承洲,今年七十五歲。
前半生叱咤風雲,
後半生妻離子散。
我瞧著鏡子中的自己。
這個曾經叱咤商場的男人如今也老了。
我走在前面幾步,背影挺得筆直,仿佛想維持最後的尊嚴,但蹣跚的腳步泄露了他的老態。
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和灰塵,呼嘯而過。
和沈清如離婚二十年,我依舊是商場上說一不二的顧氏集團董事長。
林薇、蘇晚這樣的女人依舊在我身邊層出不窮。
其實我並不是很在意她們這些女人,甚至一開始和沈清如結婚的時候也仍然是這個念頭。
小時候目睹父母商業聯姻,各自過各自的生活時,我就已經把愛情這個東西徹底從我的人生中剔除出去。
我要的是穩定,是不出一絲意外的掌控。
想起和沈清如離婚的時候,大概是我腦海中唯一能夠掀起一絲漣漪的時候。
因為自從和我離婚之後,她就在我的世界裡消失得一幹二淨。
說不清楚,當初我同意協議上寫的她淨身出戶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
沈清如在紙醉金迷的顧家中待了二十年,或許在我的潛意識裡,已經默認了和我離婚之後,她不會堅持多久就會再回來找我的。
這麼多年孑然一身仿佛就在隱隱地印證著我心裡那一絲絲殘存的念頭。
但是並沒有。
二十年了,沈清如既沒有回來找我,也沒有任何關心過我們兒子的行為,甚至消失得杳無蹤跡,讓人再也找不到她。
仿佛獨自一人離開,了無牽掛。
接下來的二十年。
我下意識地想攏緊衣領,指尖一松——
「啪嗒。」
我看見有個女人裝著假牙的小盒子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被風一吹,骨碌碌滾向路邊的下水道口,精準地卡在了生鏽的鐵柵欄縫隙間。
她下意識地彎腰去夠,徒勞無功。
我看到了,目光有一瞬間的愣怔。
那個看起來滿頭白發卻依然優雅得體的女人像極了她。
在她的臉轉過來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差點停止了。
哪怕他已經年逾花甲,但我仍然能夠辨認出那張印象深刻的臉。
這張臉幾乎伴隨了我的一生。
幼年時,為了反抗父權,逃出顧家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庭,我帶林薇回家,在顧家大鬧了一場。
青年時,有個姑娘回眸一笑,仿佛讓我S去的心又重新煥發出一絲生機。
她偷偷將自己的照片藏在我的書房中,以為我沒有發現。
像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我偷偷地將那張照片插進相框中,
放在書架下面箱子裡的最深處。
這是我對自己的提醒。
要對人生絕對掌控,不能夠沉浸在任何一種情緒當中。
中年時我在酒桌上看見蘇晚,那個姑娘笑起來讓我一陣恍惚。
仿佛看見了年輕時候的沈清如。
年逾四旬,我感覺到內心的一陣松動,沈清如的陪伴似乎讓我冷硬了二十年的心逐漸有了軟化的趨勢。
但我清楚地知道,二十年時間過去,沈清如原本愛我的那顆心已經逐漸消磨在時光中。
於是在林薇回來求我的時候,我留下了她。
正如我對人生的絕對掌控,到了四十多歲,我開始想要掌控我結發妻子的心。
我知道沈清如二十年來對我滿腔的愛意逐漸被消磨的原因,於是我開始想辦法解決這個因素。
當蘇晚和林薇陸續出現在我面前時,
我察覺到了什麼。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有的隻可能是蓄謀已久的陷阱。
於是我查到了一切。
包括那份蓄謀已久的B險單。
終日熬鷹之人終被鷹啄了眼睛,等我意識到一切的時候,發現真相隻是我拼命想要留下來的愛人,拼了命地想要逃離我。
沈清如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我了。
顧承洲掌控了一輩子人生中的所有事,第一次遇到了超出掌控的事情。
當任何手段都無法挽留住沈清如的時候,我還是選擇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我知道此去山高水遠,或許我一輩子再也不會有這樣擁有她的機會了。
如果不能夠絕對地佔有她的愛意,那我寧願這個幹擾我的因素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2
但沒想到的是,
在七十五大壽的第二天,我居然再次遇見了她。
沈清如。
她牽著一個小姑娘的手,那姑娘調皮地松開手往前跑,在追趕的過程中,沈清如手中的東西掉了。
是一副假牙。
「奶奶你快來追我呀!」
「奶奶的假牙掉了怎麼辦呢?拿不出來了,奶奶對不起,我害您不能吃飯了,嗚嗚嗚……」
那小姑娘意識到自己闖禍了,看奶奶吃力地去夠假牙盒卻仍然夠不到,幾乎急得快要哭出來。
我聽見沈清如摸摸她的頭,安慰道:「沒關系,囡囡拿不出來也沒關系,奶奶再去買一副……」
小姑娘很快被她哄好,兩人手牽著手往前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原來他們都已經老了。
久到沒有那副假牙,現在連吃飯都已經成了問題。
3
我叫顧念深。
在我的一生中,父親對我的影響無疑是最大的。
我的父親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在這一生中我從未見過他有半點情緒失控的時候。
即使是四十歲的時候,母親發現了他藏在心中多年的白月光,於是和他提了離婚。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母親到底忌憚白月光什麼?
事實證明在父親和母親離婚的第二天,不管是林薇還是蘇晚,全部都被他用強硬的手段趕走了。
父親平靜得如同他前半生一樣,仿佛母親的離開對他根本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七十五大壽之後,父親突然提出要自己出去走走,我在宴會廳等了許久都沒等到父親回來。
酒店的服務員說父親離開的時候甚至ťųⁱ連助理都沒帶。
我心裡有點慌,趕緊驅車出去找他。
在路上我遠遠看見一個老太太牽著小女兒高高興興地回家。
這一幕讓我有一絲恍惚,自從蘇晚離開之後,我被父親關了整整兩年的禁閉。
父親讓我在裡面反省。
兩年之後我從禁閉裡出來,終於再也不提什麼蘇晚、什麼林薇了。
我變得更加沉默了。
此時此刻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離開,我才終於敢肯定,在禁閉的那兩年,父親是在懲罰我那樣對母親,也是在懲罰他自己那樣輕易地籤下了離婚協議書。
因為這個家失去母親之後,終於失去了她最後一次溫度。
我看見父親,那個名字如同烏雲一般籠罩著我和母親大半生的男人。
他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目光掃過老太太狼狽彎腰的姿勢,
又落在那卡在縫隙裡的假牙盒上。
在深秋蕭瑟的街頭,在民政局人來人往的門口——
顧承州,我的父親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彎下了他那永遠挺直的腰。
他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回那位老太太的身邊。
他伸出手,那隻曾籤署過無數價值億萬的合同、曾掌控無數人命運的手,此刻顫抖著,用力地摳向那冰冷骯髒、布滿鐵鏽的下水道柵欄縫隙。
他昂貴的定制西裝褲腿蹭上了汙泥,精心梳理的銀發被風吹得凌亂不堪。
指甲劈了,指腹被粗糙的鐵鏽刮破,滲出血絲,混著汙泥,他也渾然不覺。
他摳得那麼專注,那麼用力,仿佛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副不值錢的假牙撈上來。
我臉上的惆悵僵住了,化作了無法理解的震驚。
推開車門跳下來,
快步衝過來,急切地想攙扶父親:
「爸!您這是幹什麼?!髒S了!一副假牙而已,掉了再配!顧家認識最好的牙醫!快起來!」
在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那老太太的臉。
我的呼吸頓住了。
「媽……」
父親猛地揮開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讓我一個踉跄。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像是困獸般的低吼,依舊固執地、近乎絕望地摳著那紋絲不動的鐵柵欄。
他用盡全身力氣,竟然硬生生掰下了一小片帶著尖銳邊緣的鐵片!手心的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汙泥裡。
他頹然地坐倒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手裡SS攥著那片帶血的鐵片,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沒有眼淚,沒有哭嚎,隻有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喘息,
和一種滅頂般的絕望。
夕陽的金輝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他滿身汙泥、血跡斑斑的銀發和昂貴的西裝上,落在他佝偻蜷縮的身影上,形成一幅極致狼狽、荒誕、卻又撕心裂肺的畫面。
我僵在一旁,看看滿身汙泥血跡的父親,又看看站在風裡面無表情的母親,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失措的表情,似乎無法理解眼前這超乎他認知的一幕。
而母親站在原地,像一尊早已風化的石像。
深秋的寒風灌進我的衣領,冷得像冰。
父親此刻像一條被拋棄的老狗般癱坐在下水道口的汙泥裡,為了撈那副無關緊要的假牙而崩潰。
原來金婚的盡頭,愛情的墳場,最後的落幕,不過是一副掉進下水道的假牙,一個坐在汙泥裡掰鐵片的老人,和一個手足無措的兒子。
母親最終沒有去撿那副假牙。
也沒有再看地上狼狽的父親一眼。
更沒有理會旁邊震驚的我。
她隻是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灰白頭發,挺直了早已不再年輕的脊背,迎著深秋刺目的夕陽,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民政局臺階下那個沒有他們任何人的、屬於我的未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