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這個女人的手段永遠是如此的惡心。
像吃爛蘋果吃出半隻蟲，卡在那裡不上不下。
不過最惡心的倒不是林薇，我看著那張照片，再看看眼前這張保養得再年輕，卻仍然擋不住眼角的細紋，和照片上極其相似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最殘忍到讓人膽寒的，明明是她的丈夫顧承洲。
12
林薇以為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她，所以使出百般手段想讓我看見。
但她並不知道的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照片上抓拍的那個年輕靚麗、和林薇有著相似氣質的女人，其實是年輕時候的我自己。
那張照片被年輕的我壓在顧承洲書房裡。
年輕時候的我身上還有著某些充滿浪漫主義色彩。
藏這張照片的時候，我支支吾吾地讓顧承洲先離開書房，將照片藏在背後以為他看不見，懷著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小心思，期待著顧承洲有一天能夠發現。
顧承洲很會掌控人心，因為第二天我就發現這張照片被放進了相框裡，擺在書房架子上。
後來兒子調皮，溜進顧承洲的書房撞倒了書架，這張照片隨之被保姆收起來鎖在暗不見天日的箱子裡。
顧承洲明明心知肚明，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是我，卻還是默默地縱容著林薇誤會。
或許他對林薇了如指掌，連今天林薇會耀武揚威地拿著這張照片在我面前炫耀都算無遺漏。
同為夫妻多少年，他知道我會懂他的意思。
正如我一直都知道，從他默認把林薇交到我手中，後面便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心為某個人打造出來的蜜糖陷阱。
讓獵物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照他所設計的道路前進。
這才是顧承洲的真實面目。
精準地抓住每個人的心理，然後殘忍地玩弄著每個人的小心思。
13
五十年的隱忍、委屈和止不住的後怕，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憤怒和絕望。我抓起那個水晶相框——
「媽！你幹什麼！」顧念深的聲音驚怒地響起，他剛巧回家。
我手一抖，相框脫手砸在地上，水晶四分五裂，那張青春洋溢的笑臉在碎裂的玻璃下顯得扭曲。
「哎呀！」
林薇驚呼一聲，立刻蹲下去撿，手指故意劃過鋒利的碎片邊緣，瞬間沁出血珠。
巨大的動靜打斷了樓下父子的爭吵。
顧念深一個箭步衝上來，猛地推開我扶住：「林姨！
你沒事吧？」
蘇晚緊隨其後，高跟鞋尖踩中地上的玻璃碎片，讓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指被割破。
顧念深心疼地查看蘇晚的手指，看見那張照片，他眼神忽然有些飄忽，顯然是誤會了什麼。
場面變得有些混亂。
因為在蘇晚看見了那張照片的同時，林薇也看清楚了蘇晚那張和她極其相似的卻更加年輕的臉。
當兩個面容相似的女人站在一起時，有什麼念頭同時在兩個女人腦海中劃過。
所以說這個家裡手段最高的人永遠都是顧承洲。
我將兩個女人的神色收歸眼底，我精心搭好的戲臺，終於可以開始演出了。
14
顧念深轉頭對我怒吼：
「媽！你瘋了嗎？！這是爸的東西！晚晚姐隻是爸的秘書！你至於這麼惡毒嗎？
！嫉妒也要有個限度！」
很顯然，過了那麼多年，這個兒子早已忘記他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他把照片中的那個青春靚麗的女人認成了蘇晚。
「我惡毒？」
我看著兒子那張寫滿對我失望和厭惡的臉，看著他小心翼翼捧著蘇晚流血的手指，再看著地上那張碎裂的照片，忽然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啊，我惡毒。我忍了二十年，忍夠了。」
顧念深被我笑得發毛，蘇晚則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念深，別說了……是我的錯……」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更激起顧念深的保護欲。
「媽！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爸就算喜歡和蘇秘書說說話又怎麼樣？他至少沒有像張叔那樣在外面養一堆私生子！
他至少給了你顧太太的名分和體面！這麼多年都過來了，臨老了您非要鬧得雞犬不寧，讓外人看我們顧家的笑話嗎？」
顧念深的指責如同淬毒的利刃，「您就不能安安分分地當這個顧太太？就不能……多體諒爸一點？他心裡苦，您不知道嗎？！」
我沒有理會顧念深的怨念。
因為他實在是太稚嫩了，這個家裡做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但他有一個好處就是把這件事情鬧大了。
顧承洲終於一步一步地上了樓梯。
皮鞋踩在滿滿一地的玻璃碎渣上。
「顧念深，我什麼時候教過你對自己的母親大吼大叫？」
顧承洲隻用了一句話就叫顧念深徹底噤聲。
父親如一座大山一般，壓了他十年，在他面前顧念深根本不敢有任何造次。
因為蘇晚跟自己的父親吵架，恐怕是顧念深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情。
無關之人很快就離開了。
這裡面也包括了尚處於巨大震驚中的蘇晚和林薇。
顧承洲彎腰撿起玻璃碎渣中的那張照片。
「清如，你又在生自己什麼氣？」
看吧，顧承洲這個男人他什麼都知道，也最知道怎麼樣用最簡單的手段來接種人內心最薄弱的地方。
我看都沒看一眼顧承洲，轉身便離開了。
我已經表明了我要離婚的態度。
當晚，銷售小天才小趙給我打電話：「姐，今天林薇已經轉賬了。」
我這才笑了。
林薇之前一直沒有綁定自己的銀行卡，我那拖欠了二十年的保費也一直沒有人交。
人有時候還是需要給一些壓力的。
譬如我讓顧念深把蘇晚帶回家，再讓她們倆碰個面。
林薇立馬就急了。
顧承洲這個人太厲害，我知道以我自己可能鬥不過他。
如果我離婚分走他一半的財產，顧承洲永遠都不可能籤下離婚協議。
為了Ţűₐ淨身出戶順利離婚後，還能保證我的高生活質量。
為了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可是委曲求全了差不多五六年。
現在我終於可以卸下面具了。
15
我和顧承州的離婚協議，是在我們金婚紀念日第二天一早送達的。
諷刺的是，前一天晚上，他難得推掉了所有應酬，在老宅花園裡陪我吃了頓極其安靜的晚餐。
月光落在他滿頭的黑發上，像覆了一層薄霜。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我吃了會過敏，
那是林薇最喜歡的口味。
二十年的習慣，根深蒂固，連「施舍」一點溫情都帶著別人的影子。
快遞員的敲門聲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平靜。籤收那薄薄的文件袋時，我的手穩得出奇。五十年了，足夠把刻骨的愛和蝕骨的怨都熬成一鍋冷卻的、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粥。
「什麼東西？」
顧承州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中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依然有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垃圾廣告。」
我把文件袋隨手扔在堆滿降壓藥和關節止痛膏的茶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再出聲，隻傳來報紙翻動的哗啦聲。
一如既往。
他自然不會相信這是垃圾廣告。
16
「媽，您要是離婚，我就當沒你這個媽！爸身體這樣，
你是想氣S他嗎？」
顧念深聽說我要離婚，第一個跳出來。
「金婚紀念日剛過就離婚，媒體會怎麼寫？顧家的臉面您一點都不顧了？」
他暴跳如雷的同時我卻冷眼相對。
或許是感受到我非同尋常的態度，顧念深冷靜下來道：
「除了您，誰還記得爸對什麼藥過敏？誰知道他半夜腿抽筋怎麼揉最有效？蘇秘書和林姨再能幹，能代替您二十年照顧爸的情分嗎？」
「您走了，爸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強調我之於顧承州、之於這個家的唯一價值。
——一個不能有情緒、不能喊累、不能索取感情，隻需無私奉獻的、稱職的「保姆」和「擺設」。
當然我也不排斥這個人設，當保姆總是要收工資的。
我隻是想要的比一個普通保姆要的更多罷了。
17
「離婚？」
顧承洲當時像聽到什麼天方夜譚，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沈清如，你七十多了，鬧什麼鬧？離了婚你去哪？讓孩子們看笑話嗎？」
當我顫抖著把B險單拍在餐桌上，薏仁水的熱氣燻得我眼前模糊。
顧承州的第一反應是奪過紙張鎖進抽屜，語氣冷硬：「你別胡思亂想，林薇不容易。」
看啊，二十年來，他的保護欲從未給過我。
顧念深頭疼地嘆氣：「媽，爸給林姨買B險是怕她拖累我們，您體諒體諒。」
看，所有人都在教我體諒。
就像體諒他書房裡林薇的素描像。
體諒他存著她年輕時最愛聽的《天涯歌女》磁帶。
體諒他把我當成安置他愧疚一生的道具。
他的老友陳伯也是他幾十年的合伙人輪番上陣：
「嫂子，承洲這輩子不容易，他心裡有坎兒過不去，你就多體諒體諒。這麼多年都過來了，臨老了折騰什麼？他嘴上不說，心裡是依賴你的。那年他心梗，醒來第一個找的不是醫生護士，是你啊！」
這樣的話術，道德綁架了我一輩子。
年輕時是「他事業壓力大」，中年是「為了孩子」，老了是「都這把年紀了」。
仿佛我的感受，永遠排在所有人、所有事的最後。
從前我是心甘情願被綁架，舍不下顧家潑天的富貴。
「你從未和林薇有過實質性的出軌。但你會記得她最愛吃海棠糕，每年海棠花開時，你書房總會飄著那甜膩的香氣，但你還記得我從小就對花粉過敏嗎？
」
我眼中含著淚光看向顧承洲，轉頭對著顧念深繼續編瞎話。
「有一次你爸中風後神志不清的高燒中，他緊緊抓住我的手，眼神渙散，一遍遍喊著『薇薇，別走……』」
父子倆都沉默了。
我憤怒地重重關上門，轉身離去。
拿手帕紙擦了擦並沒有湿潤的眼角。
18
我打包行李三次，三次被顧承洲用更卑劣的手段攔下。
第一次他「摔傷」腰椎，去醫院檢查是輕度扭傷。
第二次他燒掉我母親唯一的遺照，因為保姆「不小心」引燃書房。
第三次他舉著空降壓藥瓶，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清如，如果離婚，你不會得到任何東西。」
他知道這些年在顧家的生活早已養成了我奢侈的性格。
失去了物質的愛情不是愛情，同樣的失去了物質的生活也不會是生活。
我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是因外人和他置氣衝昏了頭腦一般。
「淨身出戶就淨身出戶，我要離婚。」
顧承洲大概是看見了我的決心，接著是慣用的冷漠施壓，拒絕籤字。
「籤字吧，至少在現在，你說服不了我留在家裡。」
顧承洲是一個強勢的人，一旦他發現無論怎樣強硬的手段都不能留下我的時候，隻要我適當示弱，他便會降低底線以換來喘息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