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你畢竟有自己的爸爸媽媽。」
「如果有一天，他們找到了你……那時候，顏顏該怎麼辦呢？」
李昂呢喃著，嗓子變得啞了。
「她好不容易才好起來，她真的……受不了美夢再破滅一次了……」
「所以乖乖，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五分鍾後，李昂離開。
我慢慢地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陽光穿過紗簾，照亮了牆上的婚紗照。
顏蕊笑得像花兒一樣。
她和李昂頭挨著頭，身體中間卻空著一個小小的位置，
剛好夠塞下一個我。
盯著那個位置。
我在心底裡，做了個大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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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人了，我要做貓！
我要一輩子做李昂和顏蕊的貓孩子！
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再次見到顏蕊的時候，我主動貼近了她。
刻意忽略她受寵若驚的神情，瘋狂用身體蹭她的腿，用腦袋蹭她的臉。
我陪她曬太陽，聽她念故事書。
「咕嚕嚕」地窩在她懷裡睡午覺，任她給我梳毛、洗澡。
那場歇斯底裡的意外失控，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認認真真，用小貓的方式治愈著顏蕊。
她終於又變得開心了。
李昂下班回家，再一次接收到了來自顏蕊的親親和抱抱。
他手繞到顏蕊身後衝我豎起大拇指。
眼睛紅通通的，用口型對我說著，「做得好！」
做得當然好！
我驕傲地揚起了後脖頸。
顏蕊可是我認定的新媽媽，我不對她好對誰好？
李昂再也沒說過要送我去警局的話。
他依然早出晚歸，每天做好我和顏蕊的午飯才出門，晚上一回家就鑽進廚房，帶出滿屋濃鬱的飯菜香。
他很浪漫。
時不時就給顏蕊和我帶點禮物回來。
有時是兩束鮮花，有時是兩隻毛絨玩具。
一大，一小。
我蹲在沙發上，看著顏蕊開心地蹦進李昂懷裡，又被穩穩託住。
隻覺得自己的心也像他們一樣，被幸福填得滿滿的。
這樣的日子，比夢都美好。
直到，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周末早上。
殘酷的現實跟我開了個大玩笑。
——我又一次變成了小孩。
努力了很久，卻怎麼也變不回貓。
9
這一次，我是真的很慌張。
因為李昂求過我：
「長痛不如短痛，如果下次你再變回人，我就隻能送你走了，你千萬別恨我，我賭不起，我必須為顏蕊的以後著想……」
我和他愛著同一個人，當然不會恨他。
但……我為自己感到難過。
抱膝坐在地上，不斷地掉著眼淚。
我想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傷心事，胳膊腿兒也還好好的長在身上，變不回貓。
「乖乖，該起床——」
顏蕊一推開門，
就嚇了一大跳。
她快走兩步跪在我面前，猛地伸手把我擁緊，安撫似的，一下下地摸著我的背。
我擦幹淚，緩緩抬手回抱住她。
像是擁有某種默契，我們誰也沒出聲。
就這樣相擁著，聽著彼此的心跳，直到周末多補半小時覺的李昂也起了床。
看見我的第一時間，李昂怔了好幾秒。
但很快的。
他調整好表情，溫柔笑了。
像是壓根不記得他和我曾約定什麼，拍拍手，想勾走顏蕊的注意力。
「寶貝，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一起去給乖乖買幾件衣服吧，再帶乖乖去一次遊樂園？」
遊樂園？
濃重的憂傷一掃而空。
我倏地從顏蕊懷裡探出頭，眼睛亮了亮。
顏蕊慢慢松開我。
她眼神猶疑，認真盯住我的眼睛。
「乖乖，你……是真的想去遊樂園嗎？」
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把眼睛彎成了月牙，瘋狂點起了頭。
真的想去！
做夢都想！
長到這麼大，我還沒去過遊樂園！
「那好！」
顏蕊「咻」地蹦起。
「那就吃完早餐就出發！」
「我們的目標是，帶乖乖玩遍遊樂園所有項目！」
她動作浮誇，聲音劈叉。
李昂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噗哧」笑了。
我也笑著，看他們倆。
心裡熱乎乎的，像揣進去了一個小太陽。
......
新衣服，新鞋子。
新圍巾和新帽子。
顏蕊一點不心疼錢，把我打扮成了洋娃娃。
出了商場。
李昂說，要打車去遊樂園。
我卻把視線投向了街對面。
那裡有一輛小推車，正散發著烤紅薯的撲鼻香氣。
顏蕊笑著問我：
「乖乖，你想吃烤紅薯？」
我不好意思地摟緊她的脖子，直眯著眼睛笑。
李昂立刻會意。
二話不說，抬腳就去了街對面。
新鞋子的鞋帶容易開。
顏蕊抱著我蹲下身，重新打散又系緊。
意外，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
一輛重型機車連人帶車，翻倒在離顏蕊和我幾步遠的位置。
顏蕊緊抱著我，渾身直發抖。
正準備過馬路的李昂嚇得丟掉了手裡的烤紅薯，
「顏——」
他叫了一聲，立刻被打斷。
一群男人和一個女人撲了上去，撕扯住他的衣領。
「該S的人販子！！」
「狗娘養的！你把我女兒弄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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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道聲音熟悉又刺耳，如同夢魘。
是丟掉我的爸爸，和媽媽。
他們帶來的人七手八腳地按住了李昂，拳腳不住地砸向他。
我渾身劇顫著，近乎瞬間抱緊了顏蕊的脖子，一下都不敢往那邊看。
可埋下頭的一剎那，我看到了李昂的表情。
他臉色慘白，因痛苦而扭曲著，給被嚇到渾身僵直的顏蕊使眼色。
或許是擔心我會害怕。
或許，是怕我被當街搶走，刺激到顏蕊。
他的口型我看懂了，
是「帶她走」。
顏蕊也看懂了。
她抽噎著，緊抱著我起了身。
不知該去哪裡似的。
她向後轉身，又回頭，跌跌絆絆往前走。
可是她實在太緊張，也太害怕了。
她渾身都在抖。
沒走出幾步就軟了腿腳，跪倒在地上。
「在那裡！我女兒就是被她拐走了！！」
「快抓住那個女人！」
媽媽尖銳的喊叫聲從街對面傳了過來。
一大堆腳步，跟在她身後。
顏蕊剛抱著我爬起身，又被按回地上。
一雙惡狠狠的手，把我從顏蕊懷裡扯了出來。
爸爸的兇厲斥罵聲在我耳邊炸響。
「打S她！」
「她是人販子！她偷我女兒！！
」
我木木的。
看著顏蕊像李昂一樣，被一群人拳打腳踢。
爸爸用他堅硬的胳膊緊緊環著我，把我吊在半空中。
像鉗著一隻S狗。
「你們放開她……顏蕊……」
李昂趴在街對面的地上，揚著頭，流著淚。
顏蕊蜷著身子。
她被扯亂了頭發，被踹髒了衣服。
她一隻手朝前伸著。
視線越過我，看向爸爸的臉。
口中不斷祈求著的是，「你輕點抱她！乖乖身上都是傷……她會疼的……」
我的視線開始虛焦。
整個世界都好像在炸雷。
耳邊轟隆隆的，
眼前一陣黑過一陣。
熟悉的痛苦感覺開始席卷我全身。
我以為，我會再次從人變貓。
但我忘了。
殘酷的現實，已經告訴過我很多次了。
我沒有選擇的權力。
變不變，又什麼時候變。
早就不由我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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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警察帶回警察局，我也沒能變成貓。
李昂傷得重，被送去了醫院。
顏蕊烏青滿臉垂著頭，被爸爸媽媽指著鼻子汙蔑。
「警察同志，就是她！她和她老公是人販子！」
他們拿出的證據，是一張照片。
照片中，我身穿一條單薄的毛呢連衣裙，長頭發亂七八糟糊在臉上。
顏蕊小心翼翼把我從秋千上抱起。
李昂站在她身後，
正在脫自己的大衣。
「警察同志你快看看！是他們倆沒錯吧？就是他們倆把我的寶貝女兒拐走的！」
寶貝女兒？
我莫名其妙有點想笑。
很早很早以前，他們確實總這樣叫我。
——在我作為童星，為他們賺到很多錢的時候。
他們會親熱地把我摟在懷裡，一下下親我額頭，叫我「寶貝」，喊我「心肝」。
可是後來。
昨天還爭搶著要我拍廣告的那些叔叔阿姨，突然就看不上我了。
「長開了，沒以前好看了……」
「眼神太疲憊了，一點童真的感覺都沒有……」
「觀眾的審美變了，她這種類型現在不吃香了……」
沒有廣告找我了。
他們開始打我罵我，脾氣越來越壞。
直到，曾被爸爸嫌棄「給錢少」的服裝廠找上了門。
爸爸喜不自勝。
「接！我們接！多少錢都接！」
媽媽給我算賬。
「接一家能賺五萬，接十家就是五十萬！」
「你必須付出比以前十倍的努力，才能和以前賺得一樣多！」
他們對外求合作，聲稱「給錢就接」。
大量的服裝廠找了來。
我成了穿著廉價刺鼻的新衣服，在閃光燈下擺造型的「童裝模特」。
我討厭這份工作。
可我不敢說。
為了讓爸爸媽媽高興，我強逼自己堅持著。
直到那天，我實在太痛苦，在休息室變成了貓。
爸爸和媽媽被嚇得吱哇亂叫。
我怕極了，不知怎的又變回了人形，哭著問出我想了很久的問題。
「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不愛我了……」
見我還能變回人。
爸爸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他抱住我，給我擦眼淚。
「沒、沒有不愛你，你在瞎說什麼……」
媽媽顫抖著雙手，快速把我身上的衣服換成了另一套。
哄我的嗓音，幹巴巴的。
「姜姜，隻要你乖乖配合，把今天的衣服都拍完，爸爸媽媽就一直都愛你。」
我信了。
卻迎來了更多的工作，和越來越頻繁的怒罵和毒打。
我的情緒徹底失控。
隨時可能人變貓，
或者貓變人。
我不能完成任何工作，也沒辦法出門見人。
爸爸耐心告罄，在喝完酒後打我，罵媽媽生了個怪胎。
媽媽比爸爸還要更恨我。
她用長指甲戳我的臉，用隨手能拿起來的所有東西抽我，叫罵聲充滿怨恨。
「你怎麼不去S！你知不知道這個月老娘替你賠了多少違約金！？把你養到這麼大容易嗎！？誰教你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的？！你怎麼就不能正常一點，做個普通小孩！？」
我被她打得全身是傷。
太疼了。
我蜷縮在地上，流著眼淚求饒。
想說，「媽媽我錯了」。
可一張口，卻是「喵喵喵」。
從那以後，我變成了不會說話的小孩。
爸爸和媽媽再也不愛我了。
他們把我拖出了家門。
媽媽陰沉著臉，指著小公園裡的滑梯和秋千。
「滾過去，坐那裡！」
「沒我的允許，不準回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黑了。
公園裡的人也走光了。
我垂頭坐在秋千上，全身都凍僵了。
在以為自己快要被凍S的時候，有兩個人走到了我面前……
12
回憶即將變美好。
卻被打斷了。
「小妹妹，你是大孩子了。」
女警官溫柔地蹲在了我面前，捋了捋顏蕊給我扎的發辮。
「你告訴阿姨，是她們騙你走的嗎？」
我盯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
爸爸立馬上前，打著哈哈想要拉走我。
「警察同志，
我女兒是個啞巴——」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是顏蕊和李昂救了我，她們是我的新爸爸媽媽。」
我堅定地盯著女警的眼睛，一句一頓。
滿室寂靜。
女警官的表情驟然凝重起來。
顏蕊原本頹喪地坐在長條桌對面，聞聲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大概是高興，原來我會說話。
她臉上浮起一抹欣慰笑意，又倏然落了淚，雙唇不斷顫抖著。
我看著她，眼眶熱熱的。
「該S的小畜生！！」
一個人影忽地罩在我面前，緊接著是帶著風的狠狠一耳光！
「啪」地一下！
我被扇得坐到了地上。
「很會說話是吧！？以前怎麼不說？我讓你裝啞巴！
我讓你裝！！」
媽媽使勁把我從地上拎起，一下一下地擰著我的臉。
爸爸表情兇惡，扯著我的衣領前後甩。
「誰教你撒謊騙人的！？誰教你的？是不是她！？」
顏蕊哭了。
「你們別打她！放開她！」
她站起身想衝過來，卻被守在她身側的警察按回了原位。
我渾身直哆嗦，卻一點沒躲。
仰頭直視著媽媽兇厲到嚇人的眼睛。
不說話，也沒哭。
終於，警察的暴怒拍桌聲響起。
「你們還不住手！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還有一點當父母的樣子嗎！！？」
兩個男警官一左一右，扯開了爸爸媽媽，把他們分別按坐在長條桌前。
我垂頭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沒穿鞋的腳尖。
門響了一聲。
女警官去而復返。
「秋千正對著一個監控攝像頭。」
她微皺著眉看我一眼，聲音放低了些。
「視頻……拿回來了。」
13
那個攝像頭，正對著我的臉。
視頻倍速播放著。
早上 9 點，我慢吞吞地走到秋千旁邊，垂頭坐下。
中午 11 點，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從我身邊經過又返回，站在了我面前。
視頻沒有聲音。
我卻清楚地記得那個人當時的神態和表情。
「小姑娘，嗝！你一個人在這裡……等誰呢？」
他一口黃牙滿身酒氣，口臭噴了我一臉。
我被凍得僵了，
隻愣愣地看著他。
視頻中。
男人左右看看，用身子擋住了鏡頭，拿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胯一個勁兒往前頂。
十幾秒後，他猛地倒退好幾步，見了鬼似的屁滾尿流，跌跌絆絆地跑遠了。
而我，還坐在原位垂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