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對貧窮的小夫妻撿到了我。
他們高興極了。
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心情不好，犯病了。
我變成了小貓臉。
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會害怕，丟下我逃命。
沒想到——
「天吶老公！！！」
「你快看！她會變貓貓頭！！！！！」
1
年輕女人的聲音驚喜極了。
我聽得出來她很高興。
「天吶……這是什麼神級萌物！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小家伙！」
她緊緊抱住我，用臉貼緊我的腦袋。
洶湧的熱情，簡直快要淹沒我。
我艱難地從她懷裡探出頭，
看向一旁的年輕男人。
原以為會看到一張充滿恐懼的臉。
沒想到，看到了滿眼心疼。
「你……是因為這樣，才一個人坐在這裡嗎？」
他擰著眉，衝我伸出手。
我猛地縮緊了脖子。
「老公，她好像很害怕……」
「這孩子這麼特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看她，這麼冷的天，連帽子圍巾都沒有，鞋都沒穿……衣服髒兮兮的，小胳膊上全是傷……」
年輕女人很情緒化。
剛才還高興的她突然抽噎起來，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眼淚「啪嗒」「啪嗒」，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她太可憐了老公……她連話都不會說，
肯定是被人N待了，我們帶她回家好不好？我想養她……她一定是老、老天爺……送給我的禮物……對不對？」
年輕男人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想摸我腦袋的手轉了個彎，落在了年輕女人頭頂。
「不行，顏顏。」
空氣安靜幾秒後，他輕聲嘆氣。
「雖然我也很想養她，但我們必須送她去警察局。」
「她畢竟是個孩子，不是小貓小狗，她的家人可能也正在找她……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情……」
他溫軟著聲音，耐心地哄著他年輕的妻子。
我慢慢縮回了腦袋。
身上蓋著的大衣來自年輕男人，
很厚，很暖。
他說，他也想養我。
年輕女人小心翼翼用雙臂將我圈在懷裡。
像抱著剛出生的嬰兒。
她說，我是老天送給她的禮物。
眼角突然湿了一點。
我的身體逐漸蜷縮起來。
在十幾秒後，變成了一整隻貓。
——一隻極普通的，沒有半點特別的，純白色的貓。
2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變成貓了。
如果非要回憶。
我認為，那始於一場噩夢。
「咔嚓！」
「咔嚓！」
閃光燈一下下扎著眼睛。
我被蕾絲裙的腰帶勒得喘不過氣。
「姜姜！笑！眼睛睜大！表情自然一點！
」
爸爸站在攝影師身後高吼著。
我瑟縮一下。
順從地睜大眼睛扯開嘴角，向鏡頭展示身上穿著的春裝樣品。
連續拍了五個小時。
為了上鏡，開拍前爸爸隻讓我喝了一口水。
臉好僵。
肚子也好餓。
身子止不住地抖。
雙腿早都沒了知覺，麻得像兩截木頭。
「行了，換下一套吧。」
攝影師對我的表現很不滿意，皺著眉。
「不是說才 5 歲？這怎麼S氣沉沉的……讓模特盡快調整狀態！還有十五套，今天拍完再收工！」
「好好好，您先歇會兒，換好了我叫您。」
爸爸鞠躬陪笑，給攝影師遞上了飲料。
人群呼啦啦地散了。
我「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爸爸黑著臉。
「小王八蛋，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讓老子好好賺錢的！」
「給我滾過來！」
他罵罵咧咧，一路把我扯進了休息室。
媽媽拎著下一套搭配，正在等。
我渾身脫力。
被爸爸隨手一推，就軟倒在媽媽腳下。
媽媽蹲下身，向我伸出了手。
卻沒有扶我起來。
「賤皮子！裝什麼矯情？小小年紀一副狐媚子樣，惡不惡心！」
她尖利的長指甲一下一下，狠狠戳在我腰上。
鑽心地疼。
我用力蜷縮著，繃緊肌肉，不敢躲。
因為躲了，會挨打。
怕弄花了妝，
也不敢哭。
因為工作還沒完。
耽誤賺錢，也會挨打。
好難受。
好想吐。
想逃離這一切，躲到沒人的地方去。
「裝什麼S！趕緊給老子起來！別逼老子扇你！」
爸爸踢了我一腳，又來拉扯我。
我越縮越緊。
全身每一處骨頭都在痛。
突然。
世界寂靜了一秒。
隨之而來的，是媽媽的尖叫！
「啊——！！」
「怪……怪物！怪物！！！」
她慘白著臉指住我，一步步向後退。
「艹！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
爸爸的手猛地松開，一腳，
把我踹出了三米遠。
......
這不是我第一次變成貓。
卻是第一次，沒有聽到恐懼的尖叫和斥罵聲。
我顫抖著仰頭。
無聲地，用眼神祈求。
帶我走吧。
不要送我去警察局，別把我送回噩夢裡。
求你了。
「乖乖，你......」
年輕女人垂眸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們養你，對不對？」
她聲音顫抖起來，再次落了淚。
「老公.....我們不能送她去警察局，她現在這副樣子.....一定會被送到流浪動物保護站的，那裡全是病貓病狗，她去了可怎麼活啊.....」
她哭著扯緊了年輕男人的衣袖。
「乖孩子，別怕。」
「不送你走。」
年輕男人的溫熱大手，這次終於落在了我的腦袋上。
他如釋重負般長出口氣。
攬緊了哭個不停的年輕女人，將我也一起擁入懷中。
「走吧，咱們帶她回家。」
3
年輕的小夫妻沒有車。
他們輪流替換著，抱著我一路走回了家。
老舊的小區，破破爛爛的小樓。
黑漆漆的樓梯走到頂，進入一扇小鐵門。
迎面而來一股暖融融的味道，聞上去像甜甜的芒果香。
「乖乖，到家啦~」
大衣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開。
年輕女人的手被凍得紅紅的。
年輕男人隻穿了件單毛衣，臉都凍紫了，
一到家就鑽進廚房忙活起來。
我被放在了沙發上。
年輕女人蹲在我面前，眯著紅腫的眼睛衝我笑。
涼涼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腦袋。
「我叫顏蕊，我的老公叫李昂，我們去年剛結婚……」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眼睛水亮亮的，黑漆漆的瞳仁裡有一個大大的我。
我很喜歡她，卻說不了話。
隻好探起身子，用冰涼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
「呀！！！！！乖乖，你喜歡我是不是？！」
叫顏蕊的年輕女人捂住嘴巴，輕聲尖叫。
她歡呼雀躍著，開心地滿地轉圈，一路衝去了廚房。
「老公！！她喜歡我了！！她用小鼻子親了我的手！！！」
我有點發怔。
第一次覺得貓很好命。
居然……這麼簡單就能討人喜歡。
不像人。
「被愛」，是那麼難。
4
我要收回我說過的話。
原來人，也能很容易就擁有很多很多愛。
就像顏蕊和李昂。
他們並不富裕，卻無時無刻都深愛著對方。
李昂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卻包攬了每天的飯菜香。
顏蕊不上班，卻堅持每天都送李昂出門。
她會踮著腳尖，親他的臉。
任何時候，兩個人望向對方的眼睛，都閃閃地發著亮。
不像爸爸和媽媽……
我聳聳鼻子，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淚意卻突然被歡呼著奔向我的顏蕊打斷了。
「乖乖！快跟我來~看看我們給你準備了什麼驚喜！」
她抱著我，拐進一直關著門的小臥室。
李昂額頭汗津津的，笑著看我。
我望向他身後，愣了片刻神。
原來，這是一間……公主房。
粉嫩嫩的壁紙和窗簾，粉嫩嫩的床。
床上鋪著厚厚的、毛茸茸的珊瑚絨毛毯，看起來又軟又溫暖。
靠窗的位置新添了巨大的貓爬架。
有貓窩，有攀爬柱，還有安全屋和小吊床。
李昂摟著顏蕊。
顏蕊眼中閃著淚光，把我放在了地上。
「乖乖，以後……這裡就是你的臥室，你喜歡睡哪就睡哪。」
她蹲在我面前，輕輕摸了摸我的腦袋。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貓，但我猜……這樣會讓你覺得有安全感，對嗎？」
「你別害怕，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
「哪怕你想一輩子都隻做貓，隻要你覺得快樂，我和李昂……都會愛你。」
她說。
我沉默著跳上了床，把自己砸進毛毯裡。
側眼看向門口。
顏蕊和李昂擁在一起看著我，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眼眶猛地一熱。
我把頭埋進毛毯的長毛裡。
任由眼淚一點點地，浸湿了眼眶。
5
公主床軟軟香香。
我難得做了個好夢，一覺到天亮。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鋪滿了床，
暖洋洋的。
迷迷糊糊伸了個懶腰，我當即發現自己變了樣。
尾巴不見了！
胳膊和腿，都長出來了！
被媽媽掐出來的青紫淤痕，還清晰可見。
被爸爸踹過的後腰，也隱隱透著疼。
我懵懵地抬手，摸到了自己散落在臉側的長頭發。
一分鍾前的夢裡，我還「咕嚕嚕」地躺在顏蕊的懷裡，和她一起曬著太陽。
現在居然……
大概是夢太美，我太開心，自己又變回去了。
這下糟了。
李昂一定會把我送回去的！
我癟了癟嘴，眼淚控制不住地開始流。
短短三秒鍾後，「嘭」地一下，我又砸回了毛毯裡。
太好了！
又變回貓了！
沒人看見！
我破涕為笑，噴出個鼻涕泡。
下一秒。
笑容僵在了還掛著淚的臉上——
門口，早起的顏蕊緊緊捂著嘴巴。
正瞪大眼睛看著我。
床上，得意忘形的我再次變回了人。
光著身子，和顏蕊面面相覷。
正想開口打招呼，一張嘴。
「喵......」
6
我變回了人，卻還是不會說人話。
這……很不妙。
李昂果然第一時間就做了決定。
「吃完早飯，我們就送她去警察局。」
我著急地想為自己爭取兩句。
顏蕊卻先一步開口。
她緊緊把我按在胸口，
啞著聲音。
「不可能！」
「隻要有我在，誰也別想把我的乖乖帶走！」
她渾身都在顫抖。
手勁那麼大，按得我的後腦生疼。
我聽著顏蕊「咚咚」的心跳聲，隻覺得它正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李昂連班都顧不得去上了。
「顏顏，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雙手撫在顏蕊的膝蓋上，仰視著她的眼睛。
像是怕刺激到顏蕊的情緒。
他聲音又輕、又緩，像哄孩子一樣。
「乖乖畢竟不是小貓小狗，你也看到了，她現在是個活生生的孩子，走丟了這麼久，她的爸爸媽媽會擔心的，我們必須把她送——」
「不行！我不同意！！」
顏蕊大叫起來。
像變了個人，她竟然一腳踹倒了李昂，將我越箍越緊！
「她是我的孩子！她是老天爺專門送給我的孩子！不管她是貓還是孩子，我S都不會放她走……」
她哭嚎著，悽厲又悲傷。
刺耳尖銳的聲音仿佛擊碎了我的頭骨，一下下錘擊著我的大腦，是噩夢中才會出現的猛烈痛感。
很陌生，又很熟悉。
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我瘋狂震顫著，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急劇縮小。
「砰」地！
我從顏蕊懷裡狠狠摔在了地上。
幾乎是本能反應。
我快速鑽進床底蜷成團。
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掉。
7
不知過了多久。
顏蕊終於恢復了往常的樣子。
她趴在地上，臉朝著床底的縫隙，哭著向我道歉。
「對不起乖乖，都是我不好，是我嚇到你了……對不對？」
「你別害怕。」
她哽咽著，一遍遍地向我保證。
「我不送你走，不管你是貓還是小孩，我都不會送你走，你是我的寶貝乖乖，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心猛地一疼。
我背對著顏蕊哭得嗓子直發哽，身體卻因為害怕，蜷得更緊了。
顏蕊趴在地上不肯走。
她的哭聲越來越小，直到睡著。
李昂不知坐在旁邊等了多久。
他把顏蕊抱走，幾分鍾後，又返了回來。
「對不起哦，嚇到你了吧？」
他蜷腿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用那副柔緩嗓音，給我講起了故事。
「顏顏和我是初戀，她非常非常喜歡小孩，我也是。」
「結婚半年後，顏顏終於懷孕了，我非常開心，每天都在祈禱，希望能生一個和顏顏一樣可愛的女兒，這間臥室……就是那個時候裝好的。」
李昂沉默了一會兒。
又開口。
「但是後來……顏顏意外摔了一跤，孩子離開了我們。」
「醫生說，顏顏這輩子都沒機會懷孕了。」
「她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小孩，也永遠都沒機會做媽媽了。」
「顏顏自責了很長時間。」
「她每天都哭，不吃飯也不睡覺，我能照顧她的生活，卻撫慰不了她的心，直到那天……我們在公園裡遇見了你。
」
李昂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