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樣的舉動在平日堪稱放肆,但此刻我已顧不得許多。
沈家滿門的性命都系於此,我必須賭一把。
隻見他瞳孔微縮,喉結輕輕滾動。
當我大膽牽起他的手時,分明感覺到他掌心瞬間的僵硬與隨即的滾燙。
從紫宸殿到鳳儀宮的路從未如此漫長,我的手心沁出細汗,卻不敢松開分毫。
鳳儀宮的椒牆在夜色中泛著暗紅,寢殿裡的銀碳燒得太旺,熱得人透不過氣。
我回憶著成婚前女官教的,將臉埋進他懷中,故意讓發間的茉莉香縈繞在他鼻尖。
顧知堯的身體僵直如鐵。
「太子哥哥……」
經過兩年的相處,我知道他喜歡這個稱呼。
我貼著他耳畔輕喚,
果然感覺到他呼吸驟然紊亂。
下一刻天旋地轉,我被攔腰抱起。
他雙眼泛紅,眼底是呼之欲出的情欲與某種我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芙蓉帳內,他的動作時而溫柔似水,時而兇狠如獸,修長的手指掐著我的腰要了一次又一次。
在情到濃時,他咬著我的耳垂呢喃著一個名字,那聲音太輕,輕得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晨光微熹時,我終於在精疲力竭中陷入混沌。
朦朧間有溫熱的指尖撫過我的眉骨,我聽見他低啞地又喚了一聲「阿河」。
聲音輕得似是錯覺。
我想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次日醒來已是日影西斜,顧知堯正坐在窗邊批奏折,明黃常服上的團龍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見我醒了,他合上手中那本參奏父親貪汙的折子,
說出口的話比霜雪還冷。
「賑災銀兩的事到此為止。」見我怔忡,他又補充道:「你父親貪墨的證據,足夠沈氏滿門抄斬。念其國丈身份,罰俸三年作罷。」
我赤足跪在冰涼的青磚上謝恩,額頭觸地的瞬間,一滴淚無聲地砸在地上。
這場交易達成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時帶起的風拂過我散落的發絲。
看著他離去的挺拔背影,我耳邊再次響起了昨日睡前聽到的那聲「阿河」。
是錯覺嗎?
卻又真實得讓我心頭一顫。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擊中了我。
怎麼可能?
窗外,那株海棠不知何時已經開滿了花。
粉白的花瓣在風中搖曳,恍惚間仿佛看見那個在攀折海棠枝椏的少女。
幾顆汗珠順著鬢角滾落,
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亮得刺眼。
16
冊封皇後的聖旨是兩月後送進鳳儀宮的。
晨光透過雲母屏風,在鳳儀宮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在這之前,前朝發生了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
右相謀反了。
那是個血月當空的夜晚,宮牆外火光衝天,將半邊夜幕染成猩紅。
叛軍的喊S聲與禁衛軍的金戈相擊聲持續到天明。
我攥著帕子的手滲出冷汗,直到東方既白,才聽見捷報傳來。
顧知堯親自披甲上陣,在太極殿前的漢白玉階上手刃叛臣。
三日後,右相府三百餘口盡數伏誅,血染刑場,與右相有牽連的官員全數無一幸免。
朝臣們說,這是新帝登基以來最嚴厲的一次肅清。
而柳賢妃,她竟一直在給顧知堯的茶點中下慢毒。
顧知堯賜她白綾時,冷宮裡面傳來柳思婉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聲戛然而止。
我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顧知堯登基後遲遲不立後,假裝喝下那些毒藥,大約是為了引蛇出洞。
皇後的冊封禮比太子大婚還要繁瑣。
冊封禮持續了整整三日,朝服上的金線鳳凰重得壓肩。
我跪在太廟的蒲團上,聽著禮官唱誦冗長的祝文,香爐裡的龍涎香燻得人頭暈。
最後一日的祭天大典上,北風刮得圜丘上的幡旗獵獵作響。
我跪在最高層的漢白玉階上,禮袍裡襯早已被汗水浸透,珠翠壓得脖頸生疼。
當祝文念到「永綏四海」時,我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卻仍要保持著端莊的儀態,直到禮成。
祭天一回來,我就病倒了。
高熱如野火般席卷全身,
太醫院的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卻全無用處。
夢境像被打翻的胭脂盒,各種顏色混作一團。
時而看見姐姐在沈府後院的秋千上對我招手,時而聽見洞房那夜掀蓋頭時玉如意落地的脆響。
更多的時候,我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中。
恍惚中,我聽見太醫戰戰兢兢地對顧知堯說:「娘娘這是憂思過度……」
我蜷縮在錦被裡,滾燙的淚水浸湿了繡枕。
想起自己佔了姐姐的身份,搶了她的姻緣與尊榮,連這鳳冠都本該是她的。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真心希望就這麼S了算了。
至少黃泉路上,還能當面跟她說聲對不起。
第四日清晨,我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發現顧知堯竟坐在床邊。
他穿著玄色常服,
眼下泛著青黑,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我腕上的玉镯。
「陛下...臣妾想回家...」我掙扎著要起身行禮,卻被他按回枕上。
「清晏,」他喚著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朕準你回國公府省親。」
我渾身一僵。
這是自我成為沈清晏後,第一次聽他喊這個名字。
17
皇後歸寧的儀仗浩浩蕩蕩,禁軍開道,宮女太監前呼後擁。
我坐在鳳輦裡,透過紗簾望著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
正門大開,沈府舉族跪迎。
我踩著腳凳下車時,看見母親發間又添了許多銀絲。
她抬頭望向我,眼中情緒復雜。
是心疼?是愧疚?還是算計?
我分不清。
正廳裡,父親絮絮叨叨地說著朝中近況,母親則不住地打量我的臉色。
茶過三巡,我以休憩為由,回到了出閣前住的院子。
推開雕花木門的剎那,熟悉的海棠香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絲毫未變,連妝臺上那面鸞鏡擺放的角度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指尖撫過這些物件,我仿佛看見姐姐坐在鏡前梳妝的背影。
入夜後,我借口早歇,支開了所有宮人。
借著月色,我提著羊角宮燈獨自走向祠堂。
推開沉重的祠堂大門,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千百盞長明燈在黑暗中跳動,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牌位。
姐姐的牌位擺在最末,小小的烏木牌位上刻著——愛女清河。
四個字像刀子扎進心裡。
一時間竟也恍惚,長眠地下的到底是姐姐,還是我。
「姐姐...」
我跪在蒲團上,終於放任淚水決堤。
「姐姐,對不起,許久都沒來看你了。」
「姐姐,做沈清晏好辛苦,做太子妃好辛苦,鳳冠好重……」
我摩挲著牌位上的金漆,那些字跡有些已經斑駁。
「姐姐,我心中有好多疑問,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姐姐,我好想你。」
我伏在地上哭得椎心泣血。
「阿河?」
身後傳來玉珏相擊的聲響,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緩緩回頭。
顧知堯站在祠堂門口,月光為他勾勒出一道銀邊,玄色衣袍上金線繡的龍紋忽明忽暗,眼中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我驚恐地看著他,不知剛剛說的話他聽到了多少。
「阿河。」
他又喚了一聲,這次帶著不容錯認的篤定。
兩個字,擊碎了精心編織的所有謊言。
他知道了,知道我不是沈清晏,知道我是本該S在三年前的沈清河。
眼前一黑,我終於墜入無邊的黑暗。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聽見顧知堯在喊太醫。
聽見紛亂的腳步聲,卻唯獨聽不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18
晨光透過茜紗窗棂斜斜地灑進來時,我正陷在鳳儀宮柔軟的錦衾中。
意識尚未完全清明,便覺一道溫柔的目光正細細描摹著我的面容。
微一睜眼,顧知堯那雙含著春水的眸子就這樣撞進視線裡,驚得我心頭一顫。
「阿河.
.....」
他指尖還纏著我的一縷青絲,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散晨露。
「阿河……頭還疼嗎?餓不餓,要不要用點東西?」
我猛地別過臉去,繡著並蒂蓮的枕上頓時洇開一片湿痕。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像把鈍刀,生生剐著心口最嫩的肉。
「皇上糊塗了,臣妾是沈家長女沈清晏呢。」
我掙開他溫熱的手掌,喉間像是堵著團浸了醋的棉花,每個字都泛著酸澀。
「我明白,往後在外人面前你依舊是沈清晏。」
他忽然伸手扳過我的肩膀,語氣溫柔至極。
我猝不及防撞進他盛滿星子的眼睛,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決堤。
滾燙的淚珠順著下巴砸在杏色交領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我哭得發顫,
一直壓抑的悲痛、愧疚與思念全都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阿河乖,不哭了……」
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口拭我的臉,明黃龍紋很快浸得透湿。
他的動作笨拙卻溫柔,如同對待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傷到我。
抽噎著抬頭時,竟發現他眼角也泛著紅。
這個在朝堂上S伐決斷的年輕帝王,此刻卻因我而紅了眼眶。
「為什麼?」我啞著嗓子沒頭沒尾地問。
顧知堯卻仿佛知道我在問什麼,用指腹替我拭著臉頰上的淚珠,語氣輕柔。
「你姐姐自然很好,端莊溫婉,堪為國母。」
他的指尖輕點心口,「可我的心裡,早在很多年前就被那個在太液池邊哭花臉,還對著我流口水的小丫頭佔據了。」
「阿河,
我本來決定等和你姐姐大婚後,就去求父皇將你也迎進東宮。可我還未娶到你,卻收到了你去世的消息。你可知,你的離世將我的心也一並帶走了。」
我靜靜地聽著,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