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張 Q,不出所料。
一片驚嘆聲。
小叔一伸手,把我的牌翻開拍在桌面上。
一片寂靜。
「3,4,9……好小啊。」
莊東風看了看牌,又看了看我。
小叔喊道:「樁子哥坐莊,嘿嘿。」
我一拍桌子,喊道:「不玩了!」
莊東風愣了,說:「等一下,你什麼意思?」
我義正辭嚴地說:「不玩了,聽不懂嗎?你發牌跟作弊一樣,還玩什麼啊?直接給你不就得了,還走一遍流程幹什麼?」
「你……你……不玩了?
我剛換好籌碼你不玩了?」
我說:「又不是我讓你換的,我求你來賭了嗎?你找誰換的籌碼你再找誰換回來啊。」
莊東風的眼神立馬指向了小叔。
小叔一驚,退了幾步和三姑站在一起,說:「我不換。」
三姑也說:「我也不換。」
堂哥更不用說了。
大軍傻了,對他爸說:「咋?白花 12 萬?」
二姑姥爺趕緊說:「我沒那麼多錢啊,我換不開,這紅籌碼從來沒用過,不知道你們怎麼挖出來的。」
我說:「大軍欠我兩萬,趕緊還,我不要籌碼啊,他已經下桌了,下桌了籌碼就不算數了,隻有錢算數,這規矩你們都懂吧?」
在賭桌上,籌碼就是錢,但是下了賭桌,籌碼還不如紙錢。
莊東風急中生智,說:「你不賭,
你也要清賬給我 10 萬。」
「給你 10 萬就是了,你花 12 萬買 10 萬,挺劃算的。」
「你們合起伙來騙我們家?」莊東風和大軍的眼神兇了起來,直直盯著我。
我趕忙擺手:「不不不,我可沒騙你,我來的時候我老公已經輸了 38 個了,我是被迫才上桌,不然我哪有錢給?要騙你,也是我小叔、三姑、堂哥他們騙你。」
小叔和三姑的臉立馬慘白,堂哥先發制人,把兩萬塊錢塞到莊東風手裡,拿回兩個籌碼扔給我,喊了聲:「蘭妹,哥哥的 2 個不要了,你拿著玩,我什麼都沒幹啊,我回家吃飯了。」
小叔對莊東風說:「蘭子輸你 10 個,大軍輸她 2 個,一抵她還輸你 8 個,她要不玩你也不能逼她,對吧?你是贏家呀。」
「我贏你媽!」莊東風抡圓了胳膊扇在小叔臉上,
小叔原地轉了一大圈。
大軍急得跺腳,說:「我怎麼越算越糊塗了?」
我說:「你本來就輸 2 個,有什麼算不清的?反正你最後要花 2 萬嘛。我輸 10 萬,你輸 2 萬,都被他們贏去了。」
大軍捶著腦袋,喊:「不對啊,明明是讓你輸,怎麼最後我還輸了?不可能……」
以過往經驗看,一個拿賭博當命的人是不會接受一開場就輸的。
莊東風算懂了賬,怒火轉向了小叔和三姑。
小叔一看就很怕他,搶過三姑手裡的錢,一起遞給了莊東風。
12 萬又物歸原主了。
原來他們欺軟怕硬到這個程度,還是我家平時太善良了。
小叔喊道:「蘭子,你還是欠我和你姑 12 萬哦,大軍欠你的是你倆之間的事。
」
莊東風道:「我現在沒有籌碼了,大軍欠你 2 萬,我們是輸家,所以,繼續玩。」
小叔急吼吼地說:「對,大軍是輸家,你們接著玩。」
三姑說:「蘭子,要不你把賬清了,你繼續玩你的。」
我把他們的賬清了,我繼續玩我的?
這樣的親戚不如換二斤豬肉。
「小叔,三姑,你們也得接著玩。」
小叔和三姑面露難色,突然跑到我爸跟前,說:「不如讓你爸替我們玩好了,籌碼都給你爸了,你們父女倆大戰樁子哥。」
我爸捧著一堆籌碼,不知該怎麼辦。但不管怎麼樣,我老公糟蹋出去的錢算是都回來了。
不過……莊東風真那麼厲害?
莊東風若無其事地洗著牌,我仔細看了會,
牌堆第十張牌怎麼洗都是第十張。
這樣的挑釁,讓我頓時來了興趣。
「樁子叔,我老公輸的錢都已經贏回來了,大軍那 2 萬,不要也行。」
「我們莊家的人,從不欠債。」
「好吧好吧,那就一張牌比大小。你贏了,2 萬債消,你輸了,2 萬我也不要,今後看見有人在賭桌上欺負我家人,幫忙擋著點。」
「我輸了,從此不上牌桌。」
我真是很看不起動不動就發個大誓來裝逼的賭徒。
打牌圖的是開心,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不是用來撈錢找面子的。
「你發牌太厲害了,我害怕。」
「那就換個你信得過的人洗牌。」
我縱觀四周,認識的人不多,他們誰真誰假,我也不知道。
找誰呢?
我看著整齊的牌堆,
仔細回憶剛剛莊東風洗牌的順序。
煙味太重,嗆得腦子疼。
「不如這樣吧。」我拉來小叔,讓他拿著牌,「梭哈的規矩,誰抓的牌大誰贏。」
我給小叔一個眼神,他疑惑地問:「什麼?」
「扔。」
「扔什麼?」
「牌,往上扔,使勁。」
「往上扔?」
「對,就像港片《賭神》裡那樣。」
「哦哦,懂了。」
小叔看看莊東風,莊東風表示不需要提醒。
小叔英姿颯爽,揮舞胳膊,牌堆向上衝破煙霧繚繞,四散開來,紛紛落下。
莊東風大叫一聲,閃電般伸出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一張牌便停在半空。
與此同時,我也伸出手指,讓另一張牌停在差不多的位置。
兩張牌都在齊胸的高度,
牌面朝下。
撲克牌散落一地,少數落在牌桌上,被小叔一一拿走。
我和莊東風四目對視,緩緩將牌放在桌上,抽手離開。
小叔摩拳擦掌,在眾目睽睽下,也伸開手掌,用兩根手指輕輕抓住牌角,緩緩翻開。
那一刻,整個棋牌室裡沒有人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人呼吸。
兩張牌,躺在了桌面上。
「這……這……」小叔支支吾吾,「不可能……吧……怎麼……」
我拱了拱手,說:「樁子叔,不分勝負,所以,2 萬就算了,你也不用退隱江湖。」
無數個腦袋伸了過來,密密麻麻盯著牌桌。
「兩張黑桃 A?
」
「兩張黑桃 A!」
「神了!」
「誰幹的?」
「哪張真的哪張假的?」
「不知道啊,一模一樣的牌。」
「絕了……」
莊東風詫異地看著我,許久,眼神柔和了下來,拱了拱手,帶著大軍離開了棋牌室。
「老婆,我在哪?」聶福吸飽了二手煙,酒也醒了,眼神清澈地看著我。
「你在我墳頭上。」我咬牙切齒地說,「你不是說辦了酒席就去你家祖墳掃墓嗎?還不快走?」
「哦,我頭暈,明天去行不行?」
「明天你把我的墓掃了!」
聶福捏著我的衣角,乖溜溜跟我走了。
夕陽西下,我的心都要炸了。
爸媽回到家裡,
給我們準備晚餐和行李,情緒低落,也沒多說什麼,就是那一堆紅色籌碼格外刺眼,真想一把火給它們燒了。
第二天,我和聶福開車回到了他的家鄉,2 個小時山路,也不算遠。
這是我第二次跟他上墳,第一次還是在我們私定終身的時候,他和我海誓山盟後,非要帶我悄悄回家上墳,我當時就有點後悔跟他談戀愛。
他家的祖墳,有墓,有碑,但沒有字,是整個墳頭山的奇葩,看著還有點瘆人。
我問過他,為什麼沒有碑文,不會拜錯棺材了吧?
他說,不刻字是為了不讓人打擾。
那一次,他沒讓我磕頭,自己磕頭的時候卻把我支開,嘀嘀咕咕跟墓碑講了半天的話,搞得我一肚子窩火。所以這次回家辦婚禮,我早早準備了一個小巧思。
我藏了個錄音筆在帽子裡,一到墳墓就借口爬山太熱,
把外套、帽子和包都脫了,順手放在墓碑旁邊。
我倒要聽聽,他跟他祖先都說我什麼壞話。
「媽,我結婚了,新娘很好,我帶她來給您磕頭了。」清理幹淨周圍的野草,聶福拉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你累嗎?累了你先去那邊休息會兒。」聶福指了指十幾米外的大石頭。
正合我意。
我佯裝疲憊,走到大石頭邊,背對著他坐了下來,戴上耳機,打開手機。
高檔錄音筆,實時聽音。
「媽,我很喜歡她,希望您保佑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早日脫離賭桌,過上幸福的生活。」
第一句就把我整感動了。
「媽,這次到她家辦酒席,算是代替您參加我們的婚禮了。她家人都不是什麼好人,今後我要好好保護她。」
啊?
我家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我噌一下火就上來了。
女婿在祖墳前竟敢這麼評價老丈人和丈母娘?
我真想立刻回頭給他兩個大逼兜。
「她是個苦命孩子,從小被家裡人N待,年紀輕輕就出來打工,差點命都丟在傳銷窩裡了。她很堅強,從一無所有到我們現在的小家庭,一點點創造,我們很合得來,這就是我想找的人。」
我被家裡人N待?
我從來沒跟他說過啊,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被N待啊。
搞什麼鬼?
「酒席剛結束,她家的親戚就拉我賭錢,打配合,讓我同意玩大的,一萬一注,從那時我就知道他們設了局。但這個局並不是為我設的,而是為她,設局的人不是外人,就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我傻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
怎麼連起來我就不明白了?
「兒子裝醉不懂,輸錢讓他們開心,他們露了很多破綻。比如他弟弟中途來打探過幾次戰況,看見我輸了很多,掩飾不住地高興。她三姑趁上廁所的機會溜出去給她父親通氣,反復幾次我便知道他們的目標是撈走我們結婚的 38 萬彩禮。
「媽,那個時候我很難過,我最愛的女人竟然有這樣的父母家人。我很氣憤,我那麼疼愛的人,他們竟然為了錢不惜毀掉她後半生。我真想讓他們自食惡果,讓他們輸,輸到傾家蕩產,剁手剁腳,但我不能這麼做啊,他們會反咬我一口,說我是賭徒中的惡鬼,連老婆的親人都不放過。
「媽,我答應過您,永不賭博。寧S不賭,我做得到,但讓我老婆S,我做不到。我都想好了,不管他們怎麼反咬,我一定要讓他們知道賭不是好玩的。但奇了怪了,我正要動手,她突然來了,
知道我輸了 38 萬,她竟然上賭桌要替我翻本。我驚呆了,明明是我要保護她,卻變成了她替我斷後。好笑吧?我當時裝醉,差點就笑出來了,但她玩了兩把,我就笑不出來了,她真的會。」
我的手已經控制不住在顫抖,聶福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戳在我胸口。
「小蘭有工作,在一家大企業,她說做行政工作,不需要高學歷。我查過,確實是行政工作,我就放心了。沒想到她賭技如此高超,令我驚訝,雖然不能和您比,但也足夠讓她家那些狗親戚遭報應了。那段場面,真是精彩,看得我差點忘了裝醉。幸好沒有一個人在意我,他們都被賭桌吸引了。
「媽,她家人這麼害她,多半是為了她弟弟。隻要把彩禮錢搞到手,她弟弟就算沒有工作,也足夠娶妻生子了。小蘭習慣了他們的壓榨,根本不在意他們想方設法要過彩禮,但彩禮是假的,
是我們倆共同的積蓄,小蘭壓根沒想過彩禮留在家裡這一說。於是他們組了這個局,讓我把錢輸在牌桌上,她父母再出面認下這筆債,逼我們出錢。再由贏錢的人把錢轉給她爸媽,乾坤大挪移。說實話,能想出這一招的人是多麼陰險,能想出這一招對付自己女兒的人簡直千年不遇。
「媽,莊東風您還記得嗎?就是跟著您走了 300 裡地,非要跟您學技術的那個糙漢,他現在聲稱是您的徒弟,但您隻不過教了點皮毛而已。莊東風不是好人,有機會我一定教訓他,不準他再辱沒您的名字。」
聶福的話,一字一句戳在我的眼前,我仿佛看見了昨天的棋牌室。我爸媽,我弟弟,我小叔三姑他們的一言一行,我當時並不覺得奇怪,但如今我竟然覺得處處奇怪。
尤其是莊東風來了之後,小叔和三姑竟然把辛苦贏來的幾萬籌碼,硬塞給了我爸。
炸金花的規則很簡單,不跟注就不會贏,不贏就不會坐莊,不坐莊就不會下注,不下注就不會輸。
不會輸的籌碼為什麼要送給我爸?
因為本來就是要給我爸的,隻是他們沒想到我會賭,沒想到會把莊東風都惹來,他們不想出事,不想暴露自己坑害親戚,不想牌桌上的名聲從此臭了。
「媽,我淘舊書找到一本您當年寫的秘籍,不過是手抄版,中間有不少錯字。您花了大半篇幅講賭桌的品德,估計很多人壓根不會懂。我今天帶來了,埋在這兒了,闲的時候您看看。我不會讓小蘭知道您是誰,但我會永遠記得聶福的意思,兩條腿要腳踏實地,一隻耳要聽正道諫言,隻要耳朵肯聽無雙一指的話,那就是福了。
「媽,從此我就是有老婆有家的人了,雖然日子清淡,但我很幸福,請您一定要保佑我們。」
我回頭,
聶福磕了個頭,站了起來,朝我走來。
完了,眼淚還沒擦,耳機還沒摘,錄音筆還在聽。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我的耳機,緊緊抱著我。
「老婆,我不會讓你輸的,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