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果然,堂哥的眼睛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強行慢悠悠地放下一枚籌碼。
表叔、大軍和小叔都是如此,隻不過每個人經驗不同,有的會掩飾,有的藏不住。
三姑棄了牌,坐著看戲。
一圈,兩圈,三圈,牌桌上湊足了 15 個籌碼。
小叔插話道:「差不多該開了吧,押不少了。」
我說:「那你開呀。」
小叔笑笑,繼續跟注。
跟了足足五圈,我們五個人總共押上了 25 個籌碼。
25 萬,離勝利不遠了,人多麻煩,這一局的目標是先踢出去兩個。
「開。」我丟出第六個籌碼,宣布開牌。
小叔狠狠把牌拍在桌面上,興奮地叫:「老子也摸豹子了!」
三個 4,
不算大,但也很讓人激動了。
大軍臉一紅,慢吞吞翻出自己的牌。
JQK 順子,被豹子絕S。
表叔也漲了一口氣,不想翻牌,打算直接把牌插進牌堆裡,結果三姑眼疾手快,一把搶了過來,翻開一看,789 同花順。
圍觀的人直咋舌,這些牌放平常大部分對局裡都是超級大牌了,結果被小叔的豹子S得丟盔卸甲。
唯獨堂哥面不改色,一張一張翻開自己的三張。
5。
5。
還是 5。
「啊!」
「我的天吶!」
「神仙對局。」
小叔傻了,短短幾秒鍾之內眼珠子就充滿了血絲,愣在原地晃了晃,幸好沒跌倒。
周圍鬧哄哄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
「三個 5 吃三個 4,一百年也見不到一回吧?」
小叔感覺像做夢剛醒,使勁搖腦袋揉眼睛。
三姑笑道:「別揉了,揉瞎了。蘭子,你的牌是啥?」
我身後有個人說:「總不會也是大牌吧?不過他們都押了那麼多,也說不準……」
還沒說完,我亮出我的牌。
人群徹底安靜了。
小叔也不搖腦袋了,也不揉眼睛了,反倒是堂哥開始擠眉弄眼。
「我沒看錯吧?」一個人說。
「我也沒看錯吧?」另一個人說。
還是三姑剛剛見過世面,一拍桌子說:「蘭子三個 6,通吃。」
籌碼被一點點掃到我面前。
「我沒了,我退出。」表叔兩手一攤,表示自己贏來的籌碼都輸光了,
把椅子往後挪了一步。
「我也沒了,我回家了,你們玩。」大軍也往後一挪,準備離開。
「等一下,大軍。」我叫住他,「你算錯了吧?」
大軍紅著臉說:「哪錯了?沒錯啊。」
我摸著籌碼,說:「你輸了 2 個,要走的話,先把賬清了。」
「我……沒有吧?你再好好算算。」
「不信的話,你自己算。」
剛才押得太投入了,大軍都沒意識到自己能押的籌碼其實隻有 3 個。
見糊弄不過,大軍咧著嘴笑道:「哎呀,就當我不贏不輸嘛,都是鄰居。」
我冷笑一聲,說:「剛剛我要走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大軍臉一冷,說:「那你想怎麼辦?」
「清賬啊,
一個一萬,拿兩萬出來就行。」
大軍一家在村裡開了個五金雜貨店,他自己也沒別的工作,兩萬肯定輸不起。
但多年的油腔滑調讓他精於算計,他沒有和我再說話,反而是找到我爸,說:「叔,我那兩萬就算了吧,打著玩嘛,反正都輸光了。」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知道他會說什麼,一輩子爛好人,傳統、腐朽、封建,放他身上都合適。
趁他還沒答應,我一把將大軍拽過來,惡狠狠地說:「你輸的人是我,找我爸幹什麼?我爸同意就算了?想得美,你沒錢就去找你爸要,這麼多人看著,賴賬別怪我一輩子看不起你。」
大軍掙開我的手,說:「我去找我爸,這是你自找的。」
說完揚長而去,門掼得咣當響。
三姑拉了拉我的手,小聲說:「他爸可不好惹。」
「怎麼了?
他爸是警察啊?來抓賭?」
三姑冷笑一聲:「抓賭?警察不抓他,他就要燒高香了。他是無雙一指的徒弟,當然,是他自己說的,鬼知道真假。不過,他好像在賭桌上沒輸過。」
我腦子嗡一下,耳鳴了半天。
無雙一指?
我那本講賭術的江湖舊書,封皮上就寫著無雙一指。
「三姑,無雙一指是什麼玩意兒?」
小叔大叫道:「你連無雙一指是什麼都不知道?虧你還在村裡長這麼大。」
三姑說:「無雙一指是個外號,真名叫什麼不知道,就知道她最會賭,出神入化,跟武俠小說裡的人一樣。」
「現在還有這種江湖奇人?」
「現在?人S了多少年了,都成傳說了。聽小道消息,無雙一指幫公安打賭窩,當臥底的時候S的,這應該叫俠賭吧?
賭俠?」
聶福黏過來,朝我胸口「嘣」一聲,手指像打槍一樣。
我一把將他按在地上狠狠踹了兩腳,罵道:「你槍斃我啊?你是無雙一指啊?喝個酒沒個人形,以後再敢喝酒我把你閹了。」
誰笑了幾聲。
三姑看看聶福,說:「他?想得美,無雙一指是個女人。」
小叔說:「我小時候見過她一次,跟我媽他們家一個二大爺去鎮上趕集,路上二大爺手痒,進了一家館子玩兩把。我偷摸鑽進去,就遇到無雙一指了。」
「她長啥樣?」
「滿臉刀疤,瘸子,一隻耳朵少一截,但五官真不錯,我當時才十來歲,就記得她好看了。」
「你說得真邪乎,她怎麼賭的?」
「怎麼賭的?」小叔像說書的,看見了一大幫客人,一拍桌子,說,「無雙一指發牌,
怎麼發知道嗎?一根手指頭唰唰唰唰,每個人面前就擺好了三張牌,整整齊齊,我敢說就讓你兩隻手去碼牌,都碼不了那麼齊。」
「然後呢?」
「我算見識了,她想摸什麼牌就是什麼牌,她想讓誰摸什麼牌,那人就摸什麼牌,但你根本找不出破綻,壓根搞不清楚她什麼時候動的手腳。」
「然後呢?」
「沒然後了啊,那次她也不是去賭牌的,是去做客,順手表演兩下,誰敢跟她賭啊,不要命了麼?」
「然……」
這個人還沒問出口,棋牌室大門哗啦一下被踹開,一個大肚子圓胖男人走了進來,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了牌桌。
「剛才誰贏了我家大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男人走到我面前,頂著肚子,
伸出一隻手,說:「我是大軍的爸爸,他的債我來還,玩什麼都行。」
這一伸手,我確信他是幹過這行的。
從頭到腳都肥膩的胖子,手指卻格外細長有力,仿佛是後天縫合上去的。
小叔埋怨說:「樁子哥,你來了,我們還玩個屁啊。」
男人沒理小叔,還是對我說:「我叫莊東風,村裡的都叫我樁子。」
我好奇地問:「你真是無雙一指的徒弟?」
莊東風皺了皺眉,說:「師傅已經過世了,就不要提了,我們開始吧。」
堂哥拿著兩枚籌碼,說:「我還剩 2 個,我不玩了,你們誰要玩就給誰用吧。」
小叔說:「我剩 6 個。」
三姑說:「我剩 4 個。」
我爸看見莊東風,魂都要沒了,跑過來說:「不要玩了,
今天就到此為止,算我求你們了。蘭子,你把錢給你堂哥、小叔、三姑,賠多少咱們都不要了,別再賭了行嗎?」
我爸估計知道莊東風的名氣,認為我十S無生,才勸我棄車保帥。
現在收手,不算大軍欠我的,賠 11 萬,我肯定不幹。
香港賭王我玩過,澳門賭神我玩過,這山野鄉村裡的無雙一指,我來了興趣。
我更想知道那本舊書的主人,到底是不是什麼絕世高手。
講道理,她也算是我神交已久的師傅。
「你說吧,怎麼玩?是一起玩,還是我們倆?」莊東風的氣勢很霸道,看得我心裡發毛。
「樁子哥,不,樁子叔,他們幾個是我家的親戚,我今天大婚,我老公喝多了,輸了點錢,我正在想辦法討回來。我不會賭牌,隻是逼得沒辦法。你問我怎麼玩,我哪知道啊?
」
「大婚?」
莊東風從兜裡摸了摸,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子上。
「恭喜了,白頭到老。」
這個賭徒,還挺講究。
「你老公,還輸多少?」
「算上大軍欠的 2 個,還輸 10 個。」
莊東風看了看籌碼,大概明白了,狠狠瞪了小叔一眼。
「你們跟人家外來女婿玩這麼大,遲早斷手斷腳。」
莊東風這麼一說,小叔臉都白了。他平時不務正業,最愛裝神弄鬼,家裡幾間房供的神都不一樣。菩薩、耶穌、安拉、太上老君都在他家落了戶,屬於全面發展的祈求學家。
「要麼,我們這些籌碼讓給你玩得了。」小叔把籌碼一攤,示意莊東風接著。
「我莊東風從不借錢賭。」
莊東風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袋,
取出厚厚幾沓錢。
「十二萬,買你們的籌碼。」
小叔立馬雙手奉上,拿著錢站到一邊,和三姑、堂哥分了起來。
莊東風走到了小叔的位置,旁邊的人都自覺讓了讓。
「樁子哥,我家小輩第一次玩牌,你別太狠啊。」小叔看看我,笑了笑。
「第一次玩牌?」莊東風拿起幾張撲克,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新手運氣好,難怪你們玩不過她。」
顯然,他這是已經知道我在牌上下了記號。
一般來說,舊牌做記號更容易,也更難。
更容易,是因為牌舊,本身就多了很多使用痕跡,下了記號很難看出來,就算看出來也很難指正。
更難,就是自己更難記住,尤其是高手還會反過來下記號混淆視聽,比誰功夫扎實。
和他們玩牌,
我也沒太在意,下手的力度沒怎麼控制。
「想怎麼玩?」莊東風問。
「您說了算。」
「先熱熱手,定個莊,拿副新撲克來。」
二姑姥爺從櫃臺拿了副新撲克,遞給莊東風。莊東風開始嫻熟地洗牌,手法花哨,幾乎各種手法都耍了一遍,看得周圍觀眾目瞪口呆。
還是個表演型選手。
轉眼間,牌被分成整整齊齊的兩疊。
莊東風示意我選一疊。
「什麼意思?」我問。
「選一疊,給自己發三張,誰大誰坐莊。」
你洗我選,公平。
我選了左手一疊,他順勢拿走了另一疊。
我們都開始洗牌。
我有點辛苦,要裝傻子,所以不能洗太快,也不能洗太標準。
但誰坐莊,
基本意味著誰贏。
莊東風手裡洗著牌,眼睛基本都盯著我,唰唰唰的聲音尤其悅耳,很快在光影中排開了三張牌。
我慢悠悠地洗,慢悠悠地切,我這一半有兩張 A,意味著他不可能有豹子 A。
而我這一部分有三張 K,他不可能有比這個更大的牌型。
像這種洗牌能找牌,發牌能定牌的本事,別說在小山村裡,就算是二線城市大部分地方都是百勝不輸的技術。
我從容不迫地碼好牌堆,從上面滑出三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