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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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從懷裡掏出鼓鼓囊囊一個荷包,放在桌上:「我這幾個月攢的月例,給你。」


「你給我幹嘛?」我瓜子磕了一半,愣住。


 


「別人攢的都給家裡,你就……幫我收著。」


 


這是把我當親娘使了?


 


我怕再扯下去又引起他對林姨娘的牽掛,隻好收起荷包。


 


「你要用錢時,再問我拿。」


 


「嗯。」


 


「身上留夠零花了嗎?」


 


「留了。」


 


「還缺什麼?我幫你置辦好。」


 


他眼珠子轉了半圈,視線落在桌上:「缺雙棉鞋。」


 


我從笸籮裡拿出剪刀,比著他的鞋底剪了個鞋樣子。


 


抬頭,看見他漂亮的臉上笑得晃眼。


 


面對好看的人,總是容易丟失底線。


 


我又拿著繩子,在他身上量了尺寸,等過幾天扯些細布,做身棉衣。


 


後院馬厩傳來一聲嘶鳴。


 


禇銘修猛然抬頭,目光朝著聲音的來處望去。


 


「你跟我來。」


 


我帶著他來到後院,馬厩裡養著一匹神駿的馬兒。


 


「追雲!」


 


禇銘修撲上去,抱著馬脖子,肩膀抖動。


 


「城東一家富戶請我去治馬瘟,我去了才知追雲在他家。這馬當時病得厲害,我就出錢買下了。」


 


說完,我轉身進屋,留他一個人跟馬兒敘舊。


 


11


 


從那起,他便常來看馬。


 


這天,還帶來兩張喜帖。


 


原來是徐公公在宮外娶了個老婆,請了相熟的人去吃席。


 


我和褚銘修去隨了禮。


 


徐公公買的是兩進的院子,

新媳婦是窮苦人家出身。


 


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喝醉了,拉著我不放。


 


「胡師傅,胡神醫,等你娶妻的時候,一定要請我喝喜酒。」


 


褚銘修不動聲色地拉開他,幫我脫身。


 


我倆走在回家的路上。


 


誰都Ṫûₓ沒說話。


 


到了家門口,我猛然發現他還跟著。


 


「你不回宮?」


 


「請了兩天假,在你家歇一宿。」


 


我傻眼:「你怎麼能在我家歇?我們孤男寡女的……」


 


「你是男人。」


 


我隻好在廂房給他鋪了個床。


 


夜裡洗漱完,我披著頭發,端著水盆出來倒水。


 


院子裡的男人靜靜地佇立著,

差點嚇到我。


 


我將水潑到牆根的菜地裡:「夜深了,你怎麼還不睡?」


 


褚銘修走到我面前,借著月光盯著我看。


 


「原來你長這樣。」


 


「不過是鄉下丫頭的模樣,入不了二公子的眼。」


 


我轉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


 


「穗穗。」他喊我的閨名。


 


都不知多久沒人這麼叫我了。


 


「阿嚏——」


 


夜晚的涼風吹得我身上一冷,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褚銘修松開手,將他的外袍披在我身上,裹緊。


 


他抓著領子不松手,我走不脫,隻能搜腸刮肚找話聊。


 


「託了幾個行商在遼東苦役營打聽,都沒找到大公子的名字,希望他沒出事。我想著,要不過了年親自去一趟……」


 


褚銘修松了手。


 


「你一個姑娘家別去,我回御馬監問問,有沒有要押運軍馬上遼東的差事,可以帶上我。」


 


「好。」


 


他推著我進臥房。


 


我回頭關門的時候,正看見他站在屋外的月光裡。


 


知道這個人好看,沒想到他還能更好看。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發現禇銘修已經走了。


 


廚房水缸裡打滿了水,柴房裡劈好了柴,追雲的馬槽裡新添了草料。


 


堂屋的桌上,放著一塊玉。


 


12


 


之後半個月,禇銘修沒再來。


 


我將做好的棉鞋和棉衣託人捎給他。


 


城外莊子上,有隻母牛得了產褥癱,請我去治。


 


盤桓了半日,到晌午才回來。


 


進了巷子,遠遠看見家門口有個姑娘挎著包袱在等我。


 


「石榴?你怎麼出宮了?」


 


她不說話,隻瞪著通紅的眼睛,狠狠地剜我。


 


我趕緊開門,將她請進堂屋。


 


又送上幹淨帕子。


 


石榴拿著我的帕子,擦完眼睛,又擤鼻涕。


 


「到底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我等她安靜下來,才輕聲問。


 


誰料,她看了我一眼,就開始嚎啕起來。


 


我沒法,隻好倒了杯熱茶,放在她面前,等她哭完剛好茶涼。


 


她灌了兩口茶水潤喉。


 


開始罵我:「胡清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靜靜地等著,聽她罵出個前因後果。


 


「你和那個姓褚的小子,你倆……你倆根本不是遠房親戚。」


 


我心裡一慌。


 


石榴知道了什麼?


 


「褚小子說……說你倆是相好!嗚嗚嗚……你怎麼會是個斷袖?」


 


娘耶。


 


我止不住撓頭Ŧű̂₎。


 


這讓我怎麼圓?


 


石榴哭訴個不停,我不敢吭聲,隻默默垂著頭任她罵。


 


罵了一炷香後,她解開隨身的包袱,從裡頭拿出一套棉衣,狠狠地扔在我身上。


 


「老娘點燈熬蠟地做了半個月才做完,你他娘的竟然是個斷袖!」


 


我收起棉衣,從衣櫃底下的暗格裡掏出一個布包。


 


走到桌前,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放著一隻銀镯子和一隻銀簪子。


 


都是上回她給的那錠銀子打的。


 


「姐姐,這套首飾原本想送給你添嫁妝,現在,就當是這套棉衣的謝禮。


 


石榴摸著镯子,又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


 


我嘆了口氣。


 


「你若還想來往,就把我當成個娘家兄弟。你若不想見我,那我就不去你跟前礙眼。」


 


過了許久,她終於止住。


 


「最近貴妃的鸚鵡病了,要是找你,你可千萬別去。這活兒接不得,是有人下的毒,宮裡頭的水深著呢。」


 


聽見她說這個,我知她心結已解。


 


「放心,我隻會治大牲口,不會治鳥。」


 


送走石榴,我聽見馬厩裡有動靜。


 


過去看時,見禇銘修正在喂馬。


 


馬兒親昵地蹭著他,鼻孔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噴氣聲。


 


「你怎麼進來的?」


 


「翻牆。」


 


我走過去瞪他:「你怎能跟她那麼說?她都誤會我是斷袖了。


 


他抱著馬脖子,一雙鳳眼斜斜地看下來。


 


臉又是幹幹淨淨。


 


「不然呢?難道你能娶她?」


 


「那也不能說咱倆是相好啊,你就不能換個借口?非要惹她誤會?」


 


「不能。」


 


兩個字將我堵得SS的。


 


氣得我從馬槽裡撈起一把草料,扔在他臉上。


 


他沒躲,閉著眼睛,用臉接了。


 


接完還衝著我直樂。


 


臉皮真厚。


 


「咱倆本就訂過親,不是相好是什麼?」


 


提起這個,我更氣。


 


「二公子,當初我上你家,是你說看不上我這個鄉野丫頭的,現在又來說這個?」


 


他抿緊唇,悶聲問:「胡青穗,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


 


恨嗎?


 


算不上吧。


 


錦繡堆裡的少年,眼高於頂有什麼錯?


 


十四歲的孩子,隻憑那驚豔的一眼,並不會生出多少情愛。


 


更何況,那時的我,需要的不是情愛,而是疼愛。


 


可疼我護我的人都走了,再也不見。


 


我不答他,轉身回屋。


 


「胡青穗!」褚銘修喊住我,「你是不是一直喜歡我大哥?」


 


腳下像突然生了根。


 


「大公子,是個好人。」


 


是護過我,讓我心生懷念的人。


 


這種懷念和我對親人的懷念,並沒什麼不同。


 


13


 


那天後,禇銘修又沒了影。


 


我屢次託人打聽,連宮裡的人都不知他去了何處。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轉眼就到年關。


 


石榴託人送來一筐銀絲炭,

說是主子賞的,她舍不得用,便宜我了。


 


還說很久沒見到我的相好,是不是不要我了?


 


勸我說小太監不會疼人,不如轉投她的懷抱。


 


我從遼東的行商那裡買了兩塊貂皮,其中的一塊趕在年前送進宮裡,不管是做護膝還是做坎肩,都隨她。


 


另一塊,藏在櫃子裡。


 


回來的時候,看見家門口停了一頂軟轎。


 


抬轎子的人見我回來,撩開簾子。


 


從裡頭走出一個披著狐裘的美人兒。


 


美人對我盈盈一笑:「請問這位是胡……神醫吧?」


 


我拱了拱手:「不敢當,姑娘是?」


 


「受人之託,來給胡神醫捎個信。」


 


我將她讓進屋裡。


 


她屏退下人,隻孤身一人和我這個「男人」對坐。


 


看著像個閨秀,怎麼這麼魯莽?


 


我將炭火撥弄得大了些,並遞給她一個暖手爐。


 


好看的人,總是讓人心生憐惜。


 


我這人淺薄,就是喜歡看臉。


 


美人的聲音也是柔柔的,好聽。


 


「我閨名沈韻容,是當朝禮部尚書之孫女。」


 


我猛地瞪大眼睛。


 


她見我呆愣的模樣,笑了:「胡姑娘,你知道我?」


 


當今的禮部尚書,三年前是禮部侍郎。


 


而和大公子訂親的,正是禮部侍郎的孫女。


 


「沈小姐,是不是大公子他有消息了?」


 


她從袖袋裡掏出一封信來。


 


信很長。


 


我細細地看了一遍。


 


大公子說,多虧沈小姐散盡千金,買通遼東糧道官員,

以「​​徵用算學人才​​」的名義,將他調至糧倉管賬,使他免除勞役之苦。


 


一同流放的家中長輩也都被妥善安置,讓我和禇銘修不必牽掛。


 


他知二公子性子倔,怕他生事,讓我看在大公子的面子上,多加照拂。


 


我放下信,抬起衣袖拭了拭眼眶。


 


大公子沒事,真好。


 


有一個人真心愛他護他,我替他高興。


 


沈小姐人美心善,一定會有好報。


 


可是,褚銘修,他跑哪兒去了呀?


 


大公子,你弟他真不讓人省心。


 


14


 


除夕那日,我在父母和祖父母的牌位前擺好供果,燃上香燭。


 


晚間,泡在浴桶裡,閉著眼,聽著外面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身邊突然襲來一陣寒氣。


 


「胡青穗,

你倒舒服。」


 


我猛地睜開眼。


 


褚銘修披著大氅,扶著浴桶,正彎腰看我。


 


「登徒子!」我抬手護住胸,「你怎麼進來的?」


 


他脫下大氅,掸了掸上面的冰碴子,扔在浴桶旁的衣架上。


 


視線停在那條長長的裹胸帶上。


 


指尖勾住,擰著眉問:「你天天裹著這個,將來孩子沒奶吃怎麼辦?」


 


「關你什麼事?」


 


他轉身正對我。


 


我撩起水潑他:「你別看!快出去!」


 


「穗穗不公!」他披著水珠,趴在浴桶邊上,「你早都把我看光了,我看兩眼怎麼了?」


 


我蜷縮著身體躲他的視線。


 


「躲也沒用。」他得意地彎著唇角,「我跟著御馬監的馬隊去了遼東,見到我大哥了。你猜怎麼著?」


 


我還用猜?


 


「我大哥啊,人家跟未婚妻好著呢,天天書信來往,郎情妾意,蜜裡調油,你就不用惦記了。」


 


我哪兒惦記了?


 


「我大哥還說,讓你跟我好好過,不能背信棄義,拋棄我這個未婚夫。等將來大赦,他會回來看著我們成親。」


 


「你一個太監,成哪門子親?」


 


他獰笑著開始撸袖子:「你試試呢?我是不是太監,你不知道?」


 


我抬起腿踢他,卻被他抓住了腳。


 


溫熱的觸感從腳背上傳來。


 


「穗穗。」他跪在地上,用冰涼的臉蹭我,「你要生氣,就打我罵我。我家雖然敗落了,但我這次去遼東立了功,年後就有封賞。我會讓你過好日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被他抓著,又羞又惱。


 


「你先讓我出來。」


 


他眨巴著那雙勾人鳳眼:「要不我進去?

奔波了一路,我這身上還沒洗呢。」


 


「不行,我嫌你髒。」


 


「我不嫌,我用你的洗澡水。」


 


臉皮真厚。


 


我這人淺薄,總是喜歡看臉。


 


禇銘修去見了一趟大公子,跟得了塊免S金牌似的。


 


不顧S活地往我身上貼。


 


臨睡時,又抱著被子爬我的炕。


 


「穗穗,我的傷口又疼,你幫我看看?」


 


我抬腿:「哪兒疼踢哪兒。」


 


又被他抓住了腳。


 


整晚我都覺得納悶,大公子是端方君子,能出這麼無恥的主意?


 


趁他睡眼惺忪的時候,我悄悄趴在他耳邊問。


 


他含糊地吐出一句:「我娘說,烈女怕纏郎,我得纏著你……纏到和你成親為止……不對,

成親後也要纏著你……一輩子纏著你……」


 


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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