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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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母親,韓樹梅的眼圈又紅了。


 


已經三天了,沒有任何消息。


 


林業局的電話打了十幾遍,郵局的老陳說暴風雪導致山路全部封閉。


 


「我寫了篇文章。」


 


我說,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投給縣報的《百姓生活》欄目,可能也會登在你們的廠報上。」


 


韓樹梅接過來看,標題是《我的護林員父親》。


 


文章不長,但字字真摯。


 


寫父親如何為供我上學去當護林員。


 


如何在風雪中守護山林。


 


「會登出來嗎?」


 


韓樹梅輕聲問。


 


我咬了咬嘴唇。


 


「王老師說寫得很好……如果登了,有兩塊錢稿費。」


 


兩塊錢。


 


韓樹梅在心裡計算著能買多少糧食。


 


家裡的錢總是像雪一樣融化得快。


 


她必須在下個月發工資前精打細算。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姐妹倆同時繃直了身體。


 


是母親回來了?


 


還是……林業局的人?


 


韓樹梅顫抖著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卻是張麗仁,紅呢子外套上落滿了雪。


 


「我……我來告訴你結果。」


 


張麗仁的聲音不像往常那麼尖刻。


 


「委培生名單公布了。」


 


韓樹梅的心跳幾乎停止。


 


「誰……誰選上了?」


 


張麗仁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正是錄取名單。


 


上面印著兩個名字,第一個是張麗仁,

第二個……是韓樹梅。


 


「這...這不可能...」


 


韓樹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天張科長明明對她擅自拆機器很不滿。


 


張麗仁苦笑了一下。


 


「我爸確實做了手腳……但周技術員把這事捅到了廠長那裡。」


 


她頓了頓。


 


「還有……我作證了。」


 


原來,周技術員暗中記錄了張科長修改考試規則的證據。


 


而張麗仁在最後關頭站在了真相一邊。


 


「為什麼?」


 


韓樹梅忍不住問。


 


張麗仁望向屋裡,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父親的照片上。


 


「我看了你妹妹投給廠報的文章……關於你父親的。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爸爸……從來不會為我做這些,我隻是想讓他也做正確的事罷了。」


 


14


 


她留下錄取通知書就走了,背影在雪中顯得有些孤單。


 


韓樹梅捧著那張紙,感覺它有千鈞重。


 


這是全家人的希望……現在,它真的到手了。


 


「姐!」我不可置信地尖叫起來,指著窗外。


 


一輛車停下,下了人,又駛遠。


 


韓樹梅轉頭看去,一個身影正艱難地向家門口移動。


 


那人走得很慢,背上似乎還背著什麼……


 


「是媽!」


 


我已經衝出了門。


 


韓樹梅跟著跑出去,雪地湿滑,

她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來。


 


那個身影越來越近,確實是母親。


 


她背上還背著一個人,是父親。


 


「媽!爹!」我哭喊著撲上去。


 


李桂芳的樣子可怕極了:臉被凍得青紫,嘴唇裂開道道血口。


 


但她背上的韓大山更嚇人。


 


雙眼緊閉,臉頰凹陷,右腿用樹枝和布條固定著,血跡已經凍成了冰。


 


「快...快幫忙...」


 


李桂芳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韓樹梅和妹妹一起把父親抬進屋。


 


他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捆幹柴。


 


李桂芳癱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半塊餅子和幾根草根。


 


「他...他就靠這些活了十天...」


 


「讓醫生看看……這草沒毒吧……」


 


李桂芳心疼地說完,

終於昏了過去。


 


那天晚上,醫生來看過,說韓大山凍傷加輕微營養不良。


 


但命保住了。


 


李桂芳隻是過度疲勞,有些受寒,睡一覺,喝點羊湯就好。


 


韓樹梅守在父母床前,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


 


父親偶爾會睜開眼睛,但很快又陷入昏睡。


 


母親則睡得像個孩子。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從炭窯裡帶出來的草紙。


 


我煮了一鍋粥,裡面放了家裡最後一點臘肉。


 


香氣彌漫在屋子裡。


 


「姐,你看。」


 


「雪停了。」


 


韓樹梅抬頭,看見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一輪明月,清冷的光輝灑在雪地上。


 


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山某處,一棵老松樹的樹幹上,

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那是韓大山留給家人的最後一個記號,在暴風雪中指引著李桂芳找到了他。


 


這個家,終於又完整了。


 


15


 


韓樹梅輕輕展開那張錄取通知書。


 


把它放在父母的枕頭中間。她知道,等他們醒來,會有更多困難等著。


 


父親的腿傷、自己的學費、家裡的債務……


 


但此刻,一家人團圓,一切都已足夠。


 


爐火噼啪作響,我靠在她肩上睡著了。


 


韓樹梅輕輕撫摸妹妹的頭發,想起父親常說的話:「有些事,值得。」


 


是的,值得。


 


值得父親在雪地裡爬行求生,值得母親冒S進山。


 


我終於懂了。


 


韓大山在第三天清晨醒來。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上的冰花,在炕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睜開眼,看見熟悉的房梁,上面還掛著他親手綁的幹辣椒串。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隻是做了個漫長的夢。


 


關於山林、狼群、偷獵者和沒完沒了的雪。


 


他試著動右腿,一陣劇痛閃電般竄上脊背。


 


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冷汗。


 


「醒了?」


 


李桂芳的聲音從灶臺邊傳來。


 


平靜得好像他隻是睡了個午覺。


 


韓大山轉過頭。


 


妻子正在擀面,圍裙上沾著面粉。


 


臉頰比記憶中凹陷了許多。


 


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


 


屋子裡彌漫著久違的香味,是肉餡。


 


「秀蘭的文章登報了。


 


李桂芳一邊擀面皮一邊說,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


 


「縣裡昨天來了人,給你送了五十塊錢和一袋白面。」


 


韓大山想說話。


 


卻發現喉嚨幹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李桂芳似乎早料到這點,遞來一碗溫水。


 


「我的腿……」他嘶啞地問。


 


「保住了。」


 


李桂芳簡短地回答,「但會瘸。」


 


韓大山點點頭,伸手去摸右腿。


 


厚厚的繃帶下面,小腿像根幹枯的樹枝。


 


他記得最後那幾天。


 


拖著這條腿在雪地裡爬行的感覺。


 


每一寸移動都像是有人用銼刀刮他的骨頭。


 


「樹梅呢?」他問。


 


「去廠裡辦手續了。」李桂芳的聲音輕快了些。


 


「她考上委培生了,開春就去省城上學。」


 


韓大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想笑,卻引發一陣咳嗽。


 


李桂芳趕緊拍他的背。


 


手掌上的老繭隔著單衣都能感覺到。


 


「慢點兒。」


 


她輕聲責備,像是哄孩子。


 


「餃子馬上好了,你這十天除了樹皮還吃過什麼?」


 


韓大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新貼的報紙上。


 


《我的護林員父親》,作者韓秀蘭。


 


旁邊掛著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眯起眼仔細看,那是……樹梅的錄取通知書。


 


「林業局的人來說了什麼嗎?」他問。


 


李桂芳的手停頓了一下。


 


「說等你好了,可以去做門衛。」


 


她頓了頓,「工資……少一半。」


 


韓大山閉上眼睛。


 


門衛。


 


也就是說,他再也不能巡山了。


 


但工資少一半,樹梅和秀蘭的學費怎麼辦?


 


「我明天就去上班。」他說。


 


「胡鬧!」


 


李桂芳的擀面杖「啪」地敲在案板上,「醫生說你至少得躺一個月!」


 


韓大山罕見地沒和妻子爭辯。


 


他望著窗外的雪後晴空,那片藍得讓人心碎的藍天。


 


中午,我放學回來,看見父親醒了。


 


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就撲到炕邊。


 


「爹!」


 


我哭得像個五六歲的孩子,眼淚把韓大山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韓大山摸著女兒的頭。


 


「文章寫得不錯。」


 


他啞著嗓子說。


 


「就是把我寫得太好了。」


 


我破涕為笑,從書包裡掏出一封信。


 


「報社轉來的讀者來信,有十二封呢,還有……這個。」


 


我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兩塊錢。


 


我的第一筆稿費。


 


韓大山捏著那張鈔票,感覺比山上的石頭還重。


 


他的小女兒,都會掙錢了。


 


餃子出鍋時,韓樹梅也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周技術員。


 


兩人手裡都抱著東西。


 


樹梅拿的是一套深藍色工裝。


 


周技術員抱著幾本厚厚的書。


 


「爹!」樹梅看到父親醒了,

眼眶立刻紅了。


 


她放下工裝,那是學院發的制服,胸口別著閃亮的校徽。


 


周技術員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眼鏡片上都是霧氣。


 


「韓叔叔好。」


 


他規規矩矩地打招呼。


 


「這是紡織專業的教材,我想樹梅可以提前看看。」


 


韓大山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他聽說過這位技術員在考試風波中幫了大忙,但沒想到這麼……年輕。


 


看上去比樹梅大不了幾歲。


 


眼鏡後面的眼睛清澈明亮,沒有半點世故。


 


「坐吧。」韓大山指了指炕沿,「一起吃餃子。」


 


這頓飯吃得Ṱůⁱ熱鬧。


 


周技術員起初很拘束。


 


但在我連珠炮似的問題和樹梅偶爾的補充下,

漸漸放松下來。


 


他講省城紡織學院的樣子,講圖書館有多少書,講畢業生能去哪些大廠……


 


韓大山默默聽著,時不時看妻子一眼。


 


李桂芳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他很多年沒見過的神採。


 


飯後,周技術員告辭。


 


樹梅送他到門口,兩人站在雪地裡說了會兒話。


 


韓大山透過窗戶看見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什麼遞給女兒,女兒接過後迅速塞進了衣兜。


 


但韓大山還是看見了,是一支新鋼筆。


 


金色的筆帽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小伙子不錯。」


 


李桂芳心知肚明地說,手裡收拾著碗筷。


 


韓大山「嗯」了一聲,沒多評價。


 


他試著挪動右腿,疼痛依舊,

但比早上好些了。


 


等妻子去刷碗,我寫作業時,他悄悄抓起靠在牆邊的拐杖。


 


是縣裡送來的,嶄新的木頭還散發著松香。


 


他艱難地把自己撐起來,右腿剛一著地就疼得眼前發黑。


 


但他咬牙堅持著。


 


一步、兩步……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走到門口時,他已經渾身發抖,不得不靠在門框上喘息。


 


「爹!」樹梅回來正好看見這一幕,驚叫出聲。


 


韓大山擺擺手示意她別聲張。


 


「扶我走走。」


 


他低聲說,「不能……不能一直躺著。」


 


樹梅的眼圈紅了,但她沒反對,隻是默默地架起父親的胳膊。


 


父女倆就這樣在屋裡慢慢繞圈,

像隻受傷的鳥兒在練習飛翔。


 


16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韓大山又悄悄爬起來。


 


他忍著劇痛,一點一點挪到櫃子前,從最底層翻出一個小鐵盒。


 


盒子裡是全家最重要的東西:戶口本、糧票、還有……他的退伍證。


 


他摩挲著那張發黃的證件,上面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幾個紅字。


 


退伍三十年了,他從未想過用它謀取什麼。


 


但現在……也許該去找找老連長了,聽說他在縣民政局工作。


 


韓大山望著飄落的雪花,想起山裡那些樹。


 


它們是怎樣在嚴寒中挺立的。


 


要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幹長得更韌。


 


第二天一早,縣裡又來人了。


 


這次是民政局的幹部,

帶著一百元補助金和一張「光榮之家」的獎狀。


 


他們說我的文章引起了上級重視。


 


要樹立韓大山這個「舍己為公」的典型。


 


韓大山坐在炕上接受慰問,表情局促。


 


他給老戰友的信,還沒來得及寄出去。


 


韓大山不善言辭,隻是不斷重復「應該的」。


 


李桂芳則機靈地應對著,適時地倒茶遞水,把場面撐了下來。


 


等外人走了,李桂芳立刻關上門,把那一百塊錢和之前的五十塊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塞進貼身的衣袋。


 


「這筆錢,誰也不能動。」


 


她宣布,「是孩子的學費。」


 


樹梅張嘴想說什麼,被母親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可以申請助學金……」她小聲嘀咕。


 


「不夠。

」李桂芳斬釘截鐵,


 


「省城花銷大,你還要買書,買衣服……」


 


「我可以去打點零工……」我插嘴。


 


「你就好好讀書!」


 


這次是韓大山和妻子異口同聲。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嘴噴出白汽,發出歡快的哨音。


 


韓大山看著妻子和兩個女兒,心頭暖得讓他鼻子發酸。


 


「我下個月就去上班。」


 


他說,「門衛就門衛,好歹是份工資。」


 


李桂芳想反對,但韓大山擺擺手。


 


「我闲不住。」


 


他簡單地解釋,「再說……林業局的院子能看到山。」


 


就這樣,在一個雪後初晴的早晨.


 


韓家做出了決定:樹梅春天去市裡上學,我繼續用功讀書,韓大山去做門衛。


 


李桂芳……她依舊是這個家的總指揮。


 


午飯時,李桂芳奢侈地煮了一鍋白菜粉條,還放了幾片臘肉。


 


全家人圍坐在小桌旁,熱氣騰騰中,韓大山舉起水杯。


 


「敬未來。」


 


他說,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足夠堅定。


 


「敬未來。」


 


母女三人回應道,四個杯子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積雪開始融化。


 


遠處的群山在陽光下閃耀,鋪了一層金子。


 


冬天還沒過去,但已經能聽見春天的聲音了。


 


韓大山望著這一切,想起山裡那些看似枯S卻在春天煥發生機的樹木。


 


有些生命,

注定要在嚴寒中證明自己的韌性。


 


有些家庭,注定要在風雨後更加緊密。


 


希望的種子,會長長久久地在這片凍土上生根發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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