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會想辦法。」
我打斷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可以幫王老師批改作業,可以撿廢鐵賣……姐,你必須考上。」
「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
韓樹梅抱住了妹妹,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母親在隔壁翻了個身,發出輕微的鼾聲。
韓樹梅重新拿起鋼筆,在練習本的扉頁上寫下:「為了全家,我一定會考上。」
10
第二天清晨,她在上班前去了廠辦,在委培生報名表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表格上已經有兩個名字,其中一個赫然是張麗仁,張副廠長的侄女。
周技術員說得對,這將是一場硬仗。
中午休息時,韓樹梅躲在倉庫後面背書。
突然,一片陰影落在書頁上。
她抬頭,看見張麗仁站在那裡,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扎成時髦的雙馬尾。
「聽說你也報名了?」
張麗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道考試要考高中內容吧?」
韓樹梅合上書。「知道。」
「那你……」張麗仁的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手上和補了又補的工作服上,「好吧,祝你好運。」
她走遠後,韓樹梅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那種被人居高臨下審視的感覺,像一根刺扎在肉裡,疼得讓人清醒。
她翻開書,更加用力地讀起來。
紗線磨出的傷口裂開了,在書頁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晚上回到家,
她發現桌上多了一盞臺燈。
是母親用廢鐵和玻璃瓶自制的,雖然簡陋,但比煤油燈亮多了。
「縫纫社李阿姨家兒子用剩的。」
母親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放著也是落灰。」
韓樹梅撫摸著那盞燈,金屬底座已經被磨得發亮。
即便是這樣舊的東西。
她知道,這一定是母親用什麼東西換來的,可能是她珍藏的那塊的確良布料,也可能是父親送她的那條絲巾。
燈光下,她翻開《紡織機械基礎》,在扉頁上看到一行小字:「贈衛國同志:知識改變命運。——1975 年」。
考試那天下了雪。
韓樹梅站在紡織廠大門口。
看著雪花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上,瞬間化成了水珠。
她深吸一口氣。
白霧從口中呼出,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盤旋上升。
今天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一件藍布褂子。
是母親用父親舊工作服改的。
隻在過年時穿過兩次。
「樹梅!這邊!」
周技術員在考場外向她招手,眼鏡上沾著雪花。
「還有二十分鍾就開始了。」
考場設在廠辦會議室,平時用來開幹部大會的地方。
韓樹梅走進去時,已經有七八個人在等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張麗仁。
穿著嶄新的紅色呢子外套,正和監考的廠辦主任說笑。
「喲,真來了啊。」
張麗仁看到她,故意提高聲音。
「聽說你連高中都沒畢業?」
韓樹梅沒說話,
隻是攥緊了母親給她準備的鋼筆。
那是父親離家前用的老鋼筆。
「肅靜!」
廠辦主任敲敲桌子,「現在宣布考試規則:上午筆試,下午實操。總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
試卷發下來,韓樹梅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第一題是數學計算,她咬著嘴唇慢慢解。
第二題物理概念,周技術員講過類似的……
她一道一道往下做,遇到不會的就先跳過。
會議室裡隻有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最後一題是論述題:「簡述細紗機傳動原理及常見故障處理」。
韓樹梅眼睛一亮,這正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她寫得飛快,手指上的老繭摩擦著筆杆,發出細微的響聲。
交卷時,
張麗仁故意撞了她一下。
「下午實操見真章。」
她低聲說,嘴角掛著冷笑。
中午,韓樹梅躲在更衣室啃冷饅頭。
周技術員悄悄塞給她一張紙條:「張主任改了實操內容,考織布機調試,不是細紗機。等下會通知你們,我走得快,先來告訴你。」
韓樹梅的心沉了下去。
織布車間她隻去過幾次,遠不如細紗機熟悉。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記住,機器原理是相通的。」ťú⁰
11
下午的實操考場設在織布車間。
三臺老式織布機排成一排,考官是生產科科長和一個不認識的技術員。
「考題是:找出機器故障並調試到最佳狀態。」
科長宣布:「限時三十分鍾。」
張麗仁第一個上。
她熟練地檢查機器,調整梭子速度,二十分鍾就完成。
織出的布匹平整細密,贏得一片掌聲。
輪到韓樹梅時。
她發現分給自己的那臺機器聲音不對。
梭箱有異響。
這是周技術員講過的典型故障。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拆卸側板。
「她在幹什麼?」張科長皺眉,「調試而已,怎麼拆起機器來了?」
韓樹梅充耳不聞。
她的手指觸摸到每一個零件。
就像觸摸自己的掌紋一樣熟悉。找到了。
是打梭棒彈簧斷了,導致梭子運動不穩。
她從備用零件堆裡找出合適的彈簧換上,又調整了經紗張力。
「時間到!」
韓樹梅按下啟動按鈕。
機器運轉起來,
聲音平穩如流水。
織出的布匹比張麗仁的還要平整,布邊整齊得像用刀切過。
張科長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給了她 85 分。
「擅自拆卸機器,扣十分。」
他這樣解釋。
周技術員在一旁欲言又止。
最終隻是衝韓樹梅點了點頭。
考試結束已是傍晚。
雪下得更大了,韓樹梅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
路過郵電局時,她想起父親的信該來了。
每月十五號,雷打不動。
老陳郵遞員正在鎖門。
「韓姑娘!」
他叫住她,「有你們家的信,今天有雪,正打算明天送呢。」
信比往常厚。
韓樹梅摸著信封,心裡湧起不安。
父親的來信從來隻有薄薄一張紙,
錢一般是放在另一個信函裡,這次卻鼓鼓囊囊的。
她等不及回家,就在路燈下拆開了信。
不是父親的筆跡!
信封裡掉出一張林業局的公函和……父親的工牌?
公函上寫著:
「韓大山同志於本月 10 日巡山未歸,搜救隊已尋找五日,發現其駐扎的木屋遭野獸襲擊...現暫列失蹤人員名單...」
韓樹梅的腿一軟,跪在了雪地裡。
工牌上父親的照片已經模糊。
照片旁邊印著「護林員韓大山」幾個字。
雪落在信紙上,很快化開,像極了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推開門時,母親正在補襪子,我在寫作業。
兩人看到她慘白的臉色,
同時站了起來。
「怎麼了?考得不好?」母親問。
韓樹梅說不出話,隻是把信和工牌遞過去。
母親接過來,手抖得厲害,信紙哗哗作響。
我湊過來看,「哇」的一聲哭了。
「爹...爹是不是...」
「別胡說!」
母親厲聲喝止,但她的聲音也在發抖。
她反復讀著那封信,好像多讀幾遍內容就會改變。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爐子裡的煤塊偶爾爆出「噼啪」聲。
父親離家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安靜,他默默收拾行李的樣子,如同一幅刻在記憶裡的畫。
「我去找。」母親說,聲音出奇地平靜。
「媽!」韓樹梅抓住母親的手。
「大雪封山,你怎麼……」
「我去找。
」
母親重復道,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爐火。
「明天一早就走。樹梅看好家,照顧妹妹。」
我哭得更厲害了,撲進母親懷裡。
「不要,媽你不要去...山裡有狼...」
母親撫摸著我的頭發。
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整天繃著臉的李桂芳。
「你爹一個人在山上……太冷了。」
她輕聲說。
韓樹梅的淚也止不住地流,知道攔不住母親。
她轉身去櫃子裡翻出父親留下的軍用水壺和一雙羊毛襪。
「帶上這些。」
她把東西塞進母親手裡。
「還有……把這個別在衣服裡面。」
那是父親離家前留下的像章,
說是能保平安。
那天晚上,母女三人擠在一張炕上。
母親在中間,一手摟著一個女兒。
沒有人說話,但韓樹梅知道誰都沒睡。
半夜裡,她聽見母親壓抑的抽泣聲,那麼輕,是怕驚醒了她們。
12
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了。
韓樹梅假裝睡著,從睫毛的縫隙裡看著母親收拾行裝,兩件厚衣服、幹糧、水壺……
最後,母親從箱底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家裡所有的錢。
她數出一沓放在桌上,留下一點塞進貼身的衣袋。
「媽……」韓樹梅再也克制不下去了。
母親轉過身,在晨光中她的輪廓顯得那麼瘦小。
「照顧好妹妹。
」
她隻說這一句。
然後彎腰親了親還在睡的我,轉身推開門走進了風雪中。
韓樹梅趴在窗口,看著母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飛雪裡。
雪下得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
那天早上,韓樹梅破天荒地沒去上工。
她送我去學校後,直接去了郵電局。
「陳叔,能幫我打個電話嗎?」
她問老陳,「給林業局。」
電話接通後,一個疲憊的男聲告訴她。
搜救工作因為暴風雪暫停了。
「等雪小點再繼續。」
對方說,「不過……已經六天了,希望不大。」
韓樹梅掛掉電話,站在郵局門口發呆。
雪落在她臉上,化成了水,流進脖子裡,
冰涼刺骨。
回到家,她發現我已經回來了,正在生火做飯。
灶臺上的鍋裡煮著稀粥,我的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我跟老師請假了。」
我頭也不抬地說,「從今天起,我負責做飯。」
韓樹梅想說她還小,想說這些活應該由姐姐來做……
但最終她隻是走過去,和妹妹一起蹲在灶臺前。
「姐,爹會回來嗎?」
我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韓樹梅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
「會的。」
她說,看著火焰吞噬了幹柴。
「爹答應過要看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火越燒越旺,鍋裡的粥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韓樹梅拿出周技術員給她的那本《紡織機械基礎》。
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今天的日期,後面是一行被眼淚洇湿的字:
「無論多難,這個家不能散。」
雪沒過了膝蓋。
李桂芳拄著一根ṱû₁樹枝,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風卷著雪抽打在臉上。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認著方向。
林業局的人說,韓大山最後一次被見到是在黑松嶺一帶。
那裡有他巡山時常住的木屋。
山路早已被雪覆蓋。
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
李桂芳的棉鞋湿透了,腳趾凍得發麻。
她停下來,從包袱裡取出一塊塑料布。
裹在腳上,再用繩子綁緊。
這是離家前帶上的,現在成了救命的物件。
「韓大山,
你個S腦筋……」
她一邊綁一邊罵,聲音卻被風吹散了。
罵著罵著,眼淚就下來了,在臉上結成細小的冰碴。
中午時分,雪小了些。
李桂芳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崖,坐下來啃冷饅頭。
饅頭已經凍硬了,咬上去像冰塊。
她含在嘴裡等它軟化,同時打量著四周。
這片山林的地圖她看了無數遍。
丈夫每月要在這裡待上三十天。
她每天都要想,丈夫在哪一個地方。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悠長悽厲。
李桂芳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剩下的饅頭塞回包袱。
起身時,她注意到崖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人刻意劃上去的。
走近看,那是一個箭頭形狀的記號,
指向東北方向。
劃痕很新,木頭茬口還是白的。
李桂ṭù₊芳的心狂跳起來——這是丈夫的習慣。
他在機械廠時就這樣,總愛在損壞零件上做記號。
「大山!」她喊起來,聲音在山谷裡回蕩,驚起烏鴉。
沒有回應。
風卷著雪,在樹梢上嗚咽。
李桂芳順著箭頭方向前進,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尋找新的記號。
有的刻在樹幹上,有的用石頭擺成。
這些記號時斷時續,但大致指向同一個方向。
天快黑時,她發現了一處廢棄的炭窯。
窯口被雪掩埋了一半,但門口有新鮮的腳印。
不是動物的,是人的!
腳印很亂,像是有人在窯口徘徊過。
李桂芳扒開積雪鑽進炭窯。
裡面黑黢黢的,彌漫著一股煙燻味。
她劃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中,窯壁上用木炭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下面寫著日期:12.14。
是四天前。
李桂芳的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字跡。
韓大山的字她認得。
這筆劃雖然潦草,但絕對是他寫的。
窯角還有一堆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塊樹皮和松果殼。
有人在這裡生過火。
「他還活著……」
李桂芳腿一軟,跪在了窯裡的灰土上。
她小心地翻看灰堆。
窯外,風聲漸緊。
李桂芳決定在這裡過夜。
她收集了些幹樹枝,用最後兩根火柴點燃了一小堆火。
火光中,她注意到窯壁上還有更多刻痕。
是計數用的,一共五道,最新的一道很淺,是用盡力氣劃上去的。
「五天...他在這裡等了五天...」
李桂芳喃喃自語。
為什麼丈夫不繼續等?
是出去找食物了嗎?
還是……被什麼逼走了?
她不敢深想,隻是把包袱裡的幹糧分成兩半。
一半現在吃,另一半留給可能找到的丈夫。
火光映著她的臉,在窯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如同一個巨大的守護神。
13
與此同時,山下的家中,韓樹梅正盯著牆上的掛歷發呆。
今天是公布委培生結果的日子,但她沒去廠裡看榜。
也許,
她是爭不過張麗仁的。
自從母親進山後,她和我就像兩隻驚弓之鳥。
不敢同時離開家,生怕錯過任何消息。
「姐,喝點粥吧。」
我端來一碗玉米粥,裡面飄著幾片菜葉。
韓樹梅搖搖頭,「你喝吧,我不餓。」
我固執地把碗推到她面前。
「你必須吃。媽走前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