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未來惡事做盡,最後絕望自焚的反派,如今還是個滿身狼狽、S氣沉沉的少年。
我滿臉認真地承諾他。
「放心,爹會照顧好你的。」
便宜兒子低頭看著剛過他膝蓋的我,神色怔忡。
我拽了拽他的褲腿,「兒子,爹要吃辣條。」
「你悄悄地給我買,別告訴你爺爺。」
1
「乖乖排隊,一人一塊糖,不能多拿!」
我神氣地站在大石頭上,命令下面十幾個小孩子。
說是小孩,但他們裡的每一個人的年紀都比我大。
我爺爺這一支早早地去城裡打拼,而城裡結婚的年紀又晚於村裡,導致我的輩分高得離譜。
連老村長見了我,都得喊一聲老弟。
他把我爸叫走前,特意交代這些這群徒子徒孫們一定要順著我,誰要是把我惹哭,就準備回家挨爹娘的揍。
我拒絕了他們一起玩泥巴的邀請,掏出兜裡的糖買個清淨。
孩子們吃了糖,神色越發殷勤。
「叔爺,俺們帶你玩個好玩的。」
聽到這個稱呼,我不適應地扁了扁臉頰。
「玩什麼?」
「小癟犢子要來了,待會兒俺們丟他石塊。」
聽到這個稱呼,我心裡一緊。
會是他嗎?
兩天前,我腦子裡莫名出現了一部像我讀過的童話一樣的小說,裡面有個反派是我本家的族人,名字叫沈澈。
沈澈父母雙亡,被三叔收養,可沒過幾年,三叔也因為癌症去世了。
族裡人覺得他是掃把星,把他趕出了村子。
他流落街頭時,被一對夫妻帶回了家。
不但給他提供食宿,還願意資助他上學。
沈澈以為遇到了善良的好心人,苦盡甘來。
沒想到他之所以被收留,是因為這對精英夫妻生了個平庸的兒子,他們想用他刺激自己的兒子奮進。
從此以後,他不但承包了家裡所有家務,還必須要考個好成績。
考得差了,被威脅要趕出去。
考得好了,夫妻兩個用他刺激完兒子以後,反過來覺得不爽,變本加厲地刻薄他。
不管怎樣,叔叔嬸嬸都給了他一個容身之所。
沈澈感ťúₓ念這份恩情,於是一聲不吭地承受著。
可長期受N待的心,一點點變得偏執起來。
當唯一溫暖過他的女主放棄他選擇了男主後,
沈澈瞬間黑化,做了很多錯事之後,絕望地自焚S去。
我爸接到族裡要他回村議事的電話時,原本想要拒絕。
他空出這一天的時間,是打算帶我去承諾了很久的遊樂園的。
但我在電話裡聽到了熟悉的名字,急忙道。
「遊樂園可以下次去,正事要緊!」
我爸被我的懂事嚇了一跳。
又沒耐住我的纏磨,把我也帶回了村裡。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
畢竟我今年才五歲,還是個一天吃多少塊糖都不能自主的年紀。
2
土路上緩緩走來一個少年。
臉頰消瘦得過分,但依稀可見俊秀的眉眼。
他步伐沉重,肩上背著一個竹簍子,高高的柴火堆積在上面,壓彎了他的脊背。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
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沈澈。
我正看著他愣神時,耳邊響起高喝聲。
「呔,看箭!」
孩子們紛紛撿起地上的石頭,瞄準靶子般向少年扔去。
我震驚地張大嘴巴,第一次看見這麼野蠻而無恥的欺凌。
居然還有孩子殷切地把石頭塞到我手裡,「沒事,扔他,他不會還手的。」
沈澈確實沒還手,他側過身,用背後的柴火擋下攻擊。
但孩子們不依不饒,竟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一邊砸他,一邊大聲嘲笑。
「小兒郎,沒爹娘,克三叔,住草房!」
「住手!」
我氣憤地大吼。
尖銳的嗓音極具穿透力,孩子們停下了手,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咋了,叔爺?」
我打掉他們手裡的石頭,
「誰教你們打人,還編打油詩侮辱別人的?你們這樣的壞孩子是要被抓進警察局的!」
一聽到要進警察局,他們開始害怕了,紛紛主動扔掉手裡的東西,表示再也不敢了。
隻有最大的那個孩子不服,「他就是克父克母的小癟犢子,就是該打!村裡人都打他,憑啥我打不得!」
「憑我喊你爹過來,你爹能把你打得屁股開花!」我氣勢洶洶道,「既然打了人,就得做好被打的覺悟!」
大孩子悻悻地低下了頭。
沈澈靜靜地看著我,眼裡漆黑麻木。
他一言不發地扶正了背簍,連聲謝謝也沒說,就繼續沿著土路離開了。
我都還沒來得及讓孩子們給他道歉。
「白長那麼大個子,咋這麼慫,削他們啊!」
我嘟囔著,再看周圍那些小孩子的臉時,
心裡生出厭煩。
丟下一句,「你們自己去玩,別來煩我!」就跑向我爸所在的房子。
我偷偷摸進屋裡,他們討論得正激烈。
「三哥,我說句難聽的,反正你也沒多少時日了,還管這崽子幹什麼,能把他養這麼大已經很對得起二哥和二嫂了。」
「你把東西都留給你親侄子,讓他給你摔盆。」
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沈澈也是我侄子。我手裡的那些錢和地本來就是他爹娘的,現在隻是物歸原主而已,你們誰也別想打他的主意!」
所有人安靜了片刻,半晌,有人幽幽嘆了口氣。
「唉,你這又是何必,大不了把沈澈過繼給老光棍,讓老光棍給他口飯吃。」
「過繼給我吧,」我爸忽然出聲了,「哥……重孫你放心,
我好好養他長大,供他上學,等他成年之後,你的遺產我都會完整地交給他。」
「不行!」
有人急了,「隻有無子才可以過繼!」
「法律沒這條啊?」
我爸疑惑。
那人叫囂,「法律算什麼?沈澈是族裡的人,就必須按族裡的規矩走!」
這時,我從桌子下面探出頭來,插嘴道。
「那過繼給我唄,我沒兒子。」
3
我被我爸轟出了屋子。
但我並沒有走遠,而是趴在門上聽裡面的動靜。
屋裡的聲音很模糊,但我還是隱隱聽到了幾句。
「怎麼不行,又沒壞規矩」「不是你們說的走規矩,手續辦不了可以先上族譜啊」「說這些喪良心的話,也不怕澈娃子爸媽晚上找你們」。
最後是我爸的聲音。
「不勞你們費心,我帶沈澈回城裡。」
好欸!
我高興地握拳。
我沈家後繼有人啦!
沒一會,沈澈就被找了過來。
他飛奔到屋子裡,那個有著沙啞聲音的伯伯不舍地摸著他的頭。
「好孩子,三叔這次真的撐不住了。我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跟著他們走,好好學習,乖乖聽話,以後逢年過節燒點紙,就當是你盡孝了。
不要再回來了。」
最後一句的聲音壓得很低。
伯伯叮囑完沈澈後,把他推到我爸爸面前。
爸爸伸手攬住他的肩,喊我。
「小鏡,你過來!」
我噠噠地走上前,爸爸溫和地和我說。
「小鏡,以後讓哥哥和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啊?」
我憤怒地大聲道。
「他才不是我哥哥!」
沈澈眼眶通紅,目光中剛剛燃起的一抹亮色迅速灰暗下來,又回到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黑沉。
周圍還在看熱鬧的人大笑,「你看,你兒子都不樂意了吧!要不還是把這崽子過給光棍吧,免得影響你家庭和諧!」
「小鏡——」
我爸臉黑了,但還是耐心地想和我說些什麼。
我大聲打斷他。
「你少唬我,我都聽到了,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兒子!」
說著我拍拍胸脯,義不容辭地對沈澈道。
「兒子放心,爹罩著你!」
「……」
周圍一片S寂。
「臭小子!」
我爸臉皮扭曲了一下,伸手要揍我。
沈澈連忙把我護在懷裡,「別,叔別打他!」
我認真地糾正,「你該叫他爺爺。」
4
族裡敬告祖宗,把沈澈記到了我的名下。
我熱情地拉著沈澈,到處認親。
「這個是我侄孫,也是你侄子,來,你們叔侄好好認認,以後就得改口了!」
剛才爭財產爭得最厲害的男人漲紅了臉。
「這個是我侄子,你年紀比較吃虧,就叫聲哥吧。」
老光棍拔腿就跑。
「咦,你大孫子哪裡去了,剛才還在這呢?」
我東張西望。
眨眼的功夫,人都跑光了,連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生怕我找上門。
我有些遺憾地咂咂嘴。
隻有之前和我玩的那十幾個孩子不懂人心險惡,
還留在附近張望。
我眼睛一亮,拽著沈澈來到他們面前,指著沈澈道。
「這是我兒子,也是你們大伯,快,都給我叫大伯!」
孩子們看著沈澈那張冷漠的臉,都快哭了。
我硬是壓著他們,挨個叫沈澈大伯。
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以後再敢對長輩不敬,家法伺候!」
沈澈黑亮的雙眼裡帶了些微不可察的笑意,襯得他那張過分蒼白的臉都鮮活了幾分。
我心裡美得冒泡。
嘿,我兒子長得就是帶勁!
5
沈澈的三叔沒幾天就去世了。
病痛折磨得他形銷骨立,但他是含著笑走的。
把他安葬之後,爸爸帶著我和沈澈回了家。
踏進家門的一瞬,我嗷嗷叫著衝向冰箱,
被我爸一把揪住後頸。
我反身抱住他的小腿,拼命撒嬌。
「就吃一個嘛,我都幾天沒吃冰淇淋了!」
「吃完晚飯再吃,」我爸把我塞到了保姆的懷裡,「先去洗個澡!」
兇完我,他又和顏悅色地對沈澈說,「來,小澈,我帶你去你的房間看看,要是有什麼缺少的東西,以後按照你的喜好慢慢添。」
沈澈面色局促,輕輕嗯了一聲。
我撇撇嘴。
哼,果然是隔輩親,有了孫子忘了兒子。
沈澈真的很瘦,保姆按十五歲孩子的身高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
他的性格也很收斂,不多看,不多問,連吃飯都隻默默夾自己面前的那盤菜。
爸爸把桌子上裝著排骨的盤子挪到他面前。
「不要拘束,小澈,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和小鏡就是你的親人。」
我眨眨眼,不甘示弱,把我最喜歡的烤雞腿也給他夾了一個。
「放心,爹也會照顧好你的!有爹一口肉,就有你一口肉吃!」
我爸氣得抓耳撓腮,「小兔崽子,一口一個爹的,你是不是欠打!」
我警覺地抱住自己。
「幹嘛,在兒子面前,給我這個做老子的留點面子好吧?」
「???沈小鏡!你在哪裡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澈看著我和爸爸你來我往地吵嘴,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了筷子。
想說些勸架的話,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的三叔對他很好,卻沉默如山。
而他也不是話多的性格。
叔侄兩個經常相對無言。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相處方式,
熱鬧得讓他手足無措。
我爸狠狠給了我一個暴慄,轉頭對沈澈說。
「以後你和小鏡就是親兄弟,做哥哥的管教弟弟天經地義,這小子要是再對你嘴欠,你就揍他!」
我捂著腦袋,滿臉不服。
明明就是我兒子的,憑啥就變成哥哥了?
沈澈抿唇,認真地點點頭,「我會照顧好小鏡的。」
「嗐,不是讓你照顧他,這事讓保姆來就……」
我爸話說一半,瞥見沈澈攥緊的手指,連忙改口。
「那就拜託你了,這小子特別皮,你就看著他,別讓他把自己作出事就行。」
沈澈捏了捏手指,放松了許多。
我在一旁滿心悲憤,無人在意。
6
家裡的房子是復式的平層,
樓上有三個帶陽臺的大臥室,正好夠我們幾個一人一間。
我拖著比自己還要高的兔子布偶,吭哧吭哧地往沈澈的房間走。
沈澈聽見動靜,打開門,驚訝地幫我拎起布偶。
「我給你拿,你要把它放在哪裡?」
「給你的!」
我抹了把頭上的汗,「你晚上害怕的時候,可以抱著他睡!」
沈澈摟著布偶怔了片刻,無奈地笑道。
「我都這麼大了,晚上睡覺不會怕的。」
我沒說話,硬是把布偶往他懷裡推。
在村子裡的那幾天晚上,我和他睡在一張床上。
半夢半醒時,我聽到他壓抑得極輕的哽咽聲。
我裝作睡著的樣子,沒有驚擾他。
唉,我都懂。
就像爸爸去外地出差,
沒空陪我的時候,我也會縮在玩偶懷裡,想象著是照片裡的媽媽正在哄我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