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又開始無意識扣手，把手心扣得血肉模糊。
太難受了，我迫切想要有人能夠和我說說話。
我劇烈掙扎著。
縫隙裡的灰塵不斷落在我臉上。
在我感覺這小角落也要塌時，我摸到了手機。
手機電不多，隻有十五的電。
有一個陌生號碼，打了五十多條未接電話。
我回撥。
手機傳來熟悉聲音：「江穗宜，你在哪裡？還好嗎？」
我情緒立刻崩潰。
可是腦子有問題，我哭著說：「顧時樾是個大變態，他和你一樣惡心。」
裴佑清的聲音竟然有幾分高興：
「嗯，惡心。」
我哭著把顧時樾的日記，和他手上的刻字說了。
裴佑清道：「顯而易見，
我勸過你，離他遠點。
「知道你那時候為什麼被勸休學嗎？」
我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麼談著陳年舊事：
「因為我話多，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裴佑清輕笑一聲，緩聲道：「因為他用短信和你匿名表白，被你拒絕後的第二天，你被老師調去和另一個自閉症患者做同桌。
「他用小刀在手臂上刻下你的名字，打算把視頻發給你，想要給你展示他的愛，被他母親發現，他母親找去學校要求你退學。」
我欲言又止：「我……我不知道。」
裴佑清淡淡道：「這不是你的錯，他偽裝的很好。
「你現在在哪個地方？地震有沒有受傷？把地址發給我，我來接你。」
20
裴佑清以為我安全，
才有闲情功夫和他扯顧時樾。
我說：「我在希望小學樓底下。手機隻有 12 的電了。」
裴佑清那邊傳來什麼碎掉的清脆聲。
他急促呼吸著：「我去找你。你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S的。」
我故作輕松的笑笑：「還好，哥，你別掛電話行不行？沒有人和我說話，我……我受不了，我會S的。
「哥，我求你了，我沒有裝病，我真的很難受。」
裴佑清慌亂道：「好。」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自己瀕臨S亡的時候，偏偏話格外多。
就連小時候和裴佑清吵架的芝麻小事，也喜歡顛來倒去反復講。
這次他格外認真。
甚至，句句有回應。
我講到我小時候暗戀他，就連我和他的大便衝進馬桶最終匯聚一起，
都țŭ̀ₒ覺得浪漫。
裴佑清無奈道：「能聊別的嗎？你一提屎尿屁就興奮……」
忽然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機屏幕逐漸暗下去。
手機關機了。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很沒出息哭了起來。
好了，裴佑清不必再困擾，說不定以後再也聽到我和他說什麼屎尿屁。
21
我不知道自己黑暗中呆了多久。
在我以為我會無聲無息S在地底。
意識朦朧間，我聽到有人呼叫我的名字。
我感覺我的身體一輕，被人抱了起來。
瞳孔中倒影著男人憔悴的面容。
下巴烏青。
我第一次瞧見他如此狼狽。
我想喊他：「裴佑清。
」
可是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完了，上天也看不下去，我話這麼多，讓我這輩子都說不了話了。
裴佑清看清了我慌張的神色，指尖輕輕抹去我的眼淚，一遍又一遍的安撫我：
「沒事。
「我在這裡，我陪你說話。
「你不要怕，也不要哭，我不會讓你S的。」
我在他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22
我的身體得到救治，幸好有講桌的緩衝，實際上傷的並不嚴重。
我的嗓子被我喊壞了，要休養一星期。
也就是在休養的時候，有心理醫生給我做心理負擔。
他發現我有嚴重的 PTSD。
「因為小時候的家庭原因，導致隻要一天內沒有人和她說話，她就會犯病。
精神癲狂，意識模糊，甚至會傷害自己。」
心理醫生說話的時候。
裴佑清站在我旁邊。
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我假裝什麼也沒看到。
看吧。
命中注定。
有 PTSD 的我和啞巴似的他不可能在一起。
23
這次 6.2 的地震很嚴重。
有不少人在此地震中喪生。
我帶的二年級班，有一個很活潑調皮的小男孩石凱，因為腿被石板壓得太久了，最終壞S被迫做了截肢。
他猛地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整天哭。
醫生護士給他打針，也會遭到他激烈的反抗。
我去了他的病床。
他媽媽在耐心勸他：
「吃點吧，
媽媽跑去很遠的地方，給你買了你以前喜歡吃的炸雞和薯條。」
他哭著把那些食物全部砸在地上：
「你別想騙我了，好好吃飯，這條腿也不能再長出來了。」
「媽媽，我的腿好疼，你當時為什麼要把我救出來？我這個沒有腿的怪物S了，你再重新生一個兒子吧。」
「同學以後肯定會嘲笑我沒有腿，我不想活了。」
石凱媽媽一聽這話，轉過身去，淚流滿面。
我不忍心看，把石凱媽媽勸出去了。
坐在石凱床邊：「不吃就算了，要不要看動畫片？我記得你最喜歡看鋼鐵俠？」
石凱偏過頭：「我不想看。」
我說：「我跟你悄悄說，我最近搞到了一批貨，可以讓你擁有鋼鐵俠的盔甲，甚至變成第 2 個鋼鐵俠。」
石凱不說話，
可是耳朵動了動。
我把他媽媽給他訂做的假肢拿出來，外觀特意定做成鋼鐵俠同款。
「你要不試試？」
石凱盯著那個鋼鐵假肢有點猶豫。
我耐心給他穿好：
「你嘗試一下，是不是也能走？我跟你說你現在還小，等到以後，擁有了這個鋼鐵俠盔甲，你可以一腳把那個大鐵柱踢一個洞哦。」
「你說是鋼鐵俠盔甲厲害還是蝙蝠俠的蜘蛛？你要是不喜歡這個盔甲，我下次給你帶蜘蛛？」
石凱撇嘴：「鋼鐵俠!肯定是鋼鐵俠厲害!我就要這盔甲，我不要蜘蛛!」
他嘗試著用假肢踢了一腳，地上的鞋立刻飛了出去。
我立刻諂媚道：「哇，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駕馭了這股力量。
「怪不得鋼鐵俠在你前ţṻⁿ面出生，你知道為什麼嗎？
」
石凱立刻道：「為什麼？」
我說：「當然是打不過你，所以笨鳥先飛了。王不見王嘛，你懂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一個厲害人要避開另一個厲害人，害怕自己被比下去。」
他立刻大叫：「我知道!雖然鋼鐵俠是我的偶像，但是等我熟悉了我的鋼鐵盔甲，他肯定還是打不過我的。」
我立刻點頭贊同。
離開石凱病房，我看到在外面等我的裴佑清。
裴佑清像是發現了新的我一樣。
總是忍不住看我。
在我快不耐煩之前。
裴佑清主動和我說話：
「你很厲害。」
我挑眉：「嗯？」
24
他說：「你的話能夠激勵人心，甚至可以挽救一個家庭。」
「這不是每個人能做到的。
」
「況且從小到大，大家都很喜歡你。」
我不鹹不淡：「哦，你知道就好。我從小到大就很討喜的。」
裴佑清垂眸：「我想和你道歉，之前刻薄說話叫你閉嘴。
「因為你和顧時樾說話，我發現你和誰都能聊起來，不是專屬於我的特殊。
「我卑劣的嫉妒，口不擇言，讓你閉嘴。你說話很好，其實我一直願意聽你說話。」
我故作輕松道：「哦，好，原諒你。」
裴佑清攥緊指尖：「還有你手受傷那事。是我的錯，我狂妄自大愚蠢，自以為掌控一切，卻從來沒發現你的 PTSD，把我所希望的強加於你身上。」
「江穗宜，對不起。」
我又道：「我原諒你，不知者無罪。」
他眼底似乎是期許的光：「我們可以回到從前嗎？
」
我搖頭：「不可能。裴佑清，你比我聰明太多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地認識到，我們回不到ƭûₛ過去的。
「即使沒有之前的矛盾，我們也走不下去的，我們注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看見他眼底的光一寸寸暗淡下來。
25
我知道顧時樾的事。
有很大可能是裴佑清設計的。
顧時樾雖然外表開朗，但他為人謹慎，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心事寫成日記，再或者說，不可能誤將那本筆記放進我的包裡面。
那天扯下他冰袖的小男孩也格外可疑。
似乎是被人授意去幹這事的。
裴佑清就等我看清顧時樾真面目。
我和顧時樾反目成仇，甚至吵架。
以顧時樾偏激扭曲的性格。
肯定會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事，讓我覺得害怕不安。
那個時候，裴佑清出來英雄救美。
我會後悔，沒有聽裴佑清的話。
再傻白甜點，我可能會聽從裴佑清的安排，從此改變我的人生，像是一個被裝在套子裡的人。
可是，裴佑清。
你那麼聰明。
機關算盡，卻沒想到一場地震徹底改變了一切。
你也沒算到，我不是以前那麼傻的小姑娘了。
從他吞下惡作劇的鈣片時，我就已經決心徹底離開。
26
很久很久以後。
我和裴佑清真的分開了。
裴佑清曾說過，他是愛上過我的。
一次賭氣，痛失所愛，會不會後悔終生？
我不知道。
他接受了他父親的產業，
開創了一個新科技公司。
我徹底放下他，奔赴新的人生，未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命運捉弄的是。
我出國了。
為了環遊世界的衝動。
曾經難以背下去的二十六個字母排列組合，如今看來也沒有什麼。
在飛機上升七千米高空時，在異樣的眩暈中，我忽然想起那年，他吞下一整瓶鈣片。
希望我離他遠點。
如今,山高路遠，不復相見。
真是一語成谶。
番外 裴佑清
他很小的時候，就能通過觀察，把不同的人分為同一類。
那個時候,MBTI 的概念還沒火，他便已經能把人分出這些類別。
因為這個分類，他覺得很多人都無趣。
像是世界固定產生出來的 npc,
一樣的配置,一樣的性格,一樣的說話。
可是江穗宜不一樣。
她很特別。
和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江穗宜懶惰,油嘴滑舌，蠢笨不堪。
他本應該最討厭這樣的人。
可他卻唯獨願意和江穗宜說話。
江穗宜生活在裴家時，她的一切都在裴佑清的控制中。
他覺得江穗宜穿淡紫色短裙好看,他不會直接說。
他會讓淡紫色短裙出現在江穗宜衣櫃最明顯的地方,而其他的衣服都在江穗宜隱性的討厭中。
他如願以償。
那個夏天,江穗宜穿得最多的裙子就是那條紫色的短裙。
這隻是一個很小的事情。
但其他事件也以此類推。
這些事情潤物無聲。
甚至連江穗宜這個當事人都不曾意識到。
她隻會覺得自己很自由。
江穗宜第一次不再被裴佑清掌控時。
是江穗宜遇見顧時樾。
顧時樾是蓄意接近。
和江穗宜分別的三分鍾之後，他的所有資料就已經出現在裴佑清的桌子上。
裴佑清莫名有些生氣。
他意識到，江穗宜並不獨屬於他。
那是一個獨立的人。
江穗宜和每個男人都能聊得這麼開心,不是單獨留以他微笑。
他的心眼實在太小,甚至江穗宜忽視他,和別人說話，他都會為此生氣。
可他那時候不明白自己的內心。
他以為，他隻是生氣江穗宜不上進。
所以那次參加數學沙龍,他故意和別人聊天。
冷落江穗宜。
他知道江穗宜喜歡他。
他也想讓江穗宜感受到患得患失的感覺。
想要江穗宜老實黏在自己身邊,好好學習。
可是那個顧時樾又趁機出現。
還和江穗宜相談甚歡。
他氣江穗宜怎麼總是那麼蠢？連別人的故意接近都看不出來？
他氣江穗宜為什麼對著顧時樾說那麼親密的話。
所以他賭氣叫江穗宜閉嘴。
江穗宜果然安靜了。
他餘光偷偷瞥向過穗宜，她眼眶紅紅的,但硬是沒有哭。
那天回去,他和江穗宜大吵一架。
在那天，他才知道,江穗宜並不想和他以後一起出國。
考研讀博，成為高級知識人才。
江穗宜隻是把陪他當做裴母的任務目標,任務完成她就想走了。
他不明白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放著捷徑不走而去躺平一生。
所以他把江穗宜關起來了。
江穗宜卻用碎玻璃傷害自己,威脅自己，想要離開。
那天他把滿手鮮血的江穗宜送去醫院時。
他面容很冷靜,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氣瘋了。
他放江穗宜離開。
那也沒關系,他告訴自己。
幼鳥在外面受到了風雨的打擊,總會回家尋求溫暖的。
他親手設計,讓顧時樾在江穗宜面前暴露本性,可他沒有想到，那天會發生地震。
在江穗宜電話掛斷之後,他無數次後悔。
他在一開始就不應該妥協放江穗宜出去。
他自然有心情慢慢調教江穗宜,也可以從一開始揭穿顧時樾。
如果是這樣的話,江穗宜不會深埋地底，生S下落不明。
幸好命運眷顧他。
他和搜救軍方找到了江穗宜。
江穗宜因為像是長不大的小孩。
因為無論多大年齡，她和小孩總是有聊得來的話題。
江穗宜不僅是三言兩語就安慰好那個叫石凱的小孩時。
她在微風中似乎發著光。
她是很多人的白月光。
這個世界並不能以智商來評價一個人的高低貴賤。
在感情這方面，他比幼兒園的小孩還要笨拙。
江穗宜那麼耀眼,而他古板無趣。
江穗宜也一眼看穿了他自以為是的ṭũ̂₋小計謀。
他無論用什麼下作手段，也無法挽留月光。
裴佑清想。
他是愛江穗宜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江穗宜也是喜歡他的。
隻是他作繭自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