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麻木點點頭:「留學的學校已經定下來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我可以為你延遲一年的時間。」
我猶豫了片刻,開口:「要不你去問問周馥真?把這辛苦搞來的名額給她吧。反正你帶我留學,不就是找個人陪你說說話,她和你也聊得來。」
裴佑清淡淡道:「她和你不一樣。」
我問:「什麼不一樣?」
裴佑清道:「她是塊金子,不需要出國鍍金。」
我喉頭一哽。
「我已經為你計劃好了,出國留學就讀數學系,本碩連讀,回國讀博……」
我渾身顫抖:「可我讀不下去,你有這個能力還是扶持一頭豬去本碩連讀,我連一篇數學論文寫不出。」
裴佑清輕松道:「我可以幫你寫,
讓你一作。
「即使你是塊朽木。
「即使你自制力差,容易被外部誘惑,懶惰貪玩,我也可以讓你拿下那個學位,做上那個位置,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東西,你不願意?」
他看清了我抗拒神色,眉頭一抽,忽然啞聲問:
「是因為顧時樾?他在中國?」
我皺著眉頭:「和他沒關系。」
房間隻有書案上的一盞臺燈。
他站起身,身量挺拔。
面無表情的臉在暗影中,更加的幽深陰鬱。
「最好如此,你和他,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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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我才發覺,裴佑清的情感真的和正常人不同。
他不喜歡我,卻能如同驗證一道數學題一樣,嘗試我口中亂說的黃段子。
他冷靜自持。
沒有正常人的禮義廉恥。
似乎也沒覺得監視我有什麼錯。
甚至從始到終都沒和我道歉。
我被裴佑清關在家裡。
起先,我以為裴佑清是開玩笑的。
但是一個封閉的房間。
沒有一個人能和我說話。
隻有雪花的託福試卷。
裴父裴母不在家。
沒有人能來救我。
一天。
兩天。
我突然意識到,裴佑清是在囚禁我。
他說過:「隻要能到達目的,我不屑於任何手段。」
我快瘋了。
我沒有幽閉恐懼症。
但是在一個沒有人回答的房間。
我會暴躁,狂怒,崩潰,哭泣。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在我給媽媽夾排骨時,繼父溫和平靜對我說:「食不言寢不語。」
在我高興給媽媽講小學裡的朋友時,繼妹哭著說:「你和新媽媽說那麼多話?是不是就是想要顯擺我沒有媽媽?」
從此,那個家沒有任何人和我說過一句話。
我本以為我再也不會那樣發瘋,求人理我,求人和我說話。
有那麼一刻,我把試卷全撕了,扯著自己頭發,想要把自己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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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裴佑清那年,說實話,我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媽初戀是竹馬。
即使賭氣分手後,也能找到那年代用大哥大的男人閃婚。
這輩子吃的苦。
隻有養顏的涼拌苦瓜。
後來我爸意外出車禍離世,巷子裡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話。
她卻轉身就嫁給了已經發達的初戀。
繼續過她闊太太生活。
隻是她有個拖油瓶,初戀也有一個。
母親不喜歡我,她更喜歡文靜嫻淑的繼女。
即使我才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
我不敢哭,也不敢告訴她。
可是我多想告訴她:「媽媽,我不說話是真的更難受,難受得感覺下一刻就要S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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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地板上,臉上全是灰。
屋裡天昏地暗,眼前所有東西都在旋轉顛覆。
忽然聽見樓下的人聲。
我猛地醒了,撲在窗邊看去。
是裴佑清和周馥真。
他們並肩走在陽光灑滿的花園。
我發了狠,拍著窗戶。
「裴佑清,你放我出去。」
「裴佑清,我真的受不了,
你和我說說話。我會S的。」
裴佑清和周馥真抬頭朝著我看去。
周馥真疑惑道:
「你妹妹怎麼了?」
裴佑清淡淡道:
「想偷懶。」
「耍小花招不寫作業。」
周馥真「哦」了一聲:
「小孩子是這樣的,我妹妹也在家打滾耍賴逃避作業。」
我覺得我要裴佑清知道。
我繼續呆在這裡,真的會S。
從窗戶上跳下去?
三樓?應該摔不S我。
可是窗戶被封S,我跳不下去。
我把目光落在牆上裴佑清精心搜集的蝴蝶標本。
滿壁蝴蝶翅膀碎了。
我滿手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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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發瘋的人沒什麼好講的。
所以裴佑清從把我送到醫院,直到我小拇指被接上時。
斷指重新接,縫合八針。
他都沒說一句話。
醫生離開後,來看望我情況的隻有周馥真。
周馥真對我說:「我今天來,隻是想感謝佑清給的思路,我才解開了這道困擾我一個月的數學題。」
她說了很多數學,我聽不懂。
周馥真忽然問我:「佑清是你童養夫,裴家這樣的高知家庭,還會選擇包辦婚姻?」
我淡淡道:「這是裴姨亂說的,隻是以前裴佑清話少,他們請我給他當玩伴的。」
周馥真笑著問:「你和裴佑清平時聊什麼?他好像就隻對數學感興趣。」
她這幅看戲的姿態讓我有點不高興。
我說:「是的,他是隻對數學感興趣,說的那些東西我都不懂,
所以我隻和他聊母豬的產後護理。」
周馥真勾唇:「呆在天才身邊,無法同頻是件痛苦的事。」ṭú⁾
我沒接話。
她自顧自說著:「我小時候暗戀鄰居家的哥,他真是一個可以和裴佑清媲美的天才。
「我為了他,每天熬夜補課,好不容易跳級和他同伴,他十六歲直接讀大學了。
「我不甘心啊,發誓要和他考同一所學校。還沒考,就聽到他參加保密單位的消息,沒有特殊條件一二十年不會見面。
「因為他我才會智性戀,很難喜歡一個人。茫茫人海找了十幾年,才找到第二個比我聰明的裴佑清。
「我後悔了,如果我的少年時期,不追尋他,應該擁有更加明媚的青春,而不是淹沒在試卷裡。」
我一直沉默聽著。
她笑道:「抱歉,
我隻是有感而發,說說我自己的看法。」
我忽然就笑了。「所以呢?」
周馥真以為我是因為不能留在裴佑清身邊而吵架。
傷害自己身體。
但,很可惜不是。
周馥真道:「追求月亮,怎麼能擋月光呢?
「裴佑清為了和你一起出國,放棄去斯坦福大學的機會,陪你去賓夕法尼亞大學,真可惜。
「你要是真愛他,應該放手讓他追求他所喜歡的東西。」
我垂下眼,說:「我可以離開,你幫我給裴姨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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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裴姨說:「我想要從家裡搬出去。」
裴姨很吃驚。
但是還是同意了。
裴姨小心翼翼問:「穗宜,你是不是和佑清吵架了?因為上次他說你吵?就因為這件事?
」
我應了:「就因為這。」
裴姨摸摸我的肩膀:「你們青梅竹馬長大,你知道他性格的,他就是口是心非。他舍不得你走的。」
我說:「可我不願意。」
裴姨嘆了一口氣:「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嗎?
「我知道的,你喜歡佑清,他當局者迷可我們旁觀者清。你之前告訴我,你不想留學,已經報了志願,選的是心理學。
「我知道,你是因為佑清才選的這個專業。你不知道,我那時候多開心?
「你從小那麼開朗漂亮,小區所有的孩子都喜歡圍著你轉,所有孩子都想討你的芳心。
「佑清那麼古板無趣的山,竟然能讓你垂眸駐足,得知消息的那天,我一晚上沒睡,覺得他是踩了狗屎運才會得到你的喜歡。」
我聲音沙啞,用手捂住眼睛,
不想讓電話對面的裴姨察覺我的眼淚。
我說:「裴姨,他不喜歡我這樣笨的。」
裴姨著急開口:「不是,他──」
她還沒說完,便被我打斷了,我說:「抱歉啊,裴姨,我不想喜歡他了。」
我確實喜歡裴佑清。
他長相遺傳了裴父裴母的優秀基因,漂亮得讓女生移不開眼。
況且他冷清孤傲,獨獨對我不一樣。
那種偏愛會讓人產生錯覺。
也會讓人忽略他的缺點。
我很感謝在成長的少女時期有裴姨這樣亦友亦母的出現。
被帶回裴家時,我以為這會是我的第二個家。
可後來才明白,爸爸去世後,我就沒有家了。
再沒有男人會把我馱在肩膀上,耐心聽我講毫無邏輯的口水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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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給裴姨打完電話,
我還在琢磨裴姨最早什麼時候能趕回來救我。
裴佑清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
我閉著眼睛裝睡。
感覺到他駐足在我床邊。
他凝視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出我的裝睡。
他忽然開口:「我放棄。」
「別再拿你威脅我。」
他的語氣不再生硬強勢,最後一句似乎像是請求。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低頭。
裴佑清無聲無息離開了。
那天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即使回裴家收拾我的東西,也沒一次撞見他。
我以為他出國留學了。
直到大一下半年。
我在短視頻上刷到了北大的運動會。
視頻中明媚的女生和清冷的裴佑清並肩而立。
手中舉著數學系的牌子。
無數網友在下面評論:
「這兩個人太配了,是不是一對啊?就一張照片我就能磕到,溫暖治愈的小太陽和自我攻略的冰山。」
我這才知道。
周馥真被北大錄取。
裴佑清沒有出國。
他和周馥真成了校友。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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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顧時樾考進了同一所學校。
他分數比我高了五十分。
我惋惜問他:「為什麼來讀這所學校?」
顧時樾嬉皮笑臉說:
「我第一志願是清華,第二是北大,滑檔來的。」
大二暑假。
我和顧時樾去河北做志願支教活動。
小學裡的孩子見到新面孔,
都特別熱情。
我是孩子口中的花花姐姐。
而顧時樾是孩子口中的葉葉哥哥。
總會有孩子拿著我們,好奇問:
「花花姐姐和葉葉哥哥每天一起來學校,你們是不是夫妻啊?你們結婚了嗎?」
我哭笑不得:「不是,我和他隻是搭檔啊,就像沈騰沒和馬麗結婚,鳳凰傳奇鈴花沒和曾毅結婚啊。」
有些人名小孩子們沒聽過,每次我的解釋他們總是半懵半懂。
還是問我:「花花姐姐和葉葉哥哥有沒有小寶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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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所希望小學和我們大學做志願活動,大學同學們進行校園募捐,給小學買了孩子們午休的小床。
小床運到小學時,我們志願老師要幫忙把床抬進去。
我和顧時樾抬的時候,興奮的小朋友圍著我和顧時樾打轉。
顧時樾手臂上的冰袖被人扯了下來。
顧時樾猛地抬手去捂手臂。
可是已經晚了。
我已經看到他手臂上猙獰的舊傷口。
「江穗宜。」
「穗」那個字甚至因為筆畫太多,顯得皮肉模糊。
我一瞬間,汗毛倒豎。
顧時樾臉色一白,去拉我的手,神色慌張:
「穗宜,我可Ṱū́⁵以解釋。」
解釋什麼?
我大腦一片漿糊。
好像他的什麼解釋,我都不想聽。
我打開他手時,顧時樾臉色猛地陰沉下去,和平時裡開朗陽光的模樣迥然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氣。
「顧時樾,我冷靜一下,我們等會兒再談吧,你先把孩子們的床搬完。」
顧時樾看著我平靜的神色,
似是松了一口氣,神色莫辨點了點頭。
我恍Ṭü¹恍惚惚走回教室。
怪不得,即使大夏天,顧時樾他也從不願意脫長袖。
我以前想法天真,以為他是怕曬黑,才會把自己捂得這麼嚴實。
我打開挎包,挎包裡有兩個筆記本。
一個是我的。
另一個無從得知。
我翻來起來:
【6.18 今天沒收集到老婆丟掉的東西,不能聞她衣服上的味道了……好可惜。】
【6.19 世界上為什麼要有其他人的存在,要是隻有我和穗宜兩個人,就足夠了。】
【6.20 她今天被一年級的小孩氣哭了,哭得眼睛紅紅,嘴巴紅紅,好想親……我怕嚇到她。
】
……
上面是顧時樾的筆記。
我心底升起一股惡心。
陰冷的男聲從身後響了起來。
「你在看什麼?」
我肩膀一抖,不知顧時樾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看了多久?
他想要去觸碰我肩膀,我躲避:
「顧時樾,你每天在我面前裝,不惡心嗎?」
顧時樾抬手就想要奪我手裡的筆記本:
「你聽我解釋,這不是我的,我從來不寫日記……」
他情緒激動,正說著,忽然我們都感覺到一陣天搖地晃。
手機振動,地震警報。
我立刻丟下他,他拽著我手往樓下拖。
我大叫:「樓上還有孩子,快把他們疏散出去。
」
顧時樾一怔。
我扯開他手,朝著樓上跑去:「他們要是出事了,顧時樾,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我們一遍遍疏散學生去操場,去找教室有沒有遺忘的孩子。
但是樓塌得比我想象中要快,還有三分之一孩子沒出去,樓已經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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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片黑暗中醒了過來。
我在危機關頭鑽進了講臺裡。
還有餘震,地下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仿佛世界末日。
可是沒有一個人回答我。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