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兒啊,給淮序送碗蓮子羹!」
「天熱了,快送把團扇!」
「新得的徽墨,快快送去書房!」
陳淮序蹙眉,筆尖一頓,抬眼:「…怎麼又來了?」
鏡片後的眸子深不見底。
「還不是怕夫君累著?」
我眨眨眼,笑得無辜狡黠。
他眉頭擰緊:「有事,顧不上你。」
「沒關系。」
我目光飄向書架上層一本簇新的雜志封面,踮起腳尖去夠。
「沈梨漾,你在做什麼?」
冰冷的聲音陡然在身後炸響。
我手一抖,書「啪」地掉地,正好翻開在「打倒孔家店」那頁。
回頭。
陳淮序逆光而立,
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身影颀長,壓迫感十足。
心跳如鼓,反骨頓生。
我彎腰撿起雜志,指尖戳著標題,迎上他的目光。
「嚇我一跳…
「正好請教夫君,這「打倒孔家店」什麼意思?孔聖人開黑店了?還是店小二得罪人了?」
陳淮序明顯怔住:「你…認得字?」
懷疑裡,帶著一絲被打斷的微瀾。
「字嘛,七七八八。」
我下巴微揚,笑容更盛。
「所以這孔家雜貨鋪犯啥事兒了?賣假貨?還是缺斤短兩?」
「…不是…這是指舊禮教。」
陳淮序的語速加快。
「哦~懂了。」
我眼睛倏地亮起:「老古董破規矩?
該砸!」
我逼近一小步:「當年裹腳婆子拿著布闖進門,我爹抄起掃帚就追,三條街!裹腳布都掉水溝了,婆子鞋跑丟一隻!」
我盯著他:「夫君,照你們這說法,我爹嗯…算不算…提前掀了裹腳鋪子的招牌?」
陳淮序徹底愣住,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一句:「…當真追了三條街?」
「千真萬確!」我用力點頭。
他默默看著我,嘴角極其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最後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他那支黑色鋼筆上。
好像在掩飾著什麼,他忽然拿起鋼筆,聲音低沉地問道:「沈梨漾,你會不會使用鋼筆?」
旋開筆帽,露出金色筆尖,不由分說塞進我手裡,筆尖正朝下。
我直搖頭,他便靠近:「…我教你,
握這裡…」
修長手指虛點我握筆位置,呼吸幾乎拂過耳廓。
「像這樣運…」
低沉的聲音響起,冰涼的筆杆與他突如其來的靠近,使我心跳猛然加速,啪嗒一聲。
手指無措收緊,緊張地想調整姿勢,手腕卻下意識地、輕輕地向上一抖。
「噗!」
一股墨水噴了出來。
空氣S寂。
陳淮序僵在原地,眉心正中央,一點烏黑迅速洇開,像一顆滑稽的黑痣。
他閉了閉眼,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我屏住了呼吸。
幾秒後,他睜開眼,眸色沉沉。
他抬手,指尖抹過眉心。
「沈梨漾…」
「我…我真不會用這個!
」
我慌忙辯解,舉著那支「兇器」鋼筆,像舉著個燙手山芋。
「它自己噴的!」
陳淮序定定看了我幾秒,轉身走到臉盆架旁。
擰了湿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眉心。
「沒關系…好一個「該砸」。」
他擦幹淨臉,將毛巾放回盆裡。
走回來後,目光又重新落在我臉上。
「過幾天有商會,你隨我一同去。」
我愕然,小聲念叨:「商會?我去做什麼?還不如在家燉豬肘…」
陳淮序當然沒有理會我的豬肘。
他垂眼,整理著並無褶皺的袖口,似乎是在掩飾內心的慌亂。
「…免得以後在外頭,落了我的面子。」
5
我把陳淮序要帶我去商會的事告訴了婆母。
婆母一聽,眼睛冒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的兒,淮序他這是終於開竅了!快!隨娘走!」
那架勢,活像撿了金元寶。
轉眼我就被拽進了城裡頂貴的綢緞莊。
婆母大手一揮,指點江山。
「這匹織金雲錦,那匹重緞絲絨!都要了!快給我兒媳量體,做身最時新的旗袍!」
她特意轉向老裁縫,壓低聲音,帶著過來人的篤定:「…開衩,要高些。」
話落,又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襯出身段,方顯風韻。」
隨即拉著我,開始語重心長地傳授起了什麼「馭夫之道」。
「男人的體面,內裡是本事,外頭靠賢內助,而你就是淮序的臉面。」
我摸著冰涼滑膩的緞子,渾身不自在,脫口而出。
「娘,這…穿著能追到狗嗎?」
撵黃皮子穿這身,怕是得摔慘。
婆母「哎」了一聲,嗔怪地拍拍我的手。
「梨漾啊,這叫什麼傻話!商會是體統之地,要緊的是眼明心亮,嘴甜心細,懂得疼人~」
她掰著手指頭繼續教:「兒啊,記牢了,在外頭,你就是淮序的另一張臉!
「所以眼睛得粘淮序身上,心裡裝滿他!
「他一開口,你就滿眼放光,跟瞅見活菩薩似的!
「有人誇他,你立馬跟上,誇他學問頂天!本事拔尖!人品賽金!
「他若渴了,你第一個遞茶,水溫不燙嘴!
「他若乏了,軟墊立馬墊上去!
婆母總結陳詞,鏗鏘有力。
「總而言之,要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讓旁人見了,無不豔羨稱贊陳少爺好福氣,竟得你如此解語花,這才是真真地給他長了臉。」
我聽著,腦子裡倏地閃回回門那天。
那天,我娘也拉著我躲進裡屋,門一關就壓ṭű̂ⁱ低聲音問問題。
「女兒,他…待你可好?」
「好呀!」
我啃著剛出鍋的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
「頓頓有肉,床也軟和。比咱家炕強!」
娘松了口氣,又湊近些,眼神閃爍。
「那你們夜裡…有沒有同過房?」
「同房?」
我咽下糕點,覺得娘問得奇怪。
「當然同房啊!那麼大個屋子,就我倆睡~」
娘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就睡在一起?!」
「是啊~」
我理所當然,
又捻了塊點心吃。
「不過陳淮序太笨了。他每天大半夜才從書房摸回來,窸窸窣窣的,總把我吵醒。」
我皺起鼻子繼續抱怨:「更氣人的是,他倒頭就睡,裹得跟粽子似的,笨手笨腳!」
我越想越覺得他不行,嘟囔著下結論。
「娘,你說他是不是不行?連睡覺脫衣服都不會…」
「哎喲,我的傻閨女!…」
娘猛地一拍大腿,臉都漲紅了,看我的眼神活像看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她一把捂住我的嘴,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下。
然後飛快地從貼身小袄裡摸出個紅布包,不由分說塞進我手裡。
「拿著,這是秘藥。當年娘就是…哎…下回他再笨手笨腳的話……你就悄悄放他茶水裡,
記住一定得悄悄放啊!」
倏地回過神,我看著婆母殷切的臉。
突然覺得婆母跟娘說得都對,是得好好表現一下。
如此一來,陳淮序才會喜歡我,我也才能將沈家的大家閨秀的美譽發揚光大。
於是我重重點頭。
「娘,孩兒知道了~」
6
很快到了晚宴那晚。
我穿著新做的水紅軟緞旗袍,踩著細高跟,費力挪到陳淮序面前。
馬車旁,他看見我,飛快低下頭。
馬車上,他也隻顧著望著窗外。
果然還是不喜歡我,我心口悶悶的。
到了會廳,我亦步亦趨地跟著陳淮序。
我瞪圓了眼,努力鎖定他的後背。
脖子快扭斷,腦子裡還在打架。
「旗袍別裂開…」
「鞋跟別戳洞…」
「陳淮序真好看…」
「陳淮序真厲害…」
…
陳淮序在與一位商會會長寒暄。
我擠出「活菩薩降世」的崇拜臉,在一旁站樁。
奇怪的是,會長話至中途,驟然卡殼,狐疑地打量了我好幾眼。
就連陳淮序也側首瞥了我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這時一位西裝筆挺、頭發油光水滑的年輕老板端著酒杯踱步而來,含笑拍了拍陳淮序的肩。
「淮序兄,這回拿下東洋那筆大單,真為咱們本地商界爭光添彩!佩服!佩服!」
我看準時機,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揚起最燦爛的笑臉,聲音清脆響亮,力求全場可聞。
「可不是!我家夫君本事拔尖!學問頂天!人品賽金!還…還生得特別俊朗!是頂頂好的活菩薩!」
「噗——」
「咳咳咳…」
不知怎的,
周遭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笑與嗆咳。
那年輕老板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端杯的手懸在半空。
他看看我,又看看陳淮序,眼神裡寫滿了同情。
下一秒,陳淮序的臉「唰」地從耳根紅到脖子根。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聲音莫名壓著一股子的火:「你…隨我來!」
不容分說,他拉著我,近乎逃離一樣就往外走。
剛擠出人群沒幾步,先前那個會長就皮笑肉不笑地堵在我們前面,旁邊還站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
「喲,陳經理。」
會長忽然陰陽怪氣起來。
「風頭出夠了就想走?你這小夫人…挺有意思啊?」
他綠豆眼上下掃視我,滿是譏诮。
「活菩薩?
陳經理家教真是別開生面。」
陳淮序腳步一頓,將我往身後帶了帶。
周身氣壓驟降,眼神冷得像冰:「馬會長,慎言,這是我夫人。」
馬會長身邊的女人嬌笑著上前一步,手裡端了杯熱氣騰騰、幾乎滿溢的黑色的水。
「陳太太。」
她聲音甜得發膩,眼神卻感覺帶著刺。
「說了這麼多話,口渴了吧?喝杯咖啡潤潤嗓子?這可是好東西呢。」
說著,手腕一抬,那滾燙的杯子直直地就往我手裡塞。
這又是什麼?
眼看就要潑到我的旗袍上,慌亂中,手指下意識摸到了旗袍側面的小暗袋。
那裡面裝著幾顆我爹硬塞給我的枸杞幹,說是給陳淮序「補氣血」。
我迎著女人遞杯的手,兩根手指飛快地從暗袋裡捻出幾顆紅豔豔的枸杞幹。
「噗通、噗通!」
就在杯子幾乎要撞到我指尖時,幾顆枸杞被我精準丟進了杯子裡。
「多謝美意~」
下一瞬,我臉上綻開一個比她還甜的笑。
「不過這「咔菲」瞧著滾燙滾燙的~」
我用手指捏著幾顆紅豔豔的枸杞子又晃了晃。
「加點枸杞進去,等它溫溫的正好,還能順便養養生!」
說著,我熱絡地把手往前一送,枸杞子幾乎要碰到那女人的鼻尖。
「你要來兩顆嗎?年紀輕輕的,多保養保養總歸是好事呀!」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那名姓馬的會長和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如同兩尊蠟像。
端咖啡的女人手停在半空,看著杯子裡上下飄著的幾顆紅果果,臉一陣紅一陣白。
看熱鬧的人群裡,
已有按捺不住的「噗嗤」聲,零星響起。
就連我身側的陳淮序,喉間也忽地滾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
快得像錯覺。
會長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拽著那女人拂袖而去。
陳淮序不再停留,攥著我的手腕一點沒松,步子反而更快了。
幾乎是拖著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宴會廳角落安靜的露臺。
夜風帶著花園的涼氣吹過來。
手腕仍被他緊緊攥著,燙得人心慌意亂。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我這是…
又惹他不快了?
我小心抬眼望他。
他背對著我,隻留給我一個緊繃的側影。
下颌線條繃緊,耳根那抹未褪盡的紅暈,在昏昧光線下非常醒目。
「那個…夫君。」
我小聲試探著開口:「我…我剛才表現得還行嗎?是不是特別給你長臉?」
陳淮序的身子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眼眸在夜色裡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苗,直勾勾地盯著我。
「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