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蘭舟姐和沈瑩姐去哪裡了?她們去哪裡了?」
姐姐看見我的模樣嚇壞了,一個勁地安慰我,「我也不清楚,不過是尋常去採買罷了,是不是做噩夢了?今夜和阿姐一起睡好不好?」
無力感如同海浪席卷全身,成年的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再一次吃到了那根摻和迷藥的糖葫蘆。
隻是上一次被瞞著,爹是為了他自己。
這一次被瞞著,蘭舟是為了我們。
牧大人!
小漁村!
是了,隻要找到牧大人就能找到蘭舟她們!說不定還來得及!
「我要去找蘭舟姐!阿姐,你照顧好蘭芝!」
才起身,我就被抓住了,阿姐把自己的衣裳蓋在我身上,說出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窖。
「此時宵禁,
不許出城的。就算要去,你也隻能等明日開城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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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徹底沒了睡意,一遍一遍清算著能用上的東西。
一看才發覺,除了花樓眾人給我的那些銅板,其他的都是居養院給我的。
可這些錢夠嗎?
不夠,我甚至租不到好的快馬去找她們。
光靠雙腿,我又幾時才能找到她們?
我隻能想到一個人,一個絕不會拒絕我請求的人,玉芙蓉。
天剛亮,我就打算抓緊時間出門。
門口卻站著從未出過院子的蘭芝。
「小妹,我也要去。」
蘭芝站在陽光之下,瑟瑟發抖,一雙眼睛浸滿淚水生怕我會丟下她離開,「大姐是不是出事了?我也要去,我不要跟家人分開。」
家人兩個字扣住了我。
若是蘭舟和沈瑩真出了事,蘭芝能獨活嗎?
不能。
我也不能。
「好,我們一起去。」
我給蘭芝帶上了帷帽,一起找到了玉芙蓉的家。
她見著我來歡喜得很,雙眼放光就要領著我進屋。
可我來不及了,我一張口就是要錢。
我要錢,很多的錢,去租很快的馬。
玉芙蓉什麼也沒有問,直接叫下人去給我租快馬的馬車,又直接從匣子裡拿出白花花的銀子塞到我懷裡。
「我說過的,我永遠會幫你的。」
「阿英,去吧,我等你回來。」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馬確實很快,一路的風景幾乎是被拉著後退。
到了驛站,車夫又很快去換了匹精力充沛的馬。
我隻求快一點,
再快一點。
牧大人的去處很好探查,幾乎是人人都知道。
我在心裡默數著途徑的站點,焦慮和急切幾乎要壓過理智。
大概是越來越近了,獨屬於江河湖海的氣息越發濃重。
聽過那些女子講過很多遍——這次的海難很嚴重。
可等我親眼見到,才知曉什麼是家破人亡。
大片的生存痕跡輕而易舉就被抹去,隻剩一些殘骸猶如S魚一般癱倒,任由風吹雨淋。
但這並不是唯一的色彩。
即使立於廢墟之上,赤著腳露出手腕,百姓們仍舊不知疲倦地奔走清掃,搬運重修。
沒有叫苦埋怨,隻有慶幸和期許。
心髒在不停跳動,仿佛下一刻就要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
「牧大人呢?牧大人在哪裡?
」
我不敢耽擱,抓住人就問,那人也不惱,隻說牧大人身子不適,返程回去休息了。
還好,牧大人還活著。
「阿英?是你?」
來人是曾經在居養院住過的女子,不想竟然記住了我,見到我她很高興。
「你是找蘭舟姑娘和沈瑩姑娘的吧?她們剛走呢!」
我心中暗道不好,蘭舟她們竟已經到了!
今日,居然就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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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舟她們要S牧大人,絕不會在他的住處,更不會在這裡。
那還能在哪?
腦中一團漿糊,我再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個方向。
「我知道,小妹,我知道。」
蘭芝的聲音撥開迷霧,於絕望之中給了我一個希望。
「我們去找她們吧,
小妹。」
蘭芝說,阿爹阿娘不在家時,是蘭舟承擔了照顧妹妹們的角色。
她們最是尊敬大海。
大海包容萬物,也包容它的孩子。
S牲畜,難免會有腥熱的血濺出來,但是沒關系,海水會洗掉鮮血,帶走沒處理好的牲畜。
海浪一卷,什麼都幹幹淨淨了。
這是大海的包容。
蘭芝走得很堅定,我幾乎要覺得蘭芝記起了那些痛苦。
她帶著我越走越快,有些地方掃一眼便直接離開,毫不留戀。
直到,她選擇了一個她覺得最好的位置。
「這裡,一定在這裡。」
巨大的礁石下一處不大的空間,把陽光隔絕在外,遮蓋裡面發生的一切。
朝外不遠的距離,就是卷起層層波濤的海邊。
確實是這裡,
因為沒走幾步,我們就看見了血跡。
「救命!救命!為什麼要S我……為什麼……」
是牧大人的聲音!
「蘭芝,不要進去,就在這裡等我,聽到了嗎!」
我抓住蘭芝的手,語氣是我從未有過的嚴厲。
親眼見到她點頭,我才轉身朝著洞裡走去。
「牧乘風,牧大人,你可還記得多年前您被百姓視若神明那一戰啊?」
話音落下,緊接著是牧大人悽厲的痛呼聲。
「看來牧大人確實不記得,不然怎麼會現在都還記不起來呢?也是,您素來心善,當初送我們去S,都不忍直視,哪裡會記得我們這張臉呢?」
沈瑩的聲音充滿戲謔,跟我記憶中好脾氣的沈瑩截然不同。
我加快了腳步,
終於,眼前黑暗一瞬之後,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最外面躺著幾個人,大約是保護牧大人的人,不知道是生是S。
而牧大人,已經被逼到角落,渾身血跡,也許是腳上受了傷,隻能不住地後退。
蘭舟和沈瑩,各舉了一把尖刀,就像兩條交錯的毒蛇,截斷了牧大人的所有生路。
「救我!救我!」
牧大人朝著我伸手,眼中迸發出求生的欲望。
沈瑩動了。
舉著刀衝到我面前,濃烈的血腥瞬間直衝鼻尖,看到了我的臉才堪堪停下。
「阿英?你來做什麼!快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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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打斷。
「我記得你!你從前是花樓的人!我是牧乘風!我是你們的恩人!你要救我!你必須要救我!
啊啊啊啊——」
牧大人嘶吼著,他想活,他想活下去。
沾著鮮血的尖刀直逼牧大人脖頸,輕而易舉劃開了皮膚,也順利讓牧大人閉上了嘴。
「你是她們的恩人?牧大人,你真是個好人啊。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對她們那麼好呢?」
「是因為憐憫同情,還是因為你走失的女兒?」
蘭舟的手在顫抖,帶動著刀刃也顫抖起來,疼得牧大人倒吸涼氣。
「一想到你走失的女兒可能會被賣進花樓,想到她可能會被人逼著承歡賺錢,你才做了那麼多事,對不對?」
可不管初衷如何,牧大人做的事都沒錯啊。
我聽得越來越糊塗。
但蘭舟卻越來越激動。
「你那麼心疼你女兒,為什麼不心疼心疼其他人的女兒?
我二妹當時隻比你的女兒大一歲,我的小妹更是比你女兒小三歲!」
「愛民如子啊,牧大人!見著那麼小的孩子,你怎麼忍心送她們去S?這麼多年,你就沒有一日夢到過她們嗎?你就沒有一日覺得自己該以S謝罪嗎!」
「我的爹娘,當初可是救了你啊!他們以為自己一生碌碌無為,願以性命助你,哪知道自己救了個懦夫,救了個畜生!你可曾有一刻想起他們嗎?」
「是……是你們!你們沒S?你們竟然沒S!」
牧大人一口氣泄了下去,瞳孔之中滿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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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曾有一雲遊高僧路經牧府,見到了院中玩耍的牧乘風,高僧斷言,此子日後會犯下無可饒恕的罪過。
牧乘風的爹娘膽戰心驚,詢問多行善事嚴加管束是否可以改變此命。
高僧嘆息搖頭,徑自離去。
牧乘風年歲越長,高僧的話就越是扎根在心底,他不信什麼命運天定,他念過書,學過道理,從未害人,也堅信自己絕不是大奸大惡之人。
一直到成婚生子,牧乘風打過無數勝仗,這才讓爹娘放下心來,安然辭世。
所謂命運,並非不可破,牧乘風一直相信這一點。
人人都說牧大人蓋世無雙,唯有牧乘風自己知道「以人身,鑄神跡」的,並非是自己,而是幾個很小很小的漁村,小到那一場戰事如此榮耀,被史書記載,被人民歌頌,但他們的消失連一句話都沒能留在史書上。
那時,他們意氣風發地出戰,卻遭了埋伏,戰船被擊毀,那麼多的兵都S在他面前。
但他從沒生出過棄船而逃的心思,他寧可戰S也絕不當懦夫!
大炮轟鳴,
他墜入大海。
可他沒S。
不僅是牧乘風被人救了,還有他十多名部下。
牧乘風記得,那是自己庇佑過的人家,他們的村子太小,在孤島上,並不和大陸接壤,唯有經常在那片巡視,他們才知曉。
他們很知道感恩,海上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第一時間告知自己,有什麼好東西也總想著留一份給自己,即便牧乘風從來沒有收下過。
「大人,不要著急,小老兒一家定當好生護著大人回去。」
漁船很破很舊,並不如自己的戰船威武霸氣,但這一家人拿出了最好的東西來照料自己。
那是一對夫妻,底下有三個女兒。
那三個孩子不敢見他,隻在門口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露出兩隻眼睛來偷偷瞧自己,軟糯糯地叫著大人,叫著天神。
牧乘風想到了自己的女兒,
她還那麼小,就和面前這三個孩子一樣。
樹大招風,他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這原度該是一場勝仗,可如今,不僅海域丟失,戰船被毀,甚至士兵也S傷無數。
他這回去,隻怕沒有好結果。
囡囡還那麼小呢,不能有個被落下通敵逃兵罪名的爹爹!
牧乘風徵用了這些百姓的船,即便戰S,他也不能這樣回去。
他是想放那些百姓走的,可沒想到遇到了海難,人走不掉了,隻能在船上。
「大人,小老兒願做大人馬前卒,我的妻子也願為大人們做飯洗衣,隻求大人照顧我的女兒。」
牧乘風永遠忘不掉那時的感動,領兵打仗,保衛家國,原來他保衛的百姓也是這般有血性!
孩子們都被挪去了船艙,他叫人好好守著,自己和士兵、百姓一起去S敵。
隻是,他太高看了自己。
沒有優良裝備和訓練有素的士兵,他們連海賊都沒能打過。
「媽的,幾艘破漁船也敢跟老子硬碰硬?真晦氣,還以為是商船故意做成這樣的,沒成想真不是肥羊!」
牧乘風的衣服早已破了,穿的是尋常人家的衣服,他們也因此逃過一劫。
下巴被刀尖高高挑起的時候,牧乘風才突然害怕了。
不能S!
自己不能S!
若是S了,自己夫人怎麼辦?囡囡怎麼辦?
「大人,饒了我們吧,大人,我們這船上有的Ṭŭ⁼,都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