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娘親對我那樣好,是向外祖母學的。
她說,如此便感覺沒離開家一樣。
「外祖母,娘說,她再也不要兔子燈了,當年若不是任性,逼您去給她買兔子燈,便不會被那位庶出的小姨推進暗巷,遭了拐子。」
謝夫人本就悲痛的神情一僵,隨後仰頭憋住了眼淚,目光森冷地看向謝相。
「老謝,這回你還要包庇你的外室一家嗎?」
謝相背後僵直,轉臉看向我的目光滿是冷意。
「她隻是一個孩子,她的片面之言……」
謝夫人忽然冷冷打斷他。
「謝靖安,這些年,你以我無子壓我,逼我認下你那外室生的兒子做嫡長子。我身體孱弱,又思女成疾,聽你說隻要應下,便幫我尋女……」
「他騙您的,
娘就是瞧見他偷偷給您下絕育的藥,才被拐賣的……他可是相爺呢!」
我淡淡地看著他。
天子一怒屍橫遍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相爺,能差到哪裡去?
「原來如此!」
謝夫人聞言閉了閉眼,露出苦笑之色。
謝相卻盯著我冷笑。
「一派胡言,這孩子是不是我老謝家的種都不知道,你居然敢信。而且不讓你生是為你好,與此事無關,你真是無知蠢婦……」
「蠢婦?」
此時,陛下輕咳了一聲。
「謝相,你是不是忘了,您的夫人是朕先天體弱的小姑。當初朕將她託付給你,而不是設公主府招驸馬,為的是你愛重她的一片真心。」
謝相猛然一愣。
這事兒,
他好似真的忘了。
就在他怔忪的那一剎那。
謝夫人,也就是詔安公主,輕輕牽起我的手。
「桃夭兒,帶外祖母去找你娘吧!好麼?」
她輕柔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期盼和小心翼翼。
我那句「娘已經S了」竟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好!」
我早就聽聞,詔安公主先天體弱,有心疾……
她聽不了噩耗的。
12
原本的認親,搞成了決裂。
城府深如謝相,也是沒想到。
更沒想到,我完美遺傳了他的「足智多謀」。
思女心切的外祖母急匆匆要帶我走時,我攔住她。
「我們已經打草驚蛇,若眼下還不趁早一網打盡,
先行關押。等回來時,該是S遁的S遁,該替S的替S了。」
外祖母的腳步一頓,回頭靜靜看著陛下。
「陛下……」
陛下嘆了口氣,點點頭。
「姑姑,放心吧!」
隨後,望著我的目光卻是沉了又沉。
他查過我,自然知道我娘已經沒了。
「你……好自為之。」
我跪下,給陛下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我知道,若沒有陛下看在血緣上,有幫扶之意,我再聰明絕頂也站不到御前。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是我的感謝!
而謝相,看著我的目光卻是極其復雜。
最後,苦笑。
「萬萬沒想到,
我的過目不忘、敏捷機智,竟落在了你這麼個丫頭身上。」
我淡淡道:「相爺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的。」
13
相府被御林軍圍堵。
相爺的外室,以及嫡子庶女,皆被軟禁。
京城要變天了。
劉夫子成了狀元郎後,很快被安排了職務,無法跟我們回去。
倒是狗爹,急匆匆地收拾好行頭,上了我們南下的船。
外祖母果真體弱,上船後,總是昏昏欲睡。
相爺倒是一反之前的冷漠,細心陪伴在外祖母身側。
端茶遞水,搶著下人的活幹。
我見了,隻覺可笑。
便是外祖母,也覺得可笑。
不過,相爺對我依舊沒有好臉色。
「你外祖母若是有個萬一,我定不會饒了你。
」
呵?
搞得多深情一樣。
我看不起他。
不想和他共處一室,所以大多時候,還是和狗爹在一起。
狗爹看著我長籲短嘆。
「船總有到的一日,待到了村裡,公主殿下必然會知道你娘的S訊,到時你怎麼辦?」
我沉默。
事情到這一步,幾乎每一步都和我預料的相去不遠。
但唯有外祖母的心疾……
是我的心病。
「走一步,看一步吧!」
14
船隻過了長江,進入吳越錢塘,改坐馬車。
馬車越走越偏。
外祖母看著越來越高的山,越來越泥濘的路。
還有十裡鄉音皆不同。
面色便越來越難看。
眼神總是呆呆的。
眼瞳深處是S寂的絕望。
就連冷情如謝相,面容也越發的黑沉。
馬車入村,我從馬車上下來時,恰巧瞧見爹提著酒壺踉踉跄跄地回家。
村裡不時傳出女子被鞭打的呼呼聲,和女子的哭喊求饒聲。
我指著爹的背影,對李相輕笑。
「看到沒?那是我爹……」
說完,趁著謝相氣息瞬間混亂。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往盯著我爹、幾欲氣暈的外祖母鼻子上一按。
外祖母聞到異香時,瞪著我的雙眼早已猩紅。
她似乎已經猜到了,竟在這個檔口,還塞了一個牌子給我。
一個金色的令牌。
上面有一個用朱砂點綴的免字。
等我看清時,她已無力地閉上眼睛昏S過去。
我把她託付給服侍她的嬤嬤。
而後,小心翼翼地把金牌收進懷裡。
15
謝相一直SS瞪著我爹。
沒發現我的小動作。
而我卻帶著臉色難看的他去找村長。
村長見到我時,很是驚訝。
但瞧見我送上一整頭提前購買的豬肉,便看著謝相眉開眼笑起來。
「桃夭兒出息了,這位是你的夫君麼?不知怎麼稱呼?」
謝相神色冷厲,剛想開口怒罵,卻發現自己居然成了啞巴。
舌頭好像失效了,動不了。
這一刻,不止他變成了啞巴,隨我們一道來的侍衛和嬤嬤們也都啞了。
畢竟之前大家是一起吃飯的嘛!
謝相眸光一閃,
當即惱恨地瞪著我。
我微微一笑。
太醫署是個好地方,什麼好藥都有。
我憑著醫女的身份,以認藥的名義每樣聞一下,稍稍昧下一點,便夠用了。
「村長叔叔,他是個啞巴!我這次回來,是想回報大家的。這頭豬,讓大家伙兒一道吃吧!」
村長看著那些帶刀侍衛點點頭,眼神閃爍,笑呵呵地點點頭。
「好好好!」
恰好到了飯點,村長立刻招呼村裡的婦人把豬肢解了做了。
期間有婦人想偷偷先嘗一口湯,被我一把打掉。
「村長,這個嬸子偷吃。」
村長立刻暴怒,一腳踹翻婦人。
「這豬肉也是你們這些蠢婦能吃的?滾……再讓我瞧見,割了你的舌頭……」
謝相和嬤嬤侍衛們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著我的目光裡,也滿是厭惡。
唯有狗爹,看我的眸光裡,滿是心疼。
……
不多久,在家裡差點醉S過去的爹,和面相刻薄的奶奶,就被村長讓人抬了過來。
「王麻子,你閨女出息了,衣錦還鄉,還帶了一頭豬給大家打牙祭呢!」
我爹進門前就聽說了這事兒,此時看著我也是樂呵呵的。
「喲!比你那沒用的娘強多了。」
他醉醺醺地撲到我面前,盯著我嘖嘖了幾聲。
「可有帶銀子?」
奶奶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一身行頭倒是不錯,可惜穿在你身上,浪費了這些好料子。一會兒走時,記得脫下來給我。」
我笑著點頭。
「好啊!」
這時,
飯菜上桌了。
按理說女子是不能上桌吃肉的。
在村裡,唯有男人和男孩有資格吃。
但因為這豬是我帶來的,奶奶便也分了一小碗。
近乎沒嘗過肉味的她,貪婪地吞咽著。
不多時,一小碗就見底了。
懶洋洋地抹了抹嘴,滿意地看著我,還有我身後的謝相。
「還不錯,以後要常回來。人吶,不能忘根……」
然而,說著說著,便忽然神情萎頓,軟軟倒在地上。
16
不止她,全村吃了肉的男人們,都倒了。
嗯,包括謝相和侍衛嬤嬤們。
因為他們是客人,自然是被村長安排了席位的。
他們人雖倒了,但意識格外清醒。
因為,
我不允許他們S得那麼輕松。
他們發現不對,惡狠狠地瞪向我時,我站在晚霞下笑得十分愜意。
我看著跌在長凳下、滿面怒容的謝相,輕笑。
取過侍衛的佩刀,一刀扎在爹的兩腿間。
血水溢出的那一刻。
爹痛得渾身抽搐。
卻連滿地打滾哀嚎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我的藥,能讓人渾身肌肉癱瘓,說話也是要肌肉的。
所以村民們怕得要S還是叫不出聲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
我看著他們笑著,笑得很癲狂。
我等這一天太久了。
回頭看向剛剛做飯的那些村婦,看著她們眼眸中的震驚與麻木。
「還不動手嗎?
藥效可隻有一刻鍾……」
我話音才落。
各種奇形怪狀的女子,從村子的各個角落裡衝出來,爬出來。
有手的拿刀砍,沒手的用嘴咬,也要扯下那些男人的一口肉來。
村裡大多是男孩,男孩們也上桌了。
那些婦人一邊流著淚,一邊毫不猶豫地砍S自己的孩子。
也有一些下不去手,抱著孩子離開。
謝相和侍衛嬤嬤們被這場景震撼了。
看向我的目光,有恐懼有驚慌。
我看著謝相。
「相爺,我知道朝廷不會留有案底的人。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放著大好前途不要,非要S回來麼?」
在他冷漠卻又悲憫的目光中,輕輕地說。
「因為娘為了讓狗爹來買我,跟好幾個村裡的老頭睡了,
才把信息送到狗爹手裡。」
「她知道狗爹一定會買我的。」
「因為我告訴她,我見過狗爹偷偷把棄嬰塔裡的女嬰,偷出去送到尼姑庵裡養著。」
「但娘偷人被爹發現了,他把她打得半S後,鎖在著火的柴房裡。火燒啊!燒啊!她在火海裡哭號。」
「我被奶奶抓著,小小的我,衝不開爹那身壯肉,眼睜睜看著娘被燒成了灰。」
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因為之前,我偷偷聽見爹和堂叔喝酒闲聊。
說想把我賣給村口老瘸子做填房。
可以賣三兩呢!
我想著老瘸子看我的目光,後背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老東西已經折磨S三個媳婦了。
偏偏他在地主家幹活時,得了個寶貝,賣了好多銀子。
村裡好些人都想把女兒嫁給他。
我哭著告訴娘。
娘溫柔地看著我,說:「桃夭兒放心,娘啊!已經給你謀了一條離開村子的生路。」
我開心極了。
但若知道,這條生路是用娘的命換的……
我……
我緊緊捏著懷裡的免S金牌,看著謝相笑。
他望著我的目光裡,除了悲憫還有厭惡。
他厭惡我的出生。
厭惡我的S戮,和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
呵!
「相爺,您當年把村民當行軍糧時,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時藥效已經減退,謝相看著我,閉了閉眼。
「一將功成萬骨枯,本相那時是迫不得已。」
「呵!
」
身後忽然傳來外祖母的冷笑。
她拿著一把匕首,慢慢走到謝相面前。
「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謝靖安,你那時還是個五品官,不過是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罷了。」
她拿著匕首蹲在他面前,溫柔地笑著。
「就比如故意壞我名節,又說愛我至深,非我不娶。」
「對了,我應該自稱本宮的,隻因為你說本宮二字太過高高在上,惹你自卑,本宮便再也沒自稱過本宮。」
說完,她手裡的匕首,已經在謝相驚慌的眼神中沒入他的心口。
「你呀!既要也要,天底下的好事都想佔盡。為了讓你心愛之人的孩子佔盡相府和本宮的財力物力,你舍棄了本宮的阿茵。」
「還說,給本宮喂絕育的藥,是為本宮好?呵呵……」
「……不……詔安,
不是……」
謝相痴痴地看著她,終究是話沒說全,便去世了。
火光蔓延了整個村子,外祖母溫柔地走向我。
「桃夭兒,來,來外祖母這。」
我卻下意識地後退。
看著她輕笑。
「外祖母,現在隻剩我一個人知道,當年其實是你縱容謝相的外室庶女陷害娘親的。所以,你……要S了我,證明您的清白了麼?」
她愣了一下,笑得有些牽強。
「傻桃夭,你在說什麼?」
我將一顆紅豔豔的火炭踢到她的裙擺上,她下意識地避開,卻因為村裡凹凸不平的地面,跌在地上。
火炭瞬間灼燒她的綢衣,燙入皮肉。
「啊~」
她驚呼。
我卻冷笑。
「外祖母,你當初並不是被謝相玷汙的,而是追著謝相去邊疆,被土匪玷汙,後來你欲自S,謝相為救你才娶了你。而我娘,就是那個時候懷上的。」
外祖母下意識看了看周圍的侍衛和嬤嬤,瘋狂地搖頭。
「不是……不是……你別瞎說……我對阿茵可好了。」
我看著她嘆息了一聲。
「在不知道娘是誰的孩子時,你對她是很好。可後來,她身上漸漸出現那個土匪的影子,特別是耳後一模一樣的黑子大痣……」
我冷漠地俯視她,漠視她裙子上燃起的火苗。
「為了你的清白,你舍棄了她!你知道,她夜夜都要為此哭醒麼?
」
知道瞞不下去,她惡狠狠地瞪著我。
「本宮沒錯!她就是個賤種,害本宮白白疼了她十三年……十三年啊!」
「可她臨S前,還讓我別和你相認,她怕你傷心。她明明知道,你根本不會。」
17
火光卷起,那些侍衛和嬤嬤漸漸恢復了行動力,艱難地爬出火海。
但被砍了幾刀的爹和本就腿腳不便的奶奶,隻能在大火裡哀嚎,就像當初的娘親一樣。
我和狗爹站在隔壁的山頭上,冷冷看著這場演變得越來越大的山火。
誰都沒有說話。
18
後來,陛下派成為欽差的劉文成找到我,要走了我手裡的免S金牌。
也替陛下帶了一句話。
「來年科舉,女子亦有名額。
」
我熱淚盈眶,跪謝。
「謝主隆恩!」
他輕笑,輕輕點了點我的鼻頭。
「謝他做什麼,謝我,我用治水的功勞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