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嘛意思?陸行聽不懂人話麼?」
氣得劉夫子一巴掌糊在他的腦門上。
「陸行的意思是,那三千餘村民,就是行軍糧。」
「草~」
狗爹瘋了。
我卻一臉平靜,因為我一開始就聽懂了。
這個故事,娘親對我講過。
她說:「大多時候,世道是瘋的。」
瘋子才能在這個世上,活得有滋有味。
狗爹不知道,那一戰大捷,隻是邊境兩座村莊被草原人屠滅,無一活口。
6
這日京城暴雨,店裡沒什麼客人。
我和狗爹坐在屋檐下,看著瓢潑大雨洗刷著街道。
「桃夭兒,要不,我們回去吧!」
這些日子,
他掙了不少銀子。
蟹黃醬都用完了。
那東西京城稀有,狗爹也是個黑心的,一碗面後來賣到近半兩銀子。
竟也有食客慕名而來。
所以,回去的路費,早夠了。
燕皮餃子倒不是京裡的頭一份,賣得不溫不火。
自從蟹黃賣完,鋪子的客人少了大半。
「不回!」
我盯著黑沉沉的天空。
「出城後,我S不S不知道,但您和夫子一定會S。」
「啊?」
狗爹詫異地瞪著我,卻沒有不信我。
其實他早知道,論陰謀詭計,他完全不是我和劉夫子的對手。
「你是說……」
我點了點頭。
「這裡是天子腳下,天子和大人們的眼睛都盯著呢!
但出了城,就不一定了。」
狗爹聽懂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那陸行……」
「他在嚇你,一般的升鬥小民,都是不經嚇的。出了京城,路上多的是山匪強盜。咱們三個S了,也就是倒霉被山匪劫財害命,山匪跑得快沒抓著……」
古往今來,這種事還少麼?
劉夫子靠在廊柱上,明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卻是一派老氣橫秋。
「再等等,等我高中……」
「就你?」
狗爹沒好氣地瞟了他一眼。
「你要是高中,我就去吃屎!」
劉夫子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狗爹的手都在發顫。
「這碗屎,你吃定了。
」
眼見著這兩人要幹架,我望著天空扯了扯嘴角。
「明日買些醫書來,我要去考女醫,進太醫署。」
「就你?」
「就你?」
兩個長得都不怎麼樣的男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翻了個白眼。
「咳咳……」
狗爹輕咳了幾聲。
「距離女醫考試,隻有三日了,你……別逞能。」
「夠了!」
傳聞,相爺過目不忘,三日可背誦論語大學。
我三日背通醫經,很難麼?
醫女考試,要求家世清白,年方十歲。
我跟了狗爹兩年,恰好十歲了。
至於家世……
我定定看著相府方向,
他們在城北,我們在城南,別說大雨朦朧,便是晴空萬裡,我也瞧不見他們。
那我隻能換個地方,逼他們瞧見我。
逼他們去承認,他們有個女兒丟了。
至於我的命……
我想著村裡那些被糟踐的外鄉女。
想著隔壁嬸子偷偷給了我一個雞蛋,祈求我去棄嬰塔裡,幫她埋了三丫。
想著棄嬰塔裡,厚厚的屍骨,撲鼻的惡臭。
我的命可以丟,但要丟得擲地有聲。
7
醫女考試和科舉是同一日。
我讓狗爹在科舉考場外搭個棚子,賣燕皮餃子和綠豆湯。
狗爹爽快答應,一臉搞錢的熱情。
但我讓他晚上也別回鋪子的提議,叫他十分不解。
「為什麼?
」
劉夫子看著他搖了搖頭。
「一個上京趕考的書生S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嚴查。一個人伢子S了,估計人人拍手叫好,草草了事。」
狗爹當即駭得渾身一哆嗦。
乖乖去科舉試場外賣餃子了。
這地兒,就連夜裡都有錦衣衛巡邏。
安逸得很。
他累了就打瞌睡,醒了就給錦衣衛頭領送餃子。
對方得了個好,大誇狗爹的餃子好吃。
一時間,錦衣衛們輪值時,就都來買一碗。
生意紅紅火火。
而我,在醫女試場上如魚得水。
得了個頭甲。
太醫署的院首李老太醫激動得不行。
「桃夭兒,學醫幾年了?」
我淡淡道:「三日!」
李老太醫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你……你這小兒,明明天賦絕佳,卻……出口無狀。孺子不可教也……」
我笑。
「我天生過目不忘,難道也是錯?」
太醫署的人皆是一愣。
隨後,整個太醫署瞬間熱鬧起來,好些人拿著自己寫的病患記錄本讓我背一個。
見我一目十行,倒背如流,一個個唏噓不已。
剛剛還被我差點氣厥過去的李老太醫,興奮地跟個孩子似的,上趕著收我為徒。
「來來來,老夫今日就打破傳男不傳女的傳統,收你這個女弟子。」
8
我隻考了一日……
因過目不忘的本事過於出挑,李老太醫得意忘形,
逢人便講。
「哎呀!你怎麼知道我徒兒過目不忘?」
「來來來,這是我小徒……對,就是她,過目不忘……」
於是,下午就傳到了陛下耳裡。
陛下獵奇心起,竟親自召見。
大殿上,李老太醫對我贊譽有加。
「陛下,以往的醫女都是以服侍為主,但桃夭兒不同,她對醫理倒背如流,加以培養,必然不在臣之下。」
剛剛壯年的陛下性情通達。
聽後便笑著點點頭。
「如此,後宮嫔妃們的安康,便更有保障。畢竟男女有別,以往爾等給她們看病,即使有醫女幫忙,也是霧裡看花,難以精確。」
李老太醫立刻拉著我跪地。
「陛下聖明!」
隻是陛下打量了我片刻,
忽然來了別的興致。
「傳聞,謝相幼時三日可背論語詩經大學。你可能背?」
我點頭,抱歉地看了眼李老太醫。
「會。」
李老太醫心頭一顫,有了不好的預感。
隨後便聽我將男子要學的四書五經、中庸大學,就連兵書都背得一字不差。
他的臉色漸漸難看了。
陛下卻是萬般驚喜。
「好!哈哈哈……」
隨後,打趣地看著面如便秘的李老太醫。
「此女留在太醫署,屈才了啊!」
李老太醫苦著臉,氣得說不出話來。
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耳光,叫你嘚瑟,叫你嘚瑟。
好了,嘚瑟沒了。
煮熟的鴨子,要飛了。
最後,
陛下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後,輕笑。
「你暫且住宮裡,早上陪朕上朝,下午去太醫署學醫,夜裡休息。」
李老太醫瞬間松了口氣,急忙叩拜。
「謝主隆恩。」
9
之後,我沒機會出宮,隻能託李老太醫將我平安的消息送給狗爹。
狗爹也託老太醫帶口信回來。
表示一切安好,隻是家裡的被褥被砍成了碎沫。
我讓他穩住別怕,那人故意嚇他呢!
真逃出城,才是完蛋。
李老太醫作為傳聲筒,每次帶話,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好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隻說:「有什麼困難,老夫能幫上的,隻管說。」
我笑笑拒絕。
並不想把他老人家卷進這些骯髒事裡。
……
陛下讓我在宮中休整熟悉三日,便跟他一道上朝。
第三日下午。
我剛聽李老太醫說,劉夫子出考場時,累得跟條狗一樣,就被一個小太監上門點名。
讓我次日卯時,去太極殿外靜候。
於是,次日天不亮,我就打著哈欠站在大殿門口。
遇上的第一個人,正是當朝謝相。
他瞧見我的那一刻,眸光一閃,便從容進入大殿。
似乎,並未將我放在心上。
直到,我被陛下跟前最得寵的林公公叫到陛下身邊,靜靜旁聽。
他看著我的目光,才怔忪了些。
但能在這個大殿上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
誰都沒敢問陛下,穿著醫女服的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畢竟,陛下身邊一直跟的是太醫。
醫女理應在後宮服侍嫔妃。
大臣們各懷心思地在朝堂上討論民生,以及草原人的動向。
這些東西,本不是我一個女子能聽的。
可陛下不但放縱我聽,還問我。
「謝相說草原人屢屢來犯,若不徵戰,邊境難安。桃夭兒,你怎麼看?」
這麼大的問題,問一個十歲的孩子,還是個女孩,簡直有病。
就在大臣們扭曲的面容中,我冷靜作答。
「草原人尊陛下為天可汗,可見他們對咱們大景是十分敬重的。據我所知,草原人也有許多部落,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可汗。陛下何不招一個女婿,隻承認對方是唯一的草原可汗,永久支持。」
說到這,我看了眼滿朝文武。
「他們必然會爭相自薦,
陛下可要求他們帶上給公主的聘禮,進京選婿,並發誓絕不會動他們。但……」
大殿上一片靜默。
大臣們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最後謝相忍不住拍手叫好。
「長江後浪推前浪,是我等老了,想不出……」
後面的話,他沒說。
陛下嗤笑。
「想不出這樣缺德的陰招。可為了百姓安逸,背點罵名又有何關系?把人騙進來,朕隻說不動他們,沒說不留他們啊!」
「他們會來嗎?」
有人小聲質疑。
謝相看著我冷笑。
「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陛下摸了摸我的腦袋,輕笑。
「朕賭他們一定會來。」
10
草原選婿這件事,
最後落在謝相手裡。
謝相又把這事推給陸行。
這計謀本就缺德,加上陸行,最後謀劃得缺德得不行。
此事暫且不提。
隻說議論完草原選婿,陛下又讓人呈上十份卷子。
恰是此次科舉前十名的考卷。
陛下將它們遞給我,一臉愜意。
「念給他們聽。」
我會意,拿過卷子清了清嗓子,乖乖念讀。
我的聲音清脆,在大殿裡頗有點落地碎玉的調性。
讓這些老臣們聽得十分悅耳。
一邊聽,一邊點頭。
兩個時辰後。
我讀的終於讀完最後一份,讀出劉文成的名字時,愣了愣。
心想:完了,狗爹那碗屎真的吃定了。
之後的事情,我沒插嘴。
陛下問我,這十篇治理水災後續為題的文案,哪個寫得最好時。
我無奈地指著劉文成的文章。
「這人是我啟蒙夫子,這個問題,我不好參與。」
陛下和朝臣都是一愣。
露出了了然之色。
陛下輕笑。
「難怪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才學。」
其實,我總覺得他後面的「才學」二字,略顯生硬。
回顧劉夫子的文章……
嗯,不得不說在這十篇文裡,實在有些格格不入,明明用詞很文雅,但又很糙……
什麼設立匠人廚子比賽,拿豐厚獎金,轉移災民情緒和注意力,緩解災民鬧事……
這種東西,
怎麼進的前十?
那時的我不知道,這個策略,前幾日,剛有人在災區用了。
效果極佳。
11
最後,劉文成因長得不好,拿了狀元。
我也是想不到的。
因為太過震驚,以至於,忘了在朝堂上和謝相鬧認親。
我明明昨夜都為這事兒想失眠了。
怎麼開口都琢磨一百來遍。
可今日我想起時,謝相已經下朝走了。
我隻能隨陛下去御書房,心不在焉地給他磨墨。
陛下說了三次墨淡了後。
終於惱恨地踹了我一腳。
「你都站到這了,還怕他不認嗎?」
「啊?」
我傻子一樣看著陛下。
陛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
「你以為,
朕是瞎子聾子?」
「在你們把那張紅紙貼出來的那日,朕流竄在民間的暗衛已調查了你們的來歷。」
「謝相是朕的肱骨之臣,他的家世,亦在朕關注的天下事。」
他贊賞地看著我。
「朕隻是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勇氣和心智,能這麼快站到朕的跟前。」
我被陛下趕出御書房時,腦子裡回響著他最後說的那句。
「你要真有本事,就給這天下女子撐起一片天。」
陛下說得很宏大。
可我心裡隻想把爹扔進油鍋裡炸。
我知道陛下的意思。
他覺得我應該珍惜站在朝堂上的機會,用真才實學打動世人,改變重男輕女的世俗看法。
但他不懂。
不懂我等不住的。
好在有人比我更等不住。
我轉道走去太醫署,謝相就帶著夫人進宮面聖了。
為的,自然是認親。
我既然已站到了陛下跟前,且有大放異彩的趨勢。
聰明如謝相,自然明白那些暗地裡的事兒,總有一日會瞞不住。
不如快刀斬亂麻。
既然我脫離他的掌控。
那早點認下我,早點把女兒被拐賣的汙點抹平,將我收入羽翼下,才是正理。
呵!
冷血的老狐狸。
我對他印象不好。
再次進入大殿時,看都沒看他,而是收起獠牙,怯生生地走到看著我就心疼的搖搖欲墜的謝夫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