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才知道,原來四兩僅僅是房費。
那間屋子裡,但凡能用的東西都要另外算價。
就是那小檀木香,一盤也得要一兩。
謝將時渾不在意,隻說:「掛在秦王府賬上。」
那小二扯開嘴角,重重合上賬本。
「秦王府,給你掛在陛下的賬上好不好啊?」
謝將時還要辯解,被兩個大漢架著扔出天福樓。
小二拿來一張字據,上頭清楚寫了謝將時欠的銀子。
不僅如此,還寫了,一個月是四分利。一個月還不清到下個月就得翻倍,翻成八分利。
謝將時目瞪口呆,我也是。
「你這是犯法的!」
小二掐腰大喊:「你爺爺我就是王法,臭要飯的敢跑到我們天福樓來混吃混喝!
告訴你,要是還不起這錢,就等著把你賣進窯子吧!」
謝將時急得亂轉,「我要去報官!」
小二更是得意,「你去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倒要看看有哪位大人向著你!」
謝將時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蹶不振。
「我記得天福樓的掌櫃明明是個很好的人。從前還接濟過難民,怎麼,怎麼放上高利貸了?」
謝將時這幾天,比我十八年花得都多。
三十六兩,我種了七年地掙來的錢,短短三天就沒了大半。
我控制不住地大哭,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謝將時,你個王八蛋,我操你八輩祖宗!」
這一罵,我才驚覺周圍的路人紛紛轉頭看向我。
我盯著自己的手,回來了我身體的掌控權。
4
天色漸晚,謝將時聲音悶悶地。
「天黑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城西有朝廷建的濟惠坊,我們去那裡過夜。」
謝將時熟悉京城的路,我照著他的指示走了好一陣子才在最西邊瞧見了所謂的濟惠坊。
不過是一片空地,支起了數丈長的棚子。上頭是茅草和泥土糊的,既不遮風也不擋雨。
無處可去的人在棚子底下亂糟糟擠著,又各自劃分出區域。
有的孤家寡人,行囊隻是一卷草席,有的拖家帶口,腳底下胡亂擺著陶做的小鍋,旁邊的碗上布滿缺口。
地方差是差了點,但好歹是個睡覺的地方。
我拖來一堆茅草,和一位老太太擠在一起。
闲話間,老人家把討來的炊餅掰碎在滾水裡煮軟。
無鹽無油,要是謝將時肯定吃不下去。
「姑娘,你也無處可去嗎?
」
我心說我在家裡種地種得好好的,要不是謝將時哪能落到這個地步。
可出門在外,最忌諱交淺言深。我含糊地應著:「我來投奔親戚,盤纏用光了,還沒找著。不過有些眉目了,就在秦王府裡。」
老太太不再說什麼,給我盛了碗。
我沒敢接,她自顧自講著。
「我早些年S了丈夫,婆家把我撵回娘家。後來我爹做主又把我嫁出去,可惜我先前在月子裡落下病根,生不了孩子。人家又不肯要我,娘家我也回不去,就隻能來這處苟且偷生了。」
謝將時忍不住插嘴。
「為何不去找個工作?」
我懶得搭理謝將時。
不說大戶人家招佣人,先看的就是年紀。年歲越小越好教導,用起來也放心。普通人家的女子,生來不曾讀過書,要麼在家裡做家務要麼種地,
沒有一技之長。被嫁了兩次,定然老氣橫秋,受盡磋磨。哪個主家願意做好事收留這些女人。
能乞討為生都是運氣好,運氣差的隻能去做暗門子。
謝將時望著破敗的濟惠坊,言語間都有些顫抖。
「朝廷撥了幾千兩銀子,這裡該有臥房數百間。若是夫妻育有兒女,便該有人專門照看這些孩子。分的房也是兩間,且月租隻要三錢。這濟惠坊破敗成這樣,隻修了個頂。戶部還成天叫著要撥款,錢呢?錢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錢去哪了?
我雖然來這過夜卻不打算睡覺,隻裹著稻草靜靜聽著四周的動靜。
謝將時失落極了,平日喋喋不休的嘴今天格外沉默。
難得的,他察覺到我的緊張。
「歲珠,你怎麼還不睡?」
我不敢睡,撐著眼皮和謝將時闲聊。
「你發現沒,這裡單身的女人很少。」
謝將時才察覺,「是哦。」
雖然沒人聽見他說話,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壓低了嗓子。
「為什麼?」
濟惠坊的女人除了上了年紀的老妪,剩下的大多是和男人們依附在一起。
或許是夫妻,或許隻是暫時結伴。
像我這樣獨身一人的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所以我不敢吃那個老太太給的東西。
出門在外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心思。
「謝將時你知道嗎,一個女人走在外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女人可以生孩子,賣給窮人家,倒上十幾手也是常事。
若是生得好看,賣到青樓,錢貨兩清,誰管你是怎麼來的。
隻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不禁有些發抖了。
謝將時放軟了聲音,「你睡吧我幫你看著,要是有賊人我定然跑得飛快。」
而後又狠狠道:「待我日後稟明聖上非要扒了戶部那群人的皮。」
我沒敢在濟惠坊停留過久,天才亮就上街找工作。
但其實,我什麼也不會。
那些話本故事裡,主角們總是多才多藝。
會吟詩作對,琴棋書畫。再不濟也會刺繡來養家糊口。
但事實上,填飽肚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糧食收了,地主先要收去三成。再交朝廷的稅,交完了還要買種子。最後剩下的才是落到口袋裡。
這是豐年,要是碰上災年就隻能委屈肚子。
不先緊著朝廷和地主,來年天災過去地沒了更難熬。
所以我隻會種地,
剩下的就是賣一把子力氣。
然而女人天生沒男人力氣大。
幹活的工錢自然也隻有人家的一半。
這還是主家好心,因為大部分主家根本不會僱佣女人。
在我第六次被拒絕後,謝將時終於出聲。
「去王府,我找到你能幹的活了。」
5
謝將時說他有匹好馬,是專門從胡人那買的,名為赤霄,光是中間人就花了三百兩。這匹馬更是用了一千八百兩才牽回王府。
「就是比起宮中的御馬也毫不遜色。」
謝將時說著,言語間不禁有些得意。
「赤霄是我一手養大的,極難伺候,恐怕現在府中沒人能降住它。」
一千八百兩!
我瞪大了眼,就是胡財主家那匹棕紅色的小馬駒也不過花了八十三兩。
在莊稼人眼裡已經是天價,一千八百兩,難不成是神仙騎的馬?
謝將時嗤笑一聲,「看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
我們到王府求職,接待的嬤嬤說赤霄已經好多天不吃不喝,再這樣下去遲早會不行的。
「到時候世子爺怪罪起來可怎麼辦喲?」
老嬤嬤掉下眼淚,「世子爺先前最在乎的就是這匹寶馬,可自從他出事。赤霄就仿佛知道主人的境地一般,換了許多人伺候也不張嘴。到如今,已經找不出法子了。」
我聽得眉毛直跳,又想起胡財主那匹棕紅色小馬跑進我家的麥田裡發瘋,糟蹋了一大片麥苗。
我心疼得把手指頭都扣爛了,胡財主也不過輕描淡寫一句。
「就是你家的麥子加起來也不足我的馬金貴。」
我按照謝將時排練好的告訴嬤嬤。
「赤霄性子古怪,吃的草一定是草場裡最鮮嫩的那一批,不能沾一點黃氣。」
「喝的得是山泉水,如今天氣漸漸冷了,這水就得滾過一遍再給赤霄喝。」
「每日需跑足一個時辰,不然赤霄會鬧脾氣。」
「最重要的事,一天三次為赤霄梳理皮毛......」
嬤嬤見我說得頭頭是道不禁疑問:「姑娘會養馬?」
謝將時面不改色地撒著謊,「對啊,我先前是開馬場的,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到人家做事。還請嬤嬤給我這個機會。」
嬤嬤把我帶到赤霄面前,嘟囔著,「若是做不好還是要趕你走的。」
不知道赤霄是不是看穿了住在我身體裡,謝將時的靈魂。
原本蔫頭耷腦的,在看到我的瞬間竟然亢奮起來。
毛茸茸的大腦袋頂著我的胳膊險些把我頂飛出去。
嬤嬤嘖嘖稱奇,「赤霄從來不與旁人親近,怎會如此喜歡你?」
託謝將時的福,我暫時找到了工作。
秦王府的馬夫一個月有三兩銀子,專門伺候赤霄的一個月有七兩。
這也不夠還高利貸的。
謝將時讓我不要急,等他醒了這點債就如毛毛細雨一般。
我盯著手裡翠綠的青草。
已經是深秋,這草裡卻看不見一絲黃葉子。
可見,是皇家特供。
原來謝將時沒有撒謊,他真的是皇親國戚。
我仰面瞧見赤霄金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就好像馬有三六九等,人也一樣。
棕紅色的小馬踩爛了我家的麥子,可若是赤霄,連看上一眼也不會。
到了夜晚,謝將時又搶走我身體的控制權。
他鬼鬼祟祟溜進主院,避開來回巡視的護院,翻上圍牆摸進了世子的房間。
世子躺在床上,病氣沉沉,面色如紙。
饒是如此,也好看得嚇我一大跳。
昏暗的燈光裡,世子眉間一點朱砂痣像是指尖一滴殷紅的血。
又像老人口口相傳中,攝人心魄的妖魅。
謝將時得意又雀躍,「怎麼樣,我比那個傅砚修好看吧?」
我才想起,我原是見過謝將時的。
那是半個月前,一伙人急急忙忙從我家路過。
領頭的要借用我家廚房煎藥,剩下的人抬著渾身是血的謝將時進了我的臥房。
當時的謝將時面色潮紅,雙眼睜著卻無神,後腦不斷流出血液。
一看就是摔壞腦子了。
一堆人熬藥的熬藥,施針的施針。
把我家圍了個水泄不通。
當天晚上,我隻能在廚房睡。
到了後半夜我尿急,急匆匆要去茅房。
冷白的月光下,一道身影站在我家院子裡。
我低頭看了看地下,沒有影子。
或許是察覺到人氣,那東西轉過身子。
好白的一張臉,不是鬼又是什麼?
怪不得謝將時會在我身體裡,原來是我撞著他了。
我們倆看了半天,謝將時發出疑問。
「我要怎麼回去呢?」
謝將時咋舌,「要不你親我一口,話本子裡都這麼說的。」
他撺掇我,「試試吧,試試,你又不吃虧。」
謝將時的房間裡有股沉重的藥草味,十分苦澀。
他瘦得單薄,兩頰都有幾分凹陷。
看起來更像鬼了。
我是十分嫌棄的。
謝將時氣得大叫。
「你嫌棄我,你敢嫌棄我!」
我隻能哄著他,「別吵了,我親就是!」
我彎下腰,謝將時身上的藥味並不難聞。他生得的確好看,甚至帶了幾分女氣。
唇並沒有碰到,隻覺得有幾分涼意在唇瓣相觸的瞬間沿著脊髓湧向四肢百骸。
隨後便聽啪的一聲,門被人踹開了。
「哪裡來的登徒子敢輕薄世子,還不給我拿下!」
我被嚇得三魂丟了七竅,一個哆嗦,謝將時頂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