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有時也會弄錯,她們發現會爭先恐後地提醒我,讓我知道她們的學問並沒有白學。
至於琴棋書畫——貴女社交必備項目,則讓她們各自選了一項精研,不擅長的果斷放棄。
光陰苦短,隻能將有限的時間用在最緊要的事情上。
倒是我堅持讓她們每個人都學武術,最起碼有一點自保之力。
畢竟,男子為尊的時代,可沒有不打女人那一套說辭。
若將來有一日,她們遇到這種事,白天打不過,半夜也能起來拿刀拿棍為自己報仇。
她們的課程從早到晚。
楚晚晴如飢似渴地吸收,她很聰慧,知道自己缺失了很多東西,便拼命地補。
楚嫣然倒是有偷懶的心思,
但她不服輸,看到楚晚晴進步,便铆足了勁兒地追趕。
至於楚月珍,功課不好,自有大姐二姐教訓,她敢怒不敢言,隻能邊抹眼淚邊老老實實跟著學。
而她也會檢查楚柔心的功課,過一把姐姐癮。
人人都說,我是將四個女兒當做兒子養。
我一笑置之並嗤之以鼻。
這句話潛藏的意思其實很惡心。
它意味著:女兒可以隨便養,兒子便要好好養。女兒可以允許她不學無術,但好男兒必須志在四方。
潛藏的更深一層意思是:女子不如男,可以不必好好對待。
我無意跟人講道理。
在現代,許多人都是這樣的思想,遑論古代?
我改變不了別人。
我隻想教導好我的四個小小女兒,讓她們茁壯成長,讓她們的生命有厚度,
有層次,有力量,豐茂且昂揚,透出強勁的生命力。
而楚晚晴似乎從「把女兒當兒子養」這句話中受到了啟發。
她找到我並告訴我。
所謂男人女人除了是天生的性別,還可以是後天的處境。
「儒家總講三綱五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可若一個女子處在君的位置,她底下的臣雖是男子,卻也一樣要聽她的調令,如此一來,男子便處在了服從、被指揮、被壓抑的地位。」
「若父S母存,那兒子雖是男子,卻也一樣要被孝字壓住,處於從屬地位,《孔雀東南飛》講得便是這個道理。」
「若一個女子母族強勢,男子勢弱,如同入贅,那麼他便是家中地位最低下的,所以,握住權力、提升階層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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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連驚嘆。
她如此聰慧,太難得了。
我常常在想,為什麼在書中她會落得冷宮慘S的下場?為什麼同樣是主角的男主七皇子卻大權在握?
明明她做的也不少。
皇位爭奪戰中,她為男主七皇子挨過刀,中過毒,替他闖過金鑾殿,也為他夜奔軍營求援。
她贏得了無數人的尊敬與喜愛,所有人都認為她配站在他身邊。
我那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在漫長的和三姐妹相處的過程中,我反思這個問題。
忽然覺得這個「配」字十分巧妙。
僅僅這一個字,就點明了男女主之間的關系。
男主七皇子是一個人。
而女主楚晚晴隻是一個物。
一個精美的、漂亮的、有傲骨的物。
她和冷硬的鎧甲、鋒利的寶劍、華貴的衣飾、精致的發簪一起組成了閃閃發光的男主。
男主可以追求無上的權力,擁有勇敢的兵士、忠誠的僕從、賢良的臣子、完美的妻子、強悍的母族、高貴的出身,他從不懷疑自己配不配得上得到這些東西,他天生就覺得自己該擁有。
而女主從苦難中歷練出來,即便身披彩虹,光芒萬丈,也隻是為了化身一顆明珠,照亮男主的前程。
她的友情會背叛,姐妹會反目,親情會決裂,身邊的人總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出賣她。
她需要時刻警惕,無比小心,才能很辛苦地得到一些東西。
她有著深深的不配得感。
她一直身處地獄,直到七皇子出現,向她伸出了手,她以為那是她的光……
我曾經看過一個很邪惡的理論:要想讓一個人離不開自己,就不停地打壓她、貶低她,她自然會對你無比忠誠。
因為愛會生長出自由,而奴役則產生忠誠。
楚晚晴明明有離開冷宮的能力,卻沒有離開冷宮、舍棄七皇子的勇氣。
因為她一直被要求付出,從不曾覺得自己該擁有。
她在用消耗自己血肉的方式,賭七皇子的良心。
但良心是用來約束自己的,絕不是用來要求別人的。
她真的得到過愛嗎?
我留給了楚晚晴最後一個問題:「愛情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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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過年,我開始頻頻社交。
我將自己看到的一些青年才俊的容貌畫下來,給四個女兒觀賞。
四人很吃驚。
不敢看,又想看。
我讓她們大大方方地看。
原書中,五皇子和男主七皇子都是一等一的容貌,
一出場就引得眾人追捧、歡呼。
楚嫣然被五皇子勾住了魂,一心一意地想要嫁給五皇子。
五皇子幹脆引得楚嫣然針對楚晚晴,好借此時機退婚。
隻不過,他萬萬沒想到他玩脫了,把自己搭了進去,不得不娶了楚嫣然,故而,對楚嫣然恨之入骨。
至於七皇子,也是風流俊逸的人物,他有軍功傍身,比五皇子更受追捧。
因為他青睞楚晚晴,使得楚晚晴吃了不少暗虧。
偏偏楚晚晴對他也S心塌地,即便知道那些貴女針對她,是因為七皇子,卻也從未曾想過怪罪七皇子。
她們陷落得這麼快。
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她們見得太少,沒得挑。
但凡見過八九十個美男子,就不會再對美貌那麼敏感了。
還因為他們身邊沒有好男人,
不知道真正的好男人是什麼樣,見到一個男人家世容貌不錯,便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便想抓到手。
她們需要祛魅。
我讓她們從這些小像中各選一個自己喜歡的男子,然後通過明察、暗訪、結交等種種形式,將這些人的資料補充完整。
補充他們的性格、喜好、才華、人品、家中人物關系、人際交往、婢僕情況、身體作息、有何奇聞軼事,平時請不請大夫?
剛開始他們興致勃勃地調查。
說各自的調查結果那天,皺著眉頭,都是一臉懵。
四個公子中,兩個家中已經有了通房,一個逛青樓,還有一個毆打夫子,還有一個鬥雞走狗,喜好邪門歪道。
唯有一個家裡管得嚴,是認真做學問的,卻發現他個人衛生實在一般,是個S讀書的呆子。
這種小遊戲持續了很久。
久到他們後來看到那些男子畫像,第一時間不是看到他有多帥。
而是他個人衛生好嗎?他學問如何?品性如何?家裡爹娘如何?有無姨娘通房?有無不良癖好?身體可否康健?言談舉止是否言之有物?
當拿每一個點去衡量一個人的時候,每個人都各有長短。
那種因為容貌而帶來的魅力則很快就消散了。
我覺得這樣挺好。
評價他人是一種將自己放在主體位置的行為。
這個時代的女子,習慣了被人指指點點,習慣處於下位。
讓她們評價別人,可以更快地獲得一種對自身的掌控感。
隻要不越界,實事求是,方法得當,我覺得並無不可。
萬事俱備,我開始準備楚晚晴的退婚事宜。
我帶她們去見了五皇子。
彼時的五皇子蟒袍玉帶,面如冠玉,身姿颯爽地被眾人簇擁著走進一家酒樓。
我們站在二樓窗邊,看著這一幕。
我觀察著楚晚晴和楚嫣然的神色,兩人面容平靜,毫無波動,看來並沒有被五皇子的美色撼動。
我直接告訴楚晚晴,五皇子並非良配,我們要退婚,她有沒有什麼想法。
楚晚晴平靜道:「其實女兒正好也有此意,隻是一直沒有告訴爹爹。」
「哦,這是為何?」我訝異。
楚晚晴唇角露出一絲清淺卻蒼涼的笑容。
「在莊子上的時候,日子很難過,我其實也想過,他會不會來找我,來幫幫我。」
「可惜,一次也沒有,那時,我就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十幾年前,五皇子的母妃趙賢妃還隻是一個小小的宮女,
因為懷孕被提拔為才人。
她臨產時被人擺了一道,差點兒難產而S。
是進宮等待皇後召見的劉氏碰到她,將原本打算敬獻給皇後的靈藥給了她,才救下趙賢妃母子一命。
那時的趙賢妃立刻抓住了這一絲善意,求著要給兩家定下娃娃親。
劉氏看她可憐,隨口應下,並給了她一筆錢財,讓她能活下去。
後來,趙賢妃步步高升,劉氏卻成了一抔黃土。
原本閃耀著金光的婚約,瞬間成了趙賢妃的一根心頭刺。
趙賢妃很早就想拔出這根刺,對她來說,楚晚晴S了更好。
是宋氏一直惦記著楚晚晴的婚約,才讓楚晚晴活到了現在。
總之,這婚約早就不匹配了。
我道:「好,那就將這婚退了。後面,我們要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
你們要低調行事,免得讓別人知道我們有錢,惦記上了。」
楚嫣然一臉愁容,「我那些漂亮裙子不能穿了嗎?」
楚月珍大眼眨巴,「好吃的點心還能吃嗎?」
楚柔心小臉糾結,「兔子的伙食也要扣嗎?」
我有點頭大。
當孩子的數量超過了一個,你就會明白,你養的不是幾個孩子,而是一群鴨子,嘎嘎嘎嘎地吵。
19
沒多久,我們侯府的貨被水匪劫了的消息就傳遍京城。
無數債主登門要債。
其中有真的,也有我僱的。
我正好借此篩選合適的合作伙伴。
我拿著當初和五皇子的定親信物,尋到了五皇子府上向他求助。
吃了幾次閉門羹後,我終於見到了五皇子。
他身姿風流,
舉手投足間都是皇室貴胄的傲氣。
他笑著指了指信物,隨手將那塊其實並不值錢的玉佩從桌子撥到了地上,咚的一聲,玉石碎裂。
「這些都是從前長輩們的玩笑話,侯爺怎麼當真了。」
「不過,侯爺既然求到了門上,我自然不會不幫。」
「隻是你也知道,十幾年前的事,總頻頻提起,挺令人討厭的。」
忘恩負義,說得挺清新脫俗。
我一拱手。
「殿下說的是,侯府與王爺之間,從來沒有恩情,要說有,也是王爺對侯府伸以援手,在下感激不盡。」
我離開王府時,拿到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
與我名義上損失的那批貨物價值相比,九牛一毛。
但婚事好歹是退了。
我們一家都很高興。
沒多久,
楚晚晴的及笄宴到了。
在原書中,及笄宴是一場各方牛鬼蛇神登場的舞臺。
但這一次,沒有討厭的五皇子來砸場子。
沒有楚嫣然腦殘地去謀害長姐。
也沒有宋氏將這裡當做自己的秀場拉攏排擠人。
更沒有不敢吃的飯、不敢喝的水,莫名其妙被弄髒的衣服。
隻有少數幾個親朋好友真誠地為楚晚晴送上祝福,每個人都得體、友善。
楚晚晴大概感受到我沒能為她舉辦一個盛大的及笄宴的遺憾。
她輕聲安慰我:
「爹爹,女兒想要的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小聚。」
「大家一起吃吃飯,聊一聊,不攀比,不計較,隻為祝福我而來,這樣很好。」
我很欣慰,她真的長成了一個很不錯的姑娘。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人的情感是有限的,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少數幾人身上,才能有力氣更好地生活。
沒多久,七皇子從邊疆回京。
他途中剿了幾處匪窩,一時間名聲大震。
皇後為他舉辦賞花宴,邀請了許多落魄貴族的女兒。
其中,便有楚晚晴和楚嫣然。
皇後並非七皇子的親生母親,她忌憚他的兵權,所以不會給他與真正的豪門望族結合的機會。
宴會上。
楚晚晴和楚嫣然兩人打扮樸素,行事低調,並不引人注目。
全程一直沒有任何意外。
我很滿意。
滿心歡喜地想著,這一次總算可以從皇權紛爭中逃出來,過自己平靜而富有的日子。
然而,前腳剛到家,後腳賜婚的聖旨便下來了。
我捏著聖旨,
內心實在無語。
這怎麼回事?
這到底怎麼回事?
楚晚晴很急,將自己在宴會上的舉止想了一遍又一遍,沒覺得自己什麼地方出格。
楚嫣然也幫她想。
想到後來兩個女孩兒都快魔怔了。
後來,我多方打聽才知道,原來眾公子們在暢飲時點評閨秀。
七皇子漫不經心地誇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