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發現她的異樣，是因為她出門上班時忘帶雨傘了。
今天的雨格外大。
我放學跑去她的廠區接她，她的工友卻說她沒有來上班。
我站在大雨裡很是彷徨。
我給她打電話：「媽媽，下雨了，你沒帶傘，你回家怎麼辦？」
她認真地回我：「媽媽可以借傘，你好好上課，不用擔心媽媽，我們今晚要趕貨，來不及回去給你做晚飯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掐緊，微微有些發抖：「好。」
媽媽做什麼都不會傷害我，這些就是我勸自己的底氣。
接連幾天。
她都要加班。
看得出來，她特別疲憊。
我心疼她，想讓她多休息休息，她卻問我：「今晚就不用加班了，你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
「魚吧。
」
她做的魚已經越來越好吃了。
「好。」
沒過兩天，我又見到了汪叔叔。
他帶著妹妹一起上門做客。
我媽拉著我解釋：「他一個大男人，怕直接上門你別扭，他妹妹林阿姨人也挺好的。」
的確是個挺好的人，甚至給我帶了禮物。
媽媽張羅著做了很多菜，我難得看到她臉上這種輕松的笑容。
汪洋走後，媽媽問我：「你覺得你汪叔叔怎麼樣？」
她一臉期待。
我認真說自己的看法：「林阿姨給我準備了學習用品，汪叔叔給你買了圍巾手套。」
其實挺好的，總歸是被記在了心上。
我想，即便他們真的結婚了，我也不會是被拋棄的那個。
頂多……頂多會被忽略一點。
比起媽媽的幸福。
這也算不得什麼。
我已經接受汪洋這個男人偶爾出現在我面前。
有時候林阿姨會拉著我一起出去逛逛，還想花錢給我買衣服。
我一一拒絕了。
媽媽可以接受汪叔叔的東西，而我不適合。
林阿姨給我買了冰淇淋，也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排斥她哥，她笑著解釋：「其實你媽媽很愛你的。」
我點頭：「我知道的，我也很愛她。」
有些事情，想通了就沒有那麼難。
可很快，我就想不通了。
學校組織秋遊。
我在動物園看到了汪洋和林阿姨。
不，那根本就不是他妹妹。
他們倆手挽手出現在一起，兩個人又很自然頭貼頭在一起合影。
汪洋甚至給她細細地整理頭發的時候。
兩個人儼然夫妻或者情侶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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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顧不得學校的隊伍，直接衝了上去。
汪洋見到我很是詫異：「宋山河，你怎麼在這？」
我指著他所謂的妹妹，語氣兇狠：「你們倆到底什麼關系？」
汪洋嘆了口氣：「我可以解釋。」
我忍不住擦眼淚：「你為什麼騙我媽媽？」
她已經夠苦了。
「你不喜歡她就離開她，你別騙她了，算我求你。」
我對感情這種事不懂。
在我第一世裡，我沒有辦法擁有親情、友情甚至愛情。
在我還不夠漫長的第二世裡，我也無法觸及愛情。
「我不告訴她，你自己找理由和她分了，
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我自以為惡狠狠的話，就被他的話撕裂了。
他說：「宋山河，我不想瞞你，可是你媽媽知道我和我妻子的關系。」
「你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
「她生病了，挺嚴重的，可能……」
12
從那天遇到汪洋之後，我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
甚至還笑著每天送她上班。
偶爾，我會和老師請晚自習的假。
等她說自己要送外賣之後，就跟在她身後。
她的身體大概已經撐不住她跑外賣了。
所以她就會騎著電動車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坐著。
來往的人行色匆匆。
隻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穿著外賣服坐在一個花壇邊。
她還背著我給她買的大肚杯。
渴了喝一點水，餓了從懷裡掏出來個大饅頭啃了啃。
她坐了兩個小時。
我站在那看了她兩個小時。
很多年之後，想起這天的場景，我都會有些後悔。
我應該問問她。
她一個人，困在這小小方寸間，仰望天空時到底在想什麼？
後來，我給媽媽買了倉鼠。
我的錢大概隻夠買這樣的活物。
可以在我上學前替我陪她。
我告訴她：「媽媽，你幫我好好養，這對我很重要。」
她看著金絲熊：「這老鼠長得怎麼怪可愛的？」
「嗯，可愛吧？我很喜歡，你要幫我養很久很久才可以。」
她說好。
我又說：「外賣你別去了吧，太累了，天冷了。」
她又說好。
「汪叔叔挺好的，林阿姨還給我買冰淇淋了。媽媽你挑人的眼光還不錯呢。」
她隻是問我：「吃不吃魚，今晚媽媽給你煮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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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把金絲熊養得很好。
這小東西可以躺在她手心玩，卻對我有些防備。
但是有小家伙陪媽媽了，就讓我覺得安心很多。
學校不讓帶手機，我把手機交給了班主任，並且再三請求：「如果，我媽媽給我打電話，老師請你一定要通知我。」
有時候我會故意說自己不回家吃飯，這樣希望她可以歇歇，不用專門跑出去假裝自己在跑外賣。
我常常想，上一輩子我連她的臉都記不住了。
這輩子擁有了這些年，已經是賺了。
這一天，我放學回到家。
媽媽沒有找借口出門。
我第一眼就覺得家裡哪裡不太對。
家裡太幹淨了。
好像每一寸都被擦得幹幹淨淨。
就連我的書本，都被好好對待，認真擦拭過封面。
桌上，是一桌的菜。
我強忍著眼淚問她：「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她笑著看我：「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媽媽就是想好好陪著你。」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也忍不住抱著她：「媽媽，你是不是很難受，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她一下子明白了：「你都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邊哭邊說：「你都吃不下什麼飯，你也沒力氣上班。你找汪叔叔，是想讓他們領養我吧？」
她拿紙巾給我擦眼淚擦鼻涕。
動作輕柔。
她的指尖是歲月的痕跡，
粗糙又溫暖：「有什麼事，我們先吃飯好不好？」
今天桌上的菜就像是過年了一樣。
甚至說，過年我們也沒有吃過這麼好的菜。
她還指著沙發，走過去拆包裝：「我給你買了一些新衣服，女孩子的內衣，新的書包，還有鞋子。」
可是拆著拆著她也哭了：「對不起啊，媽媽好像沒法陪你那麼久了。」
我抱著她哭了很久。
她摟著我很久沒有松手。
今晚的晚飯，我吃得很認真。
我的左手一直扯著媽媽舍不得松開。
我想把每一道菜都刻在心裡。
可是我又舍不得吃，我怕吃光了，媽媽就消失了。
她還是總問那同樣的話：「今天的菜有變好吃嗎？」
我點頭：「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了。
」
晚上，我躺在媽媽新換的床單上和她靠在一起，聞起來都是洗衣液的香味和太陽的味道。
她變得有些嘮嘮叨叨：
「今天剛洗的床單被套還沒幹，你記得要收起來。」
「汪叔叔的名片我放在了電視機下面的櫃子裡，他工作忙很少回家，林阿姨說她很喜歡你，你可以陪陪她。有什麼困難記得和他們說,你還小，有人幫你會好點。」
「卡裡的錢媽媽今天都去取出來了，我怕你弄起來麻煩，你別一次性花完。」
「我把我們的照片都打印了，放在了相冊裡。」
「我買了一些你愛吃的零食。」
「我給你買了裙子，長裙子,可以遮住腿上的傷。你穿裙子一點也不醜。」
大概,我腿上的傷是她一輩子的痛。
我從小缺乏母愛，
很想有人擁抱的時候卻沒有任何懷抱能夠抱我。
後來重活一遭,卻不太習慣擁抱了。
現在我在媽媽的懷裡,看她難忍的表情,有些動容。
「媽媽,你要是累，就別說話了。」
她卻說：「明天請個假,媽媽和你出去逛逛？」
「好。」
她又說了一會,有些累了，突然問我：「奶茶是什麼味？我想喝冰的。能不能多加點冰塊？」
我猛然坐起身：「媽媽，我現在去給你買。你答應我，一定要等我。」
她點點頭。
我立刻騎著電動車就跑。
返回來的時候,我甚至有些恐懼,心跳得像要從胸口逃跑。
我生怕我開了門，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進了門，衝到房間,看著她閉了眼一動不動。
我慌張地把手放在她鼻子前。
還好。
她還活著。
「媽媽，喝奶茶嗎？」我怕她臨走前這點願望都達不成,隻能把她喚醒。
她一下子就醒了。
她坐起來：「不知道怎麼了,感覺今天好熱。」
我把奶茶遞過去：「甜甜的,冰冰的,你試試？」
她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難怪你們年輕人喜歡喝,還真挺好喝。」
可她隻是這麼幾口就喝不下去了。
多好，時間讓她又多陪了我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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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她就醒了。
她輾轉反側睡不好。
我一動不動不敢睡。
我用電動車馱著她來到了一個公園。
一大早隻有晨運的人們。
她看著湖面：「真好啊，今天的太陽真好。
」
我們並排坐著,她又靠著我摟著我。
「世上再好的太陽，也比不上你抱我時的溫度。」
她笑話我矯情，又說：「不回去了吧，房子還要住人呢。」
因為是租的房子,媽媽這時候還考慮到不能在別人的房子裡去世。
「好，我帶你去醫院。」
隻是在去的途中，她就從摟著我的腰間滑落，摔在了地上。
走前最後一句話，她依然是放不下我：「你記得聯系你汪叔叔和林阿姨。」
後來,床頭的奶茶。
桌上的剩菜,我都換了密封盒凍進了冰箱。
在打開冷凍櫃的那一刻,我又看見了țū́₀媽媽的愛。
那是滿滿一抽屜的餃子和餛飩。
也不知道她包了多久。
她甚至用袋子分了類。
很多種口味。
再後來。
我想她的時候就吃兩個。
多了，我就舍不得了。
我沒有讓汪叔叔他們領養我,我一個人早就習慣了。
但是汪叔叔和林阿姨還是選擇資助我上學的費用。
我偶爾太累了,就一個人騎車去媽媽的墓地前。
我告訴她：
「我已經長大了。」
能面對這場離別了。
「對了，我給自己改了名字。以後我叫曾山河了。」
「曾豔，你那天看到我為你準備的花了嗎？」
我放在了桌上,想讓她起來第一眼就看見。
可是忙著目睹她的S亡，慌亂間，我忘記問她喜不喜歡花的顏色了。
我摸著她的墓碑上的名字。
她叫曾豔啊。
她是山河最好的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