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坐在床邊,大概是看我不爽,李雪很快就說:「你去,給我燒壺水。」
「我不會。」我假裝看不懂她的生氣,根本不動。
「不會你不會學啊?」她指著房間的熱水壺,「拿著去接水燒。」
我壓根夠不著水池,她隻是看著我搬椅子上上下下,越是折磨我,她越是開心。
水好不容易燒開了,她又指著桌上的紙杯子:「去,給我倒點水,你以為這房間費便宜呢?」
我聽見走廊有人吵架的聲音。
我舉著杯子倒水,最後故意澆在了自己小腿上。
06
疼是真疼。
我啊啊啊大叫,水壺一甩,甚至還有開水濺到了她的腳面。
她疼得大喊大叫,
給了我一巴掌。
我忍著劇痛往門口跑去。
一開了門就被她扯了回來:「兔崽子,你幹什麼呢?」
我看見門外吵架的人都停了,他們一起看向我這裡。
我被她扯得一踉跄,她看到有人就無意識松手。
我抓緊時機很快跪在地上,腦袋磕得咚咚響:「阿姨,求你別燙我了,我會乖乖的。」
我的小腿露了出來,上面通紅一片。
李雪一下子呆了:「你胡說什麼?」
「阿姨,求你了,別打了,我好疼。」
李雪一下子就尖叫起來,對著旁邊的人解釋:「我沒有打她,我沒燙她。」
「阿姨,我錯了,我以後不穿小裙子了。我不會告訴爸爸的,求你別打我。」
一個慌張的大人。
一個渾身是傷的孩子。
有客人連忙抱我過去給我的傷口衝水。
我疼得發抖。
沒多久,先來的是我爸,看到現場鬧成這樣,不由分說先給了我一巴掌。
我咬破自己的嘴角,再用手一抹,慘狀看著有些唬人。
隨後而來的我媽看到我這個樣子,嚇得腿軟。
她直接打了我爸一巴掌:「我已經報警了,你最好和警察解釋清楚。」
我媽衝到我身邊,連抱我都不敢,生怕扯破我小腿上的皮肉。
她哭得痛心。
我也是哇哇大哭。
隻是她不知道,我這哭,卻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但是疼痛很快就取代了理智。
幸虧我是個孩子,我怎麼哭大家都不會覺得異常。
我媽抱著我去醫院。
這時候我爸和李雪還跟在我身邊。
我哭著朝我爸大喊:
「爸爸,你不是說奶奶要見我,為什麼讓阿姨燙我?」
「我腿好疼,你一直沒給媽媽錢,我沒法治病。是不是你再打我就可以給錢了?」
周圍是各種議論咒罵的聲音。
我又看到了李雪,她聽到這句話卻滿是憤恨:「你不是說給錢了嗎?」
當初我的確是判給他的。
因為那時候我爸還沒有露出自己的人渣屬性。
媽媽一直帶我也沒有收入,以為我跟著爸爸才是對我好的。
媽媽去找到了工作,安定之後就想立刻接走我。
誰知道卻被我爸各種詆毀。
但他又覺得擺脫我這個累贅也是不錯的。
所以當我媽提出 800 塊的撫養費時,他也是滿口答應了。
我這一次心狠。
我的撫養權回到了媽媽手裡。
而我爸爸被剝奪了撫養權。
07
媽媽會陪著我發呆。
她發呆的時候,眉頭都沒法舒展開來。
可她沒忘記剝手上的瓜子,她是想拿我喜歡吃的瓜子肉哄我好好吃藥。
每一夜,她就像被困在了時間裡。
她總要找一些事做著,不能停下來,這樣才像是活著。
「把這個藥喝了,媽媽等會兒給你塗藥。」
媽媽遞過來的瓜子到了我的嘴裡。
我聽見媽媽小聲說:「是媽媽對不起你。」
「爸爸壞,媽媽好,我喜歡媽媽。」
我的腿上,留了疤,一輩子都不會被去掉。
因為弄傷了腿,我爸不僅要給我撫養費,還為了李雪給我賠償了一筆錢。
她眼裡含的淚我都能看見。
我隻是假裝看不懂。
在這小小的出租屋,我度過了一日三餐,也度過了一年四季。
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我生了病。
看似一個尋常的發燒。
她喂了我退燒藥眼見我退了燒狀態不錯就又出門送起了外賣。
出發前,她還給我準備了清淡的面條,交待我一定要吃完。
隻是回來之後,我就暈倒在了家裡。
對於我來說,這一場兇險,更像是大夢一場。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媽媽的頭發白了許多。
她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的媽媽。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她隻是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原來一場小小的發燒,導致病毒性腦炎引發了敗血症。
當晚我就直接進了 ICU。
從那以後,從來不燒香拜佛的媽媽有了信仰。
我單純以為,她為了我才求神拜佛。
我隻有她睡著了之後才能接觸手機。
我玩手機的時候,發現了一則新聞。
【一位母親,為救重病孩子,冒雨三步一拜佛頂山。】
我一眼就看出來,圖片上的媽媽是我媽媽。
媽媽在面對醫學無助的時候,選擇了信仰為唯一的救贖。
為了給我祈福,她褲子都跪破了。
路上的行人紛紛為她打傘。
她卻像是看不見旁物,隻一心磕頭。
我在這一刻,抱著手機哭得難以抑制。
我知道媽媽愛我。
可是長這麼大,我頭一次體會到她這麼愛我,好像我是她生命的一切。
而我的爸爸,
隻會告訴我,我是個累贅。
我餓得半S時,他還會眼睜睜看著李雪把食物扔在地上喚我去吃。
媽媽被我的哭泣吵醒了。
她看到我哭:「怎麼了,寶貝?」
我一下子抱住她:「媽媽,我考試沒考好怎麼辦?」
媽媽突然笑了,她蹲下來:「沒考好就沒考好,山河,人生也不是隻有考試這一件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去睡覺。」
我拉著媽媽陪我一起睡。
我躺著假裝睡著。
這時候我才知道,她會趁著我睡著偷偷吻我的臉。
今晚,我還聽見她說:「孩子,媽媽好愛你。謝謝你留下來陪著媽媽。」
睡著之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才幾歲。
放學的時候,旁邊的阿姨對我說:「快去找你媽媽,
她給你買了一大堆好吃的。」
來接我的媽媽手後藏著零食。
那是童年的我最大的期待。
08
我上初中的時候,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我的身高比起上輩子,高了至少五釐米。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所以我學會了早早起床做飯,晚上放學回來也做飯。
能讓媽媽疲勞地下班回家時看到桌上熱氣騰騰的菜。
這種幸福又碎小又密集。
她總是說:「你還小,學習最重要,你不要忙著做這些,媽媽可以的。」
可有時候,她為了多賺幾單的錢,回來得很晚。
月亮都快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坐在沙發上怕打擾睡著的我,結果自己也睡著了。
有一天,我還在上學,
班主任直接衝到班裡找到我:「我送你去醫院,你媽媽出了車禍。」
我那會,嚇得一下子站起來,隻會哭什麼也不知道。
班主任拉著我就跑:「別急,你媽媽就是腿受傷了,人沒有大礙。」
送餐過程中,因為避讓突然蹿出來的電動車,她自己撞到了大樹上。
這一撞,腿斷了。
她在醫院揉著我哭泣的眼睛:「別哭了,我人還活著,還得陪你一輩子呢。」
她知道我擔心什麼,再疼都忍著。
可是她情緒上來了,也會難受得和我說:「媽媽真沒用,沒有錢,還不能照顧好你。就連你的學費,還得湊。現在手術又要花更多……」
她為我付出了一切,從來沒有吝嗇分毫,可她依然覺得虧欠。
她忙起來,會來不及接我放學。
甚至會忘記給我做飯。
我有一部舊手機,是她跑外賣的時候親眼看見別人丟棄的。
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可不可以撿走。
手機很卡,消消樂常常卡在消除的界面,怎麼也不動彈。
可這部手機也可以和媽媽聯系。
她算不稱職的媽媽,但我也算不上一個多優秀的人。
我太過普通,這輩子重新學過一遍,依然沒有重生爽文裡的神通。
我的成績在班裡漸漸成了中等。
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我做的這手好菜。
我把手裡做的菜送到她的床邊:「你吃吃,今天的排骨我燉得很好。」
媽媽欣慰地看著我:「我的山河長大啦。」
她吃著我做的飯:「山河做的菜比媽媽做的還要好吃。」
「那你就吃光,
這樣腿才能好得快。」
動了手術的媽媽因為不能上班送外賣,顯得極為焦慮。
我看得出她的焦慮,於是告訴她:「我最近開了個短視頻賬號,就每天給你做飯拍了上去,你猜怎麼著,我就有點紅了,好多人來看我拍視頻,然後我還有收入了。」
我媽沒有問真假,隻是一個勁誇我:「我的山河真的好厲害,都能自己賺錢了。」
她看我的眼神都是欣賞,有一種別人看我是廢物,可是在媽媽眼裡我卻是英雄的感覺。
媽媽病好後,我們過了一段時間的安穩日子。
媽媽又恢復去上班和跑外賣。
我雖然能賺錢,但是繁重的課業,我也沒法完全說服媽媽讓自己停下來。
可突然有一天,我放學回來,媽媽沒有去送外賣。
她坐在家裡。
看我回來還有些緊張。
我等著她開口。
她半天才說:「媽媽帶你見一個叔叔如何?」
09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媽媽一個人辛苦了這麼久。
如果有個人能照顧她,她可能就不用那麼累了。
這是好事。
可是又有一些難過,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就好像媽媽就要不屬於我自己了。
輾轉反側了很久,還是跟一開始的想法一致。
媽媽要追求幸福,我是一定要支持的。
想通了之後,我在一大早起床的時候就和她說:「你口中的叔叔你們怎麼認識的?我想見見他。」
我雖然才初中,可是在媽媽眼裡,我是被尊重的大人了。
她會詢問我意見,不會擅自替我做主,甚至會聽取我的意見。
她笑了笑:「好,
那我盡快安排。」
她難得這兩天都沒送外賣。
她親自下廚給我做我愛吃的魚。
實話實說,她做的魚真的很一般,但是看著她討好的目光,我還是豎著大拇指各種誇獎。
她笑嘻嘻地說:「你喜歡以後媽給你多做點。」
「好啊。那我就偷懶了。」
她陪著我插科打诨,我很快就見到了她口中的男人。
他叫汪洋。
看著比我媽年長。
第一次見面,他身邊跟了個女人。
他給我們介紹:「這是我妹妹,她聽說我今天來見你,也想跟著來看看。」
我偷偷看了看媽媽的臉,她在微笑。
整頓飯吃得也是和睦。
至少這個男人表面上看著還是挺文雅的那種。
等到雙方見完面分開之後,
我拉著媽媽問她:「你喜歡汪叔叔什麼啊?」
「他看著和你爸爸一點都不一樣,他有學歷,談吐也不錯,工作也不錯。」
雖然並沒有任何看不起媽媽的意思,可我依然擔心這樣好的條件,媽媽會不會上當。
「媽媽,你好不容易從一個火坑裡跳出來,不能這麼輕易就跳到另一個火坑。這個汪叔叔人品怎麼樣,我們得好好考察一下。」
「山河說得對,那山河幫媽媽好好考察一下,如果你覺得不好,你告訴媽媽,這件事就算了。」
她這句話一出來,我就有些心酸。
我好像可以輕易地成為她通往幸福的阻礙。
「媽,這件事當然要以你的意見為主。」
「山河的意見很重要,媽媽很信任你。」
那會我總以為,她是怕當局者迷。
後來我才發現,
她早就做好了另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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