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福支支吾吾,可經不住娘的審,到底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
「爺近來同朝中幾位大人都有書信往來,想來是在為等生產完返回朝堂鋪路。」
娘聽聞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她與我爹成親數年,自然了解對方。
我爹他斷不是安於室的性子。
隻是以往也就罷了,如今她既已入朝堂,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再叫她退回後院,已然是不甘願了。
於是乎,祖母很快就知曉了爹所做之事。
她發了好大一頓火,更是命人將爹房中的書信全都搬出去燒了。
在祖母看來,如今爹的當務之急,便是好好養胎。而不是摻和進朝堂之事裡,勞神費力,傷了她的寶貝孫子。
爹自然不肯。
可哪怕他如何反抗,
祖母不許,娘又不理,他是一絲法子都沒有。
最後隻能認命。
捧著個越發大的肚子,隻盼望著早些將弟弟生下來。
4
爹生產那日,正巧永陽侯家的小世子來家中做客。
聽著爹院子裡的慘叫,這小子嚇得臉都白了。
好似下一刻就會哭出來。
出去通知娘的小廝跑回來,說娘今兒一下值就被同樣替夫為官的同僚拉去喝酒了。
爹在房中慘叫了半日。
等娘急匆匆趕回來,弟弟已經呱呱落地。
產夫把襁褓抱給娘,我跟著瞧了一眼,弟弟是個醜小子。
沒多久,屋內傳來爹和娘的爭吵聲。
「秦婉容,我剛生產完,你連一刻都不願與我多待就又要去與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你究竟有沒有良心?
」爹強撐著力氣控訴。
「上峰邀請,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玩的,你能不能不要無理取鬧。」娘哄了一會,有些失了耐心,「不過就是生個孩子而已!我當初生瑜兒之時,你也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走了。如今輪到你自己倒是矯情起來了?」
țüₛ爹怔愣片刻,大抵是想起我娘所言非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有愧疚又有些難堪。
剛出生的弟弟乖巧地在搖籃裡睡著了。
小世子偷偷問我:「董瑜,生孩子那麼可怕,我以後能不能不生?」
我轉過頭:「自然可以。不過你不生,我也是不會生的。世上斷沒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小世子表情糾結了片刻,終究是沒有說話。
5
弟弟滿月後,爹想回歸朝堂的心思又開始蠢蠢欲動。
可娘攔住了他。
她說皇後娘娘當政後頒布了不少新的舉措,如今朝堂之上已有大半是官夫人履職。
皇後娘娘鼓勵男子多多生育,以彌補如今男少女多,缺少勞動力的現象。
如今弟弟才剛滿月,爹就迫不及待拋下嗷嗷待哺的小兒,勢必會引起皇後娘娘的不滿。
「還是再緩緩。」成了娘最常對爹說的話。
這一緩,便緩到了弟弟周歲時。
爹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趁著弟弟周歲,他哄著祖母要給弟弟辦一場周歲宴。
宴席的折子送到了朝中大半官員家中。
不僅如此,我還偷看到爹經常趁著無人的時候,就著燭火看書閱卷。時而低聲喃喃,時而又奮筆疾書。
我曉得,爹是在為弟弟的周歲宴做準備。
因為周歲宴上,
皇帝和皇後亦會出席。
6
娘這一年多來,在朝中頗得臉面。
這次弟弟的一個周歲宴,帝後都來參席。
皇後娘娘隻道是讓久居深ťů⁰宮的皇帝出來湊湊熱鬧散散心,但明眼人皆看得出來這是帝後給我家的恩寵。
宴上歌舞升平。
說是周歲宴,卻辦得極為隆重。
隻是縱觀整場宴席,以往在朝中呼風喚雨的大臣一個個面露疲態身形走樣,就連嬌豔的舞女都激不起他們絲毫興趣。
反觀他們身邊的夫人,個個精神奕奕容光煥發,甚至還有心與宴上伺候的小廝說話調笑。
看來自皇後娘娘執政以來,男女之間的身份地位已然發生了很大變化。
宴席過了大半,爹終於坐不住了。
今日的他換下了平日在家中養育弟弟時的樸素簡袍。
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湛藍色錦袍,用白玉簪束了發,甚至用珍珠粉敷了臉。當下一看,已然是一番公子如玉的姿態。
娘就坐在他身邊安靜地飲酒。
她沒有阻止爹的舉動,眼中是早已掌控一切的自信。
「陛下,皇後娘娘——」
爹走到大堂中央,對著高座上的帝後行了一禮。
「稟陛下,稟皇後娘娘,微臣於賦闲期間查閱古籍,撰寫了一篇社論。今日鬥膽呈於陛下與娘娘,還望陛下和娘娘不棄,能給微臣指……嘔——」
一聲幹嘔打斷了爹的志得滿滿。
他捂著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宴上也寂靜了一瞬。
很快,皇後娘娘就朗聲笑了起來:
「董愛卿這是又有喜了?
看來過不了多久董家就又要添丁進口了。真是可喜可賀!」
娘笑著起身:「是沾了陛下和娘娘的光!」
在場官夫人紛紛道賀。
我爹已經從一臉震驚中回過神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我看到,坐於高座的皇帝朝他投來晦暗不明的眼神。
其他官大人亦是一臉的同情與嘆息。
宴席散後,爹和娘大吵一架。
爹指責娘在他吃食裡動了手腳,娘冷笑說別以為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用避子湯。
爹和娘鬧得很兇,以至於很長時間都分房而睡。
爹是有才華在身的,他寄予厚望的那篇社論果然得到了帝後以及幾位大儒的誇贊。
隻是他如今又有孕,那篇社論的功績就理所應當地安在了我娘身上,給她又升了一級官。
爹知曉後又氣得不輕。
可他又無可奈何。
娘升官,也是整個董家的榮耀。
至於祖母,她如今一心沉醉於我爹又有身孕了這件大喜事上,高興都還來不及。也根本沒心思去管她兒媳領了她兒子功勞這等事。
夜裡爹摸著我的頭面露悲哀:
「想我寒窗苦讀十年,如今竟然隻淪落成了一個生育工具。可悲啊可悲!」
我仰頭道:「可是爹您若不生,難道就可以讓娘生?對娘來說豈不是也不公平!娘也是有躊躇滿志的人呀!」
爹沉默了。
7
我二弟就這般出生了。
兩個弟弟長得很快。
娘每日都很忙,我們有時整日逗見不到她人影。
我和大弟二弟ťű₀幾乎都是爹帶著長大的。
歲月仿佛磨平了爹的稜角。
他不再整日想著鑽營官場,做出一番大事業。
而是開始學著打理後院,上俸母親,下育兒女。
隨著我年歲漸長,我和永陽侯小世子的親事也準備正式定下來。
可兩家定親這日,宮中卻出了變故。
皇帝和皇後翻了臉。
皇帝率領一軍親衛把皇後娘娘堵在了勤政殿裡,和皇後娘娘的禁衛軍對峙著。
大臣們一個個人心惶惶。
皇帝身後跟著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皇子,要求皇後娘娘還政。
他說,他身為一國之君,受夠了被困在後宮,每日生娃養娃的日子。
他要找回自我。
皇後娘娘冷笑:「憑什麼你叫我生女兒時說得理直氣壯,叫你生兒子就又不甘願了?是不是隻有生育之苦落到你身上,你才懂得生養不易!」
皇後娘娘生養過兩個公主。
聽說兩次生產都極為辛苦。而皇帝那時卻隻顧著和後宮嫔妃廝混。
宮人來請他時,隻得了一句「生養乃人之常事,無需小題大做的」。
皇後娘娘有驚無險地生完二公主後,就再沒懷上身孕。
反倒是皇帝一胎接著一胎,連續生下數位皇子。
「如今陛下前朝由臣妾操持,後宮有麟兒環繞。衣食無憂,盡享天倫,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何苦執著於虛權?
「陛下今日這遭實在魯莽,不僅擾亂臣心,也叫百姓看了笑話。
「陛下想想諸位皇兒,陛下忍心看到他們傷心難過?他們可都是陛下身上掉下來的肉!」
皇後一番聲情並茂。
朝一排蘿卜頭使了個眼色。
七八個皇子頓時齊刷刷地喊「父皇!」
這些皇子中,
最小的才牙牙學語。
皇帝看著這一排兒子,眼中父愛也隻是一瞬而逝。
隨即扭過頭去,滿臉的不耐。
「別叫朕父皇!
「朕為了你們蹉跎半生,失去時間與自由。就連朕原本康健的身體,也不比從前。
「朕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伴隨著皇帝落下的手勢,殿外親衛齊刷刷舉起手中刀劍。
皇後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陛下還以為您還是從前的陛下?這朝堂,早就不屬於您了。既然您不想在後宮享福,也就怪不得臣妾了。
「反正,如今您已為我朝誕下皇子。您的存在,便已沒什麼重要了。」
8
皇宮的動亂持續了一天就被平息。
皇後勝了。
皇後這幾年在朝中培養了不少勢力。
而皇帝,因為連續的懷孕生子,早已與前朝局勢脫了節。
他自然爭不過皇後。
皇帝被幽禁於後宮,徹底被斷了回到前朝的後路。
動亂平息後,朝野上下,包括民間百姓,皆是戰戰兢兢。
那些這些年被迫不斷懷孕生子的男子,原本寄希望於皇帝。期待他能一舉奪權,也讓男子們找回尊嚴與自信。
如今,希望也破滅了。
再無人敢反抗。
漸漸的,男子不敢再成親。
他們怕成親之後一胎接著一胎,再無自我可言。
女子又何嘗不是?
不是人人都有皇後娘娘和我娘的手段。
尋常百姓家,生兒生女全看天命。
可男子不想生兒,女子不想生女。
誰都不願意冒這份生育之險。
隻如今皇後當政,自是給了女子特權。
男子若是及冠未娶,便是觸犯當朝律法。由朝廷為其分配婚事。
不僅如此,朝廷還頒布了【男誡】【男德】,要男子通讀熟背。謹守男子本分,侍奉好家中妻子。
我與永陽侯小世子曾一起看過【男誡】與【男德】。
小世子看完,皺著眉頭沉吟了許久。
「我總覺得裡面對男子的訓誡與約束,看著有些別扭。」
我呵呵一笑:「若是將裡面的內容,由男改成女。【男誡】【男德】,變為【女誡】【女德】,是不是就不別扭了?」
小世子沒說話。
我朝他聳聳肩:「可如此一來,卻是我瞧著別扭了!」
皇宮的動亂,讓我與小世子的婚事暫時耽擱下來。
他如今亦是儀表堂堂氣質非凡的少年模樣,
可在皇帝失敗後,也曾一度失了神採。
他曾小心翼翼地問我,難道不覺得皇後娘娘做得有些過了嗎?
我想起當初從姨姨們那兒聽到的那則趣聞。
問他:「若是這天下唯有女子能夠生育,男子隻要播種就能享受到兒女雙全。你覺得合理嗎?」
小世子猶豫了半響:「那自然是不合理。」
我道:
「我也覺得不合理。
「但古書卻有這方面的記載。
「或許千百萬年前,男女便是如此。隻是長久的不公平匯聚成了怨念,才造就了我們當今的世界。
「可若真叫你身處隻有女子才能生育的那個世界,憑心而論,你是否會做得比皇後娘娘還要過分?」
小世子沉默著沒再說話。
若真有那麼一個世界,他也不確定會如何做。
可看到如今男子的遭遇,便能想到那邊世界裡的女子,會有多麼艱難。
小世子及冠那日,我們成了親。
鳳冠霞帔,鞭炮齊鳴。
待入了洞房,我與他喝下交杯酒。
小世子低著頭滿臉羞澀。
他向我提了兩個請求。
一是,即便他與我成了親,我也不能阻止他念書求學,阻礙他想去見識萬千世界的自由。
二來,他求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自然都點頭應了。
姨姨們說了,男人最是好哄。
情之所至,你說什麼,他們都會當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