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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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我分發糖果時,他總會默默地伸出手,接過那顆小小的、五彩斑斓的硬糖。


 


他從不立刻吃掉,而是仔細地端詳很久,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把糖果放進嘴裡,閉上眼。


 


每當這時,他那張俊毅的臉上,總會浮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孩子般滿足的神情。


 


那片刻的甜蜜,仿佛是他苦澀生命中偷來的、短暫的安慰。


 


日子一天天過去。


 


每一次推開那扇門,都像是踏入一個時間流速不同的世界。


 


背包漸漸磨損,我對那條風雪之路也日益熟悉。


 


22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


 


我又一次推開了那扇木門。


 


這一次,我背上的背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裡面塞滿了我找的能用的書本、成瓶的凍瘡膏、更多的消炎藥和止痛藥。


 


還有一大包縣城老字號新出爐的、還帶著熱氣的椒鹽燒餅。


 


我甚至把家裡那臺老式但聲音洪亮的收音機也拆了天線塞了進去。


 


想著或許能給他們聽聽聲音解解悶。


 


門外的風雪似乎比上次更大了些,嗚咽著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臉上。


 


我眯著眼,費力地辨認著方向,朝著那個熟悉的雪窩子走去。


 


腳下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然而,越靠近那個雪坡,我的心跳卻莫名地開始加速。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沿著脊椎爬了上來。


 


太安靜了。


 


除了風雪的呼嘯,聽不到一絲人聲。


 


沒有壓抑的咳嗽,沒有低沉的交談。


 


更沒有熟悉的、看到我來時帶著點驚喜的招呼聲。


 


隻有一片S寂,

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我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踉跄著衝到了雪坡下。


 


雪窩子還在。


 


但裡面,空無一人。


 


幾天前戰士們擠坐取暖的地方,此刻隻剩下被踩踏得凌亂不堪的積雪和幾個散落的空罐頭盒。


 


被風雪掩埋著,隻露出一點冰冷的金屬邊緣。


 


那口架在簡易爐灶上的舊鐵鍋歪倒在一旁,裡面凝結著渾濁的冰坨。


 


地上散落著幾件白色的偽裝披風,被風吹得半埋在雪裡。


 


整個陣地,像被遺棄的廢墟,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曠和冰冷。


 


人呢?都去哪了?撤退了?轉移了?還是……


 


巨大的恐慌襲來,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目光慌亂地掃視著四周白茫茫一片,

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23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樂音傳來。


 


那聲音……是口琴!


 


我猛地循著聲音望去。


 


在陣地邊緣,一個幾乎被雪掩埋的簡易掩體後面,蜷縮著一個穿著臃腫白色偽裝服的人影。


 


是沈從文!


 


他背靠著冰冷的凍土堆,整個人縮成一團。


 


厚厚的白色偽裝布裹在身上,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他低著頭,緊緊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舊口琴。


 


他的左手正笨拙地、用力地按壓著口琴兩側。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那……那是我之前教小石頭唱的歌。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聽了去,還試著吹出來了。


 


那不成調的、帶著金屬顫音的破碎音符,在呼嘯的風雪中像一條隨時會斷流的小溪。


 


我這才發現,他的右手沒了……


 


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隊長!」我嘶喊著,跌跌撞撞地衝到他身邊,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巨大的背包被我丟在一邊。


 


聽到我的聲音,沈從文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停下了吹奏,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抬起頭。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發紫,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此刻正定定地看著我,裡面沒有悲傷,沒有恐懼,隻有平靜。


 


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他扯動嘴角,

想對我笑一下,可這個動作卻引發了更劇烈的咳嗽。


 


他痛苦地弓起背,咳得渾身都在顫抖,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止住。


 


「韓同志,你來了?」


 


沈從文的目光掃過我丟在一旁那個鼓脹的背包,又落回到我臉上。


 


那平靜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燃燒著。


 


「你……你這是怎麼了?他們……小石頭他們呢?」


 


我抓住他冰冷的手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從文輕輕地搖了搖頭,那隻殘手依舊緊緊攥著口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別擔心,昨晚大部隊來了。」


 


「小石頭他們……跟著大部隊走了。


 


他喘息了幾口,目光越過我,望向遠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山梁。


 


「我……」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那隻攥著口琴的殘手微微抬起了一點點,口琴的金屬外殼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我……我本想留在這等你。」


 


「順便……再跟你學學這首曲子……我剛剛……吹得……不好聽吧?」


 


「好聽!特別好聽!真的!」


 


我狠狠擦了一把眼淚:「那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沈從文露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


 


「我沒事,

撤退的時候,一支敵人的小隊摸上來了,我為了掩護他們撤退……」


 


他咧開幹裂的嘴唇,努力想做出一個輕松的表情。


 


「別擔心,一點也不疼。」


 


「嚇著你了吧?我是想著沒跟你道一聲別就走了,怕到時候你著急。」


 


「我著什麼急!是你的命重要還是道別重要!?」


 


「我急就讓我急唄!我又不會急S!」


 


「你們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我又氣又急,語無倫次地手忙腳亂地去解那個沉重的背包。


 


「我帶了藥的,你快……」


 


我急切地翻找著裡面的藥品,想找出能緩解他痛苦的東西。


 


「別……別忙了……」沈從文的聲音更輕了。


 


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緩慢地抬起,輕輕按住了我正在翻找背包的手。


 


他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塊冰。


 


「韓同志,你……你說的那扇門,要塌了吧?」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能看到……我一直都能看到。」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背包。


 


「你每過來一次,那門就破舊一分。」


 


「昨天……我看到那門裂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過țŭ̀ₘ來了。」


 


「我想跟你當面說聲感謝,如果沒有你,我們早S了,撐不到現在……也吃不到那麼多好東西……」


 


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槍聲。


 


沈從文突然拽住我的一隻手,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笑:「你走吧,快回去吧,去了……就別再來了。」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屬於那個光明安全的世界。」


 


「韓桃。」他看著我,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陡然變得明亮而溫暖,「別難過……」


 


「別為我們難過……」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臉上卻努力地維持著那個微笑。


 


「知道以後那麼好……」他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著。


 


「知道咱們贏了……知道娃娃們能吃飽……能上學……」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遠方,

仿佛看到了那個他從未抵達、卻無比篤信的美好未來。


 


他攥著口琴的殘手,動了一下。


 


「值了。」


 


24


 


我把沈從文帶回了家。


 


知道他也能看到「門」後,我在越來越近的槍聲中,試著把他拖進了門裡。


 


好在,老天保佑。


 


幾乎在我跌入閣樓的同一瞬間,沈從文也跟著進來了。


 


我把他緊急送去了醫院。


 


命總歸保住了。


 


不過,知道自己來到未來後。


 


他似乎並沒有太高興。


 


25


 


沈從文從醒來的那天開始就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


 


他學得很快,很快掌握了開電視、開空調,甚至操作手機。


 


他會對現代的食物好奇,也會對便捷的外賣效率表示贊嘆。


 


隻是他更多的時候是坐在窗邊發呆,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和步履匆匆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一個很平常的下午,我們從醫院換藥回來。


 


沈從文突然轉過頭對我說:


 


「韓桃,我得回去了。」


 


我一愣,「回去?你的傷還沒好……」


 


「而且這裡不好嗎?你看這裡多好,和平、發達,你可以學習新知識,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的手……」


 


「這裡很好,但我不屬於這裡。」


 


他環顧四周的安寧祥和,眼神充滿眷戀,但無比清醒:


 


「這裡太好了,好得……像天堂。」


 


「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能看到這一切,

我這輩子值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真誠:


 


「可正因為看到了,我才更要回去,我的戰場不在這裡,我的戰友還在那邊。」


 


「他們還在啃凍硬的窩頭,還在鑽冰冷的地道,還在用血肉去堵敵人的槍眼。」


 


「他們不知道……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不知道他們的血不會白流。」ţųₚ


 


「我右手雖然沒了,但我還有左手,我還有嘴,還有筆,還有心……」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空蕩蕩的右袖。


 


「手沒了,槍是端不穩了,可誰說戰鬥隻能靠槍?」


 


「我叫沈從文,我爹娘起這名,是盼我讀書明理,用知識改變世道。」


 


「隻是後來世道亂了,書讀不成,隻能拿槍,現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心口:


 


「我要回去告訴他們,

把看到的這一切都告訴他們。」


 


「未來不是黑的,是亮的,是熱的,是咱們能贏的!」


 


「我要把看到的寫成傳單,編成書,唱成歌。」


 


「我要讓每一個還在咬牙堅持的同志都知道,他們的堅持有希望,他們的犧牲有意義,這比多給我十條槍都管用!」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理想主義和一往無前。


 


「我回去了,不是去送S,是去和大家一起,親手把這個光明的未來變成真的!」


 


「這就是我的路。」


 


26


 


他換上了洗幹淨的舊軍裝。


 


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重新戴上了那頂洗得發白的軍帽。


 


他將我為他準備的東西,仔細地放進那個登山包裡。


 


最後,他站在那扇我再也看不到的門前,

身姿挺拔如白楊。


 


笑著,抬起左手,對著我敬了一個禮。


 


「韓桃,保重!謝謝你帶我看未來。」


 


我不舍地上前一步:


 


「隊長,我雖然看不見門了,沒法去找你們,但你現在可以看見門了,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你別忘了我,在那邊注意安全,保重身體,命最重要!」


 


沈從文嘴角揚起一抹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最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消失在了閣樓上。


 


27


 


沈從文離開後的第二天,我在他住的次臥枕頭下,發現了他留下的那把舊口琴。


 


在口琴的右下角,刻著一行清瘦、剛勁的小字。


 


是沈從文的字跡。


 


「給帶來春天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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