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部隊一直沒來……」
「如果不是你帶來的這些東西,我們……可能撐不了幾天了。」
「我S了無所謂……」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過早刻上滄桑的臉。
「他們還小,本該……念書,種地,娶媳婦,安安生生地……」
16
「值得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輕飄飄的疑問,砸在這樣沉重的現實上,顯得殘忍又愚蠢。
帳篷裡瞬間陷入一片S寂,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孫醫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我,那目光沉重得我幾乎抬不起頭。
旁邊那個叫柱子的斷腿小戰士卻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被疼痛和虛弱扯得有些沙啞:
「疼……是真疼。」
他吸了口氣,手不自覺地按在纏滿繃帶的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有時候,疼得想把腿鋸了拉倒。」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可想想……想想以後。」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我,望向帳篷外。
那雙年輕的眼睛裡,似乎有一簇微弱的火苗。
「想想以後那些……像俺弟那麼大的娃娃,
再不用逃荒,再不用挨凍,能坐在亮堂堂的屋子裡,捧著書,認字兒,那多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那這點疼,就值了。」
「俺……俺娘說,人活一輩子,總得給後人留點啥。」
「留條好走的路,留口……太平氣兒。」
他的話像一塊滾燙的炭,猝不及防地烙在我的心上。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眼前瞬間模糊了。
我慌忙低下頭,手指在羽絨服口袋裡無措地絞緊。
「對!柱子哥說得對!」
那個叫小石頭的少年兵挺了挺單薄的胸膛,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俺們隊長說了,俺們在這兒頂住,
後頭的娃娃們,就能好好長大!以後……以後肯定啥都有!」
他揮舞了一下胳膊,仿佛要驅散帳篷裡的寒意和沉重。
「傻小子,就知道喊口號。」
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戰士笑著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語氣帶著寵溺的調侃,隨即也轉向我,語氣認真了些。
「丫頭,甭管值不值。來了這兒,就是這副身板頂著天,踩著地。」
「我們的身後頭,是家。是四萬萬同胞!家沒了,同胞沒了,人活著還有啥滋味?」
「為了家,為了以後……沒啥說的。」
「為了以後……」
「為了家裡的老小……」
「為了……被殘害的同胞……」
低低的附和聲在帳篷裡響起。
每一個聲音都疲憊、沙啞,卻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們說著最簡單的理由,沒有豪言壯語,隻有對以後那點微薄卻無比執拗的念想。
17
孫醫官一直沉默著。
他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那堆小小的炭火。
火光跳躍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暗不定。
許久,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千鈞的重擔。
「值不值?」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目光卻穿過搖曳的火光,再次落在我臉上。
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平靜。
「丫頭,等你以後……真過上了我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吃得飽,穿得暖,家裡頭平平安安……到那時,
你再告訴我,值不值。」
「不過,我想,你已經過上了,是嗎?」
「那你告訴我,值嗎?」
他的話,像一把無形的重錘,敲在我靈魂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我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帳篷裡那些沉默而灼熱的目光。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
不是為了眼前的苦難,而是為了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託付。
原來他們拼盡一切守護的,並非冰冷的疆土。
而是那個模糊的、屬於我們的、他們注定無法抵達的「以後」。
我狠狠擦了一把臉,轉過身堅定地點了點頭:
「值!特別值!」
18
「你們在說什麼?」
是沈從文,他提著一包東西站在我身後。
「這是藥嗎?
」
「哦,對,藥!」
我接過塑料袋,連忙拿出那些藥盒藥瓶。
「這些是消炎的,口服的……這個是消毒用的酒精、碘酒、繃帶……」
我一樣樣往外拿,語速很快,努力解釋著用途。
孫醫官幾乎是撲過來的,布滿繭子的手顫抖著拿起一個藥盒,眯著眼,仔細辨認上面細小的印刷字跡。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光滑的塑料包裝。
「好……好藥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哽咽。
「這……這藥咋吃?丫頭,快說說!」
我趕緊拿出說明書,指著上面的劑量和用法,盡量用他能聽懂的話解釋。
孫醫官聽得極其認真,不住地點頭,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他拿起一瓶碘伏,走到柱子身邊,解開他腿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舊繃帶。
傷口暴露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孫醫官用新棉籤蘸了碘伏,動作輕緩地擦拭著。
碘伏接觸到傷口,柱子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緊咬,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柱子,忍忍!這是好藥!能救命的!」沈從文在旁邊低聲安撫。
柱子SƭûₖS咬著下唇,用力點頭,身體因劇痛而微微發抖。
看著柱子咬緊牙關的臉。
或許,我還能做點什麼。
「對了!」一個念頭閃過,我下意識地從羽絨服內袋裡掏出我的手機。
「給你們看看以後!」
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
柔和的光暈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們像被施了定身法,好ťù⁸奇又敬畏地圍攏過來。
小石頭更是驚訝地張大了嘴:「這……這是啥寶貝?咋這麼亮?會發光的鏡子?」
「這叫手機。」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個來自未來的「魔鏡」,幹脆點開相冊,手指滑動。
「看!」
我點開一張去年國慶節在天安門廣場拍的照片。
湛藍的天空下,宏偉的城樓巍然矗立,和平鴿在廣場上空自由翱翔。
「這是我們那裡過節的時候,很熱鬧,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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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一片S寂。
所有眼睛都SS盯著那塊小小的、發光的屏幕。
他們的瞳孔裡,
清晰地倒映著屏幕中那個和平、繁榮、色彩斑斓到近乎虛幻的世界。
柱子忘了腿上的疼痛,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伸向屏幕,卻又在即將觸碰時猛地縮回。
仿佛怕驚擾了那鏡花水月般的景象。
他喃喃地問:「那……那些鴿子,沒人……打它們?」
「沒有,」我的聲音有些哽咽,「它們自由地飛,沒有人傷害它們。」
小石頭指著屏幕上穿著鮮豔衣服、笑得一臉燦爛的小女孩:
「那小閨女,她穿得真好看!跟年畫娃娃似的!她爹娘都在身邊?」
「嗯,都在。孩子們都能吃飽穿暖,都能去上學。」
我滑動屏幕,翻出幾張大學校園的照片:
綠草如茵的操場,明亮寬敞的圖書館,
騎著自行車穿梭的學生。
「上學?」
一直沉默寡言的沈從文突然出聲:
「這麼多孩子,都能念書?」
他眼睛緊緊盯著屏幕,仿佛要把這景象刻進靈魂深處。
「都能。男孩女孩,都能。」我肯定地回答。
我點開一張拍攝於城市高架橋上的夜景照片。
流光溢彩的車河蜿蜒流淌,摩天大樓的霓虹燈光交織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整個城市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充滿了未來感。
孫醫官不知何時也湊到了近前,他佝偻著背,鼻尖幾乎要碰到屏幕。
他顫抖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屏幕上那片輝煌的燈火。
指尖下是冰冷的玻璃,他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
「這是……我們的國家?
」
渾濁的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
砸在他破舊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印記。
柱子仰著頭,淚水在他髒汙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叔,你看多亮堂,多好看啊,真好……」
他一遍遍重復著「真好」,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小石頭用力抹了一把臉,鼻音濃重地大聲說:
「值了!俺就說值了!俺們隊長沒騙人!以後……以後真會這麼好!」
他揮舞著拳頭,像是在向這無邊的寒夜宣告勝利。
帳篷裡,低低的啜泣聲再也壓抑不住。
沒有人哭泣自己的傷痛和苦難,
所有的淚水,都隻為那片屏幕中閃耀的、屬於遙遠未來的燈火而流。
那燈火,仿佛穿透了時空的壁壘,無聲地回應了他們所有的犧牲與堅守。
告訴他們:你們所期盼的以後,它真的存在,它如此美好,美好得足以照亮這最寒冷的冬夜。ŧû₆
20
自那天後,那扇通往 1937 年的舊木門,成了我生命中最沉重也最神聖的通道。
背包一次又一次地被裝滿。
每一次推開那扇沉重的門,迎接我的都是 1937 年冬夜不變的酷寒和硝煙氣息。
但帳篷裡的氣氛,卻在我一次次往返中悄然改變。
孫醫官成了最虔誠的學徒。
他會提前準備好一小截用禿的鉛筆頭和一個磨破了邊角、不知從哪個文件上撕下來的小本子,等我仔細講解每一種新藥的名稱、用途和劑量。
柱子是變化最明顯的一個。
持續的消炎藥和相對幹淨的處理,終於遏制了傷口的惡化。
雖然依舊虛弱,斷腿的疼痛也遠未消失,但他臉上的S灰色褪去了,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有一次我去,他正靠坐在鋪蓋卷上,手裡拿著一小截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似乎是煙盒拆開的紙片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什麼。
「柱子哥,畫啥呢?」小石頭湊過去問。
柱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紙片遞給我看。
上面畫著一個簡陋的房子,方方正正,屋頂上歪歪扭扭地飄著炊煙。
門前站著兩個小小的火柴棍似的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房子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小人。
「俺家,俺爹,俺娘,還有……俺弟。
」
柱子指著畫,聲音很輕,帶著懷念和憧憬。
「俺想著,等以後好了,回去就照這樣,蓋個新房子。讓他們也能住亮堂屋子。」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
「姐,以後……真能這樣嗎?家家都能住上……不透風、不漏雨的好房子?」
「能!」我用力點頭。
「以後,很多很多人家,都住著幹淨明亮的樓房,有電燈,有自來水,冬天有暖氣,暖和得很。」
柱子聽了,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寶貝似的把那幅簡陋的畫折好,塞進了貼身的衣袋裡,仿佛揣著一個觸手可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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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則成了我的「小尾巴」和「十萬個為什麼」。
每次我去,他都會圍著我問個不停,眼睛亮得像黑夜裡的星星。
「姐,我們真的把敵人打得屁滾尿流啊?」
「姐,你說以後地裡不用牛拉犁?機器自己跑?那……那得多大的鐵牛啊?」
「姐,電視是啥?真能把人裝進那個小匣子裡?還能說話?那不是成了精?」
他的問題天馬行空,充滿了少年人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我搜腸刮肚,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盡量解釋著。
每一次回答,都像在他心中打開一扇小小的窗。
讓他窺見那個他們用生命去搏S的、無比美好的「以後」的一角。
聽著我的描述,他常常託著腮幫子,望著帳篷外漆黑的夜空出神。
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神奇的未來。
而沈從文,他很少說話,總是默默地坐在角落,擦拭著一把磨損嚴重的舊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