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為她擔憂過,留燈直到她回來。
但嫉妒的火苗一旦種下,便熊熊燃燒盡過往的所有。
「誰知道她每天不幹不淨地和什麼人廝混,不是名門閨秀該有的做派。虧我把她當成親妹妹對待,這般傳揚出去,不是汙了我們翁家的名聲嗎?」
爹聽著我的抱怨,躊躇許久,給徐蘿下了禁足令。
聽到院外的腳步聲,我才知道,說話時徐蘿就在牆外。
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隻餘光瞥見那雙匆匆離去的花繡鞋。樹上落下一滴蟬淚,攪得缸中倒影一團亂。
我看著蕩開的漣漪,心中猛地一驚。
那還是我嗎?
徐蘿要走,站在門外辭行。我沒言語,她拜了一拜,又覺不夠,跪下磕了個響頭:
「徐蘿深謝翁府恩德,深謝姑娘深情。今朝遠去,未知何日相逢,
唯願姑娘和老爺長樂無憂。」
是我逼走了她。
她走後,我去房中查看,一應金銀錢票都沒帶走,連幾身新裁的絹布衣裳也擱在箱籠裡。
屋子裡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也空空蕩蕩。
照理說,我和她就此陌路。
可成親當日,她還是擠在滿堂賓客裡觀禮,被乳母一眼瞥到。
這才有之後,徐蘿和關照野私奔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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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得很急。
是關老爺子催促我爹加緊辦的。
關照野鬧得實在厲害,說娶不了心悅之人寧可老S餘生。關老爺子想著他娶了媳婦就安定下來了。
流水般的聘禮抬到府上。
府上的人忙得團團轉。
我未嘗不歡喜。
從小念叨的事,
夢中遐想過的場景,竟要成真了。
最初我知道自己有婚約時,曾不大情願,趴在娘的膝頭問:
「倘若那關家的公子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呢,倘若他蠻橫不堪呢?」
「娘,你怎麼能說說笑笑,就把我的終身大事給定了?」
春風和煦,娘抱著我在懷裡輕輕地搖:「阿盈不喜歡,娘就當沒說過這句話,關家娘子問起來,我就說,有這回事嗎?」
但娘S了,為了救關家夫人才被叛軍抓住的。
這份恩情被關老將軍記下了,他勒令孫子必須娶了我,償還我娘這份恩情。
所以,就算關照野絕食明志,也隻是被拖到祠堂打了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肉綻抬回房去。
任誰也沒想到,他這樣還能逃跑。
從馬厩裡牽了馬就出了城。
得到消息的時候,
各位閨秀在我房中欣賞婚服。
婚服是我爹從揚州請了十二位繡娘花了三個月趕制的,金銀絲線在日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這些往日很少正眼看我的閨秀們,都流露出了豔羨之意。
「姐姐,你娘可為你謀了樁好婚事。不像我娘親,非要我嫁給個蠻子。」
「赫連崢雖然母親是個胡人,但父親是實打實的漢人吶。他說到底是我們中原人。再說了,聽說胡人很會『疼人』的……」
閨秀們哄笑成一團。
「他娘也不是什麼普通的胡人,聽說是個落難的公主,親哥哥被叔叔S了。她逃到中原來,才被關西節度使納入府中的。」
「那公主水土不服,生下孩子後,就鬱鬱而終了。風水輪流轉,她逃過追S的侄子,現在成了部落之主。」
「赫連崢回到『蠻子』那兒去,
就是『皇親國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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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照野逃婚的消息傳來,滿屋子都安靜了。
平靜之下有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之後便是流言,止不住的流言。從高門大院到市井小巷。
我隻能閉門不出。
一個時興的戲本子被有心之人送到我手上。
戲本名叫《河漢錄》,講的是高門公子和平民姑娘的輾轉愛情,他們反抗禮法,不懼世俗,有情人終成眷屬。
原型就是徐蘿和關照野。
在書裡,我成了貌若無鹽、無所不用其極的惡女。
最後的下場是青燈相伴,孤苦無依。
無數人為這出戲叫好。
我徹底被擊碎了。
「隻要你幫我拿到河東守備圖,徐蘿的命任你處置。」
赫連崢的話像個漩渦一樣把我吸進去。
醒過神時,我已經走到了我爹的書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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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和赫連崢約定好的日子。
我捏著兵部秘閣的印信惴惴不安,但對方卻並沒有把徐蘿帶來。
「錢貨兩訖,閣下不懂這個規矩嗎?」
赫連崢舔了下嘴角,眼中意味深長:
「這印信是不是真的,得我打開秘閣的門才知道。」
「至於貴府逃走的那個女婢,我砍下她一根手指,一隻耳朵,讓你驗驗貨?」
我陡然心驚。
傳說,有人請魔王幫自己復仇,仇人如願S了,他也被魔王吸盡鮮血,命喪黃泉。
赫連崢就是這個魔鬼。
我今日把印信交給他,來日他就能以此要挾我,若我不從,他就將此作為罪證交給朝廷。
河東守備圖失竊,
我爹有瀆職之罪,輕則流放,重則丟了性命。
河東守備圖安然無恙,但兵部的印信遺失,我爹還是吃不了兜著走。丟失的印信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赫連崢此舉,不在於我,而意在要挾我爹。
我是瘸了一雙腿,但腦袋還沒殘。
「赫連公子,你失算了。」
我還記得,我娘是怎麼S的,我的骨頭是怎麼斷的。徐蘿她爹也是因為戰場上的舊傷復發,才一病不起的。
我曾親眼見過離北坑S中原百姓的萬人坑,不論婦孺老幼,都被推入坑中,亂箭射S。
悲戚哀嚎之聲回響在我每個雷雨夜。
我娘被高頭大馬拖得血肉分離:
「兒啊,娘無能,把你帶到這世上來,又護不好你。娘要先走一步了。」
她脖頸鮮血直流,
S不瞑目地望著中原的方向。
「狗賊!豬狗不如的畜生。」
我大罵對面的人。
「吃著我們中原的糧,幹著背信棄義的事,養不熟的白眼狼。」
埋伏在四周的刀斧手出來,將赫連崢團團圍住。
赫連崢轉瞬間挾持住我,刀在我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冰冰涼的。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偌大的茶室裡,站了這許多人,卻連茶杯傾倒的滴水之聲都能聽見。
「狗賊,你逃不掉的。」
我狠下心,閉上眼往刀尖上撞。
想象中的S亡不曾到來。
一支箭射穿了赫連崢的手臂,他右手無力地垂下去。失去了反抗之力的他迅速被圍過來的刀斧手制服,動彈不得分毫。
我被爹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
目光還停留在對面屋頂,那裡剛剛閃過的一抹熟悉的衣角。
「爹,是阿蘿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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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傷期間,徐蘿一次也不曾回府看我。
是啊,我傷她那樣深。
易位而處,我恐怕已經恨毒了翁府。
「凡事都是命啊。姑娘你當日要是不曾放走徐蘿,讓盛怒之下的老爺處置了她,現今你焉有命在?」
「當日,你找我要後院的鑰匙,我隻當你失心瘋了。」
「現在想想,善結善因,惡成惡果。」
但是阿蘿不會原諒我了。
她救我,是為了報恩。
她曾經說過,沒有我外祖父和我,她就讀不了書,習不了武。流落在溧陽的街頭,要麼當個小叫花子,要麼被人賣到勾欄瓦舍去。
「翁盈。」
及笄之後,
她第一次珍而重之地叫我的名字,是為了道謝。
「欠你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盡的。」
你現在厭倦了,所以要和我再無瓜葛了嗎?阿蘿。
我託爹爹在城中尋找徐蘿的消息,爹明道暗道都使了勁,杳無音信。
「或許,她早就出了京城了。可她一個弱女子,這天下之大,也無容身之處啊。」
我看了爹一眼,沒說話。
當年鬧著要飛出小籠子的雀兒,終於還是如願飛走了。
外祖父在溧陽的山上有座茅草屋,他一生鍾愛田園生活,致仕後放著大宅子不住,非在荒山上開墾田地。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徐蘿從三歲到六歲,都是漫山遍野地跑著長大的。
不曾念過書,不曾學過規矩,不曾看旁人的眼色過活。
所以,
她剛來翁府時,極不適應,被管家的兒子放狗嚇了一回,連著幾個晚上都做噩夢。
時間一長,被誰瞪上一眼,她就不敢說話。
乳母咳嗽一聲,她就到牆角乖乖站好。
爹說要把她送回溧陽時,她是歡喜雀躍的。
是我,是我強行留下了她。
世事無常,徐蘿沒有音訊,在邊塞建功立業的關照野卻被抬回了京城。
20
關照野在和離北的戰事中,屢建奇功,卻因志得意滿,追擊賊寇途中,掉落雪崖。
險些重傷不治,S在邊塞。
好在身體底子好,又有神醫救治,他醒轉了過來,卻失了魂。
像個三歲孩童一樣,生活不能自理。
常望著天空發呆。
問他在看什麼,他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關老夫人整日哭得像淚人,
我上門拜訪時,又逢她在榻邊暈倒。
我施針救治。
「姑娘還會醫術。」
「久病成醫罷了。」
關老夫人悠悠轉醒,抓著我的手,問起了當日的婚約。
「可還做數?可還做數嗎?」
從前,關老夫人是不喜歡我這個孫媳的,哪個祖母不希望自己的孫兒配個頂頂好的姑娘,隻是拗不過丈夫的意思,才有了數月前的那場婚事。
我也曾擔心,嫁進來,恐難討好夫家長輩。
可如今,一切顧慮都打消了。
旁人問關照野,你願不願意娶新娘子,他隻是呵呵地笑著,說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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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就該配個傻子。
這樣惡毒的話如今竟然成了真。
洞房花燭夜那天,沒有什麼交杯酒,有的隻是我哼唱了鄉間的童謠,
哄關照野入睡。
這童謠是徐蘿教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