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隔著帏帽的薄紗,望向對面眉眼深邃的男子:
「閣下此言,是不把自己當成大雍人,可與塞外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相比?閣下的漢話說得很是流利,是節度使大人親自教的嗎?」
對面的男子表情有一瞬的凝滯,轉瞬恢復如常。
他是關西節度使的庶子,父母都帶有胡人的血統。
名叫赫連崢。
「翁姑娘都來赴約了,說話就沒必要夾槍帶棒。我抓住了叛主的女婢,任由姑娘處置。」
「你是想一刀結果了她,還是凌遲處S,抑或是跑馬拖S,我都能幫姑娘辦到。半點血腥也沾不到姑娘的裙角。」
「隻要姑娘幫我拿到一樣東西。」
赫連崢的眼睛像狩獵的花豹,專注而危險。
「河東守備圖。」
9
河東是進入中原的關隘。
破了河東,邊外的夷族就可長驅直入。我爹憑借S守河東的功勞,升任兵部尚書。
他有開啟兵部秘閣的鑰匙。
我問赫連錚:「守備圖失竊,我爹是要掉腦袋的,闔府人都性命堪憂。」
「就算我再恨徐蘿,也不會為了想S她一個,讓我家裡人送S。」
赫連錚笑了:「此間換了日月,翁府是首居的功臣。」
我的手腳冰涼。
尚書府裡,也是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調。
繼母又在給爹爹唱曲了。
繼母出身不高,是揚州有名的花魁娘子,被我爹路過買了下來。
她來府中不到六個月,就生下了兒子,從小妾扶成了正室。
我爹因娶了煙花女子被言官參了一本又一本,
差點被撸掉官職。
也曾惱怒、生氣,但一看到襁褓裡嬰孩胖嘟嘟的臉,心裡的氣也就消了。
他大罵言官:
「你們少裝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家裡妻妾成群,孩子遍地。」
「我就瑤娘這一個體己人,她本是高門出身,家道中落才去學藝,清清白白。你們為難一個弱女子,是士大夫的品行嗎?」
他把他和瑤娘說成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佳偶,卻全然忘卻了在瑤娘之前的茵娘。
我的母親。
他一路從五品小官做到三品大員,靠的是S守河東的功勞。
在河東一役中,S去的是成千上萬的將士和百姓。
以及郡守的妻子。
她的犧牲不被世人記得,連她的丈夫也很快忘記了從前舉案齊眉的日子,很快與別人如膠似漆。
赫連崢的話引誘著我,
守備圖存放的位置我很清楚。
月黑風高,風雨欲來。
10
我恨瑤娘,恨我爹,恨該S的叛軍,恨不長眼的馬踩在我背上,害我成了殘廢。
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對徐蘿的恨超過了其他一切。
分明剛到府裡的時候,其他人都厭惡徐蘿。
隻有我真心待她。
乳母曾勸爹爹將徐蘿送走:
「這孩子年紀小,不通文墨沒什麼,可官話也說不好,衣服也穿不利索,規矩體統也是教也教不會。」
「這樣下去,姑娘要被她帶壞了。」
恰巧,京郊莊子上有一對沒有子女的老夫妻,想收養個孩子養老送終,不嫌棄徐蘿是個女孩。
管家將馬車套好了,我卻抓住徐蘿的包袱哭得傷心。
「她本來就是山裡的孩子,
送到莊子裡,她也自在。」
乳母勸說,我不同意。
「我們府上養著百十號人,再添副碗筷算什麼難事?若是她走了,我便尋S去。」
乳母和爹爹都被我唬住了,徐蘿這才在尚書府長久地住下來。
一應衣服用具,我都請人備上兩份,我一份,她一份。
我讀書,她也讀書;我作畫,她也作畫。
天長地久,有時出去,我在馬車裡不露面,她出去採買東西,掌櫃的瞧見奢華的馬車,隻當她是官家的小姐。
我並不吃味,隻將她當做未受磨難、身體健全的我。
直到我和關家的婚事出現裂隙,我才後知後覺地嗅到危險的氣息。
我在身邊放了一個對照。
旁人看到活潑機靈的她,就會瞥到木訥殘缺的我。
「翁小姐,
我家公子有請。」
關照野身邊的書童將徐蘿當成了我,請她去江邊小亭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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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轉星移,所有人都被徐蘿收買了。
我像一個蒙塵的魚目,被日漸璀璨的明珠襯得愈發黯淡無光。
過了十三歲,徐蘿抽條一般地長起來,變成亭亭玉立的美人。
在京城盛名遠揚。
旁人看到她坐的馬車是翁尚書家的,便當她是翁家的小姐。
可翁家除了翁盈,哪裡還有別的姑娘?
女子閨闱裡心照不宣的秘密,被一道屏風隔開的男子們未必知道。
關照野直到十七歲,才知道自己要娶的恩人之女是個殘廢。
我想,他受了很多的嘲笑和譏諷吧,所以才急切地翻進尚書府的院牆,親眼來看一看未來的妻子。
翁盈果不其然地讓他失望。
但欣喜的是,他找到了魂牽夢縈的蒙面女郎。
化名「竹喧女」在望江樓的詩魁比賽中,一舉拔得頭籌的才女。
他騎著馬,從河東岸追到河西岸,還是被她甩開了。
這些都是徐蘿躺在被窩裡和我講的,她說起這些時,臉紅撲撲的。
我問:「那你喜歡他嗎?」
她猶豫了片刻:「不討厭。」
12
英國公夫人想認徐蘿為養女,我幫她回絕了。
沒有身份的天塹,我還有什麼比她更強呢?
國公夫人和我爹相談甚歡,幾乎要將這件事定下了,多虧我及時趕到。
「父親,阿蘿臉上發了疹子,您快差人請郎中來瞧瞧吧。」
託國公夫人的福,請來了宮中的太醫。
太醫看了,連連搖頭,
還讓近身照料的人小心傳染。認親這件事就這樣作罷了。
徐蘿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湯藥。
乳母看著她,搖頭:「你可真沒福氣。」
徐蘿朝我眨了眨眼:「能待在阿盈身邊,是我最大的福氣。」
她隻是起了熱疹,是我買通了太醫,含糊其辭地說得嚴重了些。
我承認,看到她清亮的眼神,有過一絲愧疚。
但沒過多久,我就撞破了她和關照野私會,當時她已然知曉關照野是我的未婚夫婿。
我扭頭就走,被徐蘿追上了。
我捶打著毫無知覺的雙腿,這種狼狽不堪的時候,都沒辦法留個體面,被人三步兩步就追上了。
徐蘿淚水漣漣,接連保證不再和關照野見面了。
「阿盈,我若早知道他是你的未婚夫婿,第一次見面時就站得遠遠的,
不會和他攀談半句。」
「從今往後,他要再敢來找我,我就一劍刺過去。看是他的臉皮厚,還是我的劍快。」
13
關照野和徐蘿被迫不再見面。
七夕佳節,徐蘿陪在我身邊放河燈,對岸就站著失魂落魄的關照野。她推著我轉頭就走,不帶一絲留戀。
我捏著手裡買的新珠釵,回頭去看,地上河道寬闊,天上星河漫漫。
牛郎織女被隔絕在兩岸。
我問乳母:「不嫁給關照野,就沒別人娶我了嗎?不嫁人,我就活不下去嗎?」
「傻姑娘,倘若你有個親兄弟,一輩子把你養在娘家也是使得的。可後院那個唱戲的,是好相與的嗎?」
「你爹爹百年之後,這家裡還不是他們母子做主。雖說抬頭不見低頭見,也生活了快十年。可越是家裡人,
越鬥得厲害。」
「這關家,就是你的好前程。這關家公子,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將來就算他不喜歡你,也會給你留個體面在。」
「你嫁過去,你爹爹能閉眼,我也能放心回鄉。」
我斂下眸子。
對不起了,徐蘿,你這般人物,不愁婚嫁。
我若錯失了眼前人,就是誤了終生。你的愛情花,是我的救命藤。
14
他們在月下相擁時,我就在邊上看著。
直到船艙裡跳出來一隻狸花貓,驚動了他們,他們才發現了我。
年少的郎君心裡火熱,一盆盆冷水澆下去,也不見得退卻。
徐蘿出來採買藥材,被他堵在江邊,千言萬語化作纏綿的一個吻。
藥包掉在地上,苦澀的味道彌漫江面。
船桅的陰影裡,
我悄無聲息地注視著他們。
直到他們的視線同時望向我。
徐蘿想掙脫出來,關照野卻越抱越緊。她淚水漣漣地望向我:
「阿盈,不是這樣的。」
我曾真的想過,成婚之後,要不要讓阿蘿做關照野的妾,甚至……平妻。
但看到這一幕,我還是發現,我沒有那般的胸襟。
關照野可以喜歡任何人,但就不能是徐蘿。
二女共侍一夫?這樣的「佳話」是男人編撰的,我的心胸不曾寬闊到如此地步。
嫉妒的情緒像火一樣燃燒了我。
關照野喜歡誰不好,偏偏是徐蘿。旁人都行,偏她不可!
我授意那些想巴結我的小官之女磋磨徐蘿。
但未出閣的女兒們卻使不出什麼狠辣的手段,
左不過是在她喝的茶水裡放「佐料」,往她床鋪上丟老鼠,把她關在黑屋子裡一晚上不放出來。
過火些的就是把燒紅的炭火丟到她身上,燙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圈燎泡。
別家的嬌小姐大抵就懼怕了,求饒了,但徐蘿不一樣。
別人欺她一寸,她還上一尺。
往她房裡丟老鼠的,她從田裡抓了無毒的青蛇,丟在那人的衣服裡;
把她關在屋子裡的,她就趁遊獵時,設計對方掉到捕獵坑裡,一晚上守在坑邊,直到對方說盡了好話,才把她撈上來;
往她茶裡放鹽巴的,她抿了一口,就將茶水兜頭澆在對方臉上。
她有種肆無忌憚的恣意,生S不怕的豪情。
同樣都是生在這深深庭院裡,她怎麼會養成這樣的性情呢?
「誰知道她爹她娘是那條腌臜巷子裡爬出來的窮鬼,
有娘生沒娘教的賤婢。」
那些受了氣的閨秀跑到我這裡抱怨,將平生學來的髒話都罵盡了。
一瞧見徐蘿進來,又和鹌鹑一樣,恨不得把頭埋到地裡去。
她報復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向我發難。
手上綁著塗滿燙傷藥的繃帶,臉上卻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她問我:「消氣了嗎?」
我攥緊的拳頭松開又握緊。
15
和關家的親事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的。
徐蘿知道我們情誼已盡,不再在府上久留。她說要去做一個遊俠,從馬厩裡牽了一匹馬,買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背著一個小包袱就出發了。
和我不一樣,徐蘿有無限的精力。
在我休養身體的時間裡,她學刀劍,學棍棒,混進三教九流的地方,學了滿肚子的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