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著,幹脆用新媒體發聲吧。
於是我打開微博,編輯了一長串文字發布出去。
結果內容在發布十五秒後,就因不符合社區規範被刪除了。
我修改內容再發了一次,這次還不超過十五秒就被刪除了。
此後不論發幾次,不超過十五秒都會被刪除。
到最後號被封了。
……
在此前的二十一年間,我從沒覺得一個大活人想要發聲是那麼難的事情。
……
如果張平隻是去了別的工地,怎麼會手機欠費半年都不續費?
如果張平隻是去了別的工地,怎麼會行李都要別的工友來拿?
如果張平隻是去了別的工地,
怎麼會半年來連身份證一次都沒用過?
……
我哥哥很有可能就埋ţŭ̀ⁱ在這個工地的下面,可是我沒證據。
所以沒人能幫我調查。
我的訴求僅僅隻是想找回我哥哥,哪怕他S了,能找回他的屍骨和父母合葬也好啊……
這樣的事情也不行嗎?
……
站在陽光下,我卻感覺自己活在真空裡。
分明在吶喊,卻無處傳聲。
……
15
後來,我繼續在這個工地工作,打算在工作的時候找出其他證據。
一直幹到八月份都沒能找到絲毫線索。
這個時候,孫華忽然找到我。
他問我。
「如果我幫你找到你哥哥,你給我多少錢?」
他這話一問出來,我就沉默了。
父母遇難,父母的撫恤金尚且都沒拿到手,如今張平失聯,我身上是真的沒多少錢。
「我沒什麼錢……」
孫華擺手,說:
「我現在相信張平就埋在這工地的什麼地方,如果我幫你找到他,警局一介入,是不是能賠好多錢?」
「能賠多少我也不知道……」
「我幫你算過了,一次性撫恤金能賠八十萬,後續的還能賠四十萬,一共一百二十萬,像你哥哥這種搞不好是被謀S的,還能多賠。」
我不解。
「什麼意思?
」
孫華拿了一份檢查報告給我,在診斷那一欄,赫然寫著:肺癌中晚期。
孫華接著說。
「我抽煙抽太多了,這個病真是搞S人,醫生說治這個病要沒個一百萬下不來的,我當時聽到一百萬,立馬就不治了,現在我就想在S前弄一筆錢給我老婆娃兒。」
我皺眉。
「你想……」
「我幫你把你哥哥找出來,到時候你哥哥的撫恤金,拿一半給我老婆孩子。」
「我都還不確定我哥哥是不是真的埋在工地裡。」
孫華晃晃手,剛想拿一根煙出來點,想到自己得了肺癌,又把煙甩開了。
「你確不確定不要緊,我本來都打算過幾天自己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S,但是想到你哥哥這個情況,我就覺得我S了這個工地也不一定給我老婆娃兒賠錢,
沒準還把我也埋了,到時候我老婆娃兒連我的屍體都拿不到。」
「那你……」
「現在不就是這個事情沒鬧大,所以沒人管你哥哥嗎?」
「嗯。」
「我幫你啊。」
「你怎麼幫我?」
「要不得就我撞S在這個工地裡,然後你把我埋了,就說我在這個工地裡S了,這總有證據咯,警察一查,不就把你哥哥找到了?」
「要真這麼幹,我怕我走不出這個工地的大門。」
「也是,這鬼工地,黑得要S,我跟你說,這事情一定要鬧大,這工地背後關系好硬,有時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要弄就要弄那個項目經理,工地上他就是老大,他不可能不曉得你哥哥去哪裡的。」
孫華說得有道理。
項目經理不可能不知道我哥在哪。
但眼下他絕不會說。
我深吸一口氣。
「我再想想吧。」
……
其實最終目的隻有一條,那就是讓警方來調查這個工地。
我隻是需要給警方制造一個理由。
我當時左思右想。
既要讓這件事情鬧大,而且還不會引起工地背後的人的注意;要讓工地方面來不及做出反應,還得想辦法把項目經理卷進來。
左思右想,唯有一條。
「人命。」
16
於是我和孫華計劃了近十天。
從S法到流程上,我們彩排了不下十次。
通過孫華的S,引起警方的注意。
通過第一次庭審的翻供,
將項目經理周錢拉進來。
通過第二次庭審的翻供,讓警方開始調查周錢。
通過第三次庭審的翻供,讓警方去調查工地。
如今法庭正在審理的這個案件,就是我和孫華的計劃。
為什麼我犯案前自首,為什麼我屢次翻供,為什麼我總會提出新的證據,為什麼我要把周錢卷進來。
法官大人,這就是真相,
……
張和的故事說完,現場S一般的寂靜。
若說現場最受震撼的是誰,莫過於我。
我作為張和的辯護律師,居然直到此刻才知道張和身後所背負的東西,居然這麼險,這麼深。
我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毫無疑問,張和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
他通過一步步的指引,
成功地讓警方進入工地調查,並成功找到自己哥哥的遺體。
如今周錢站在被告席上,就是張和成功的證明。
……
難怪周錢看張和的眼神會充滿了恐懼。
張和算得太盡了,他作為這個計劃的實施者,可以說毫無偏差。
就連我,都是他計劃裡的一環。
但我不害怕他,我隻覺得抱歉。
抱歉我之前不理解你。
……
法官和陪審團面面相覷,他們也看了眼公訴人。
此時的公訴人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摘掉眼鏡,揉眼睛。
哪怕是平時最聒噪的媒體記者,也都放下了手裡的筆,陷入了沉思。
所有人都在看張和,他們忽然意識到張和的情況是多麼的特殊。
我也終於明白他那時的那句話。
「證據,又是證據。」
……
將張和逼上這條路的,不正是所謂的證據嗎?
因為沒有證據,所以警方不能幫助張和。
因為沒有證據,媒體不能幫助張和。
因為沒有證據,張和便如同活在真空裡。
……
我從前一直都認為證據是運行法律最重要的東西。
如今看來依然是。
但張和的故事無疑在告訴我。
證據,不是唯一。
張和的懷疑是合理的,如果當時有人願意幫張和證實他的懷疑,他怎麼也走不到這一步來。
……
法官起初隻是慢慢地搖頭,
後來越搖越快
「悲哀!這是社會的悲哀!」
「警方沒錯,媒體沒錯,那些運營商也沒錯,他們做的都是對的,可你就是在他們都沒做錯的情況下,無處申冤。」
這時,公訴人站起身,對張和說。
「第三次庭審的時候,你說那個人被埋在售樓部的地基裡,我知道你是想用這句話引導警方去立案調查,你成功了,警方在工地範圍內找到了你哥哥,他沒被埋在售樓部的水泥地基裡,他被埋在了第一期樓房的地基裡,周錢已經招供了。」
張和聽完,哭了。
他釋懷一般跪在地上,仿佛這長達四十多天的煎熬終於要結束了。
但庭審沒有結束,還有更重要的環節。
那就是對張和的宣判。
即便張和的目的是找哥哥,即便孫華與張和是提前協商的囑託S人行為,
但那依然是違法的。
現在每個人最關心的,無疑就是法官對張和的最後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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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老法官慢慢戴上眼鏡,站起身,說道。
「被告人方才提供的最新證據,經鑑定為真。」
「該證據是一段全長五分鍾的視頻,其拍攝時間是 15 時 06 分,也就是第一個視頻證據結束後一分鍾內的事情。」
「視頻裡,孫華打開了視頻錄制,然後自己踩上凳子,自行上吊,在上吊過程中,張和並未上前阻止或勸導,但該行為並不違法。」
「由此視頻可以判斷,孫華的S,是自S行為。」
「但考慮到張和與孫華之間的計劃對孫華的S有一定影響。」
「同時通過方才被告人的供詞可以得知,周錢在本案中並不存在買兇S人行為,
一切都是被告人的誣陷,現判決周錢無罪,但由於周錢牽扯其他案件,暫不予以釋放,需等待另一起案件開庭審理。」
「現對被告人張和做出判決。」
「判處被告人張和,有期徒刑,兩年。」
……
兩年!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旁聽席的所有人都高呼,這一次,法官也沒有落錘肅靜,而是默許了大家歡呼的行為。
法官嘆氣,從高臺走到張和面前,對張和說。
「盡管我理解你真的是無處發聲,但這種方法不被提倡。」
張和點頭。
「我知道我的行為和搶劫犯搶銀行給女兒治病一樣,雖然值得同情,但還是違法的,我衷心地希望這個社會沒有人還會走這條被逼無奈的路。」
……
事後,
張和主動申請見我。
我去到看守所裡,和第一次見他一樣。
隔著玻璃,他穿著豎白條紋的衣服,對我說。
「學長,對不起,把你卷進來。」
「我才感到抱歉,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說完,我又問。
「但是我有問題很想問你。」
「嗯?」
「法律援助的時候明明請到了徐敏律師,為什麼你拒絕了呢?」
這個問題剛問出口,張和就露出抱歉的眼神。
他摳摳臉頰,說:
「徐敏律師來找我的那一次,給出了非常好的辯護方案,按他的方案,我可能就不會被判S刑了,但是我的計劃卻必須保證第一次和第二次庭審都是S刑,所以……」
他話沒說完,但我已經懂了。
這個真相讓我欲哭無淚。
他的言下之意不就是我的水平不夠。
如果是我來辯護,他就能保證自己一定被判S刑。
得到這個答案,我心中的困惑也就全部解除了。
對張和,我不知怎麼,心裡隻剩下愧疚。
……
18
再說下後續吧。
起初周錢S不招供,後來他的律師和親友去看了他,他才最終招供。
根據他的供詞來看,半年前張平前往工地,當時他負責給地基插鋼筋,但因為雪融化在地裡,導致土地泥濘,最後張平摔進鋼筋裡,當場貫穿腹腔和左肺,這種情況必S無疑。
那時正要灌水泥,周錢擔心張平的情況一旦暴露出去,工地不光會面臨賠款,
還會面臨施工整改,最重要的是,如果這個房產在施工時S了人,未來在正式售樓的時候,房價會下跌一兩成,那樣的損失豈止千萬?
再三猶豫之下,於是動手將水泥灌入地基。
事後,周錢給了當天在場的工人一人一萬,並將他們送去別的工地。
這樣一來,毀屍滅跡,無人作證,這個案子本該永遠封存下去。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張和居然把這個案件一點點地挖出來。
最後周錢被判了S刑,並處罰金十五萬。
工地方面賠償給張和一百四十五萬元,加上周錢方面的賠款,合計一百六十萬元。
張和兌現了他的承諾,拿出一半,也就是八十萬元交給了孫華的妻子。
……
這個案件教會了我很多。
雖然過去這麼多年,
但細想起來還是大受震撼。
如今的我雖然不是什麼大律師,但也算得上是準一線律師了。
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回顧了一下整個案件。
偶然想到了一個疑點。
項目經理是負責項目進度的,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管蓋房子的。
他們隻管房子蓋得好不好,房子賣不賣得出去和他們又沒什麼關系。
可周錢活埋張平的理由,不正是擔心房價會跌嗎?
就算是真的擔心房價會跌,他也隻是個打工人,領著一個月六千五百塊的S工資。
這個工地賠多少錢,真的和他有關系嗎?
如果我是這個項目經理,樓盤賠多少錢絲毫不影響我的工資。
回想當年,周錢原先是S不認罪的。
但後來他的律師帶了親友來見他,
他就松口認罪了。
……
想到這,不知為何,隻覺得毛骨悚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