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外婆身上,我感受到了愛意的轉移與擴散。
外婆愛阿娘,我是阿娘的女兒,所以外婆毫無保留地愛我。
而禾哥兒是我的孩子,外婆愛我,所以也愛禾哥兒。
說來慚愧,我覺得外婆比我這個阿娘對禾哥兒還用心。
雖然花錢請來了個短工照顧孩子,但外婆卻盡量能自己做的都自己多,她把禾哥兒養得白白胖胖的。
禾哥兒八個月的時候就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一歲的時候就會叫阿娘和祖祖了。
很快跌跌撞撞地走起了路。
再大點,就學會找爹爹了。
經常邁著小短腿伸著胳膊朝我過來:「娘,爹爹,爹爹。」
外婆一邊抱著孩子一邊說:「小沒良心的,就知道找爹,真是夠聰明的。」
可這孩子就是聽不懂,
還是問我:「娘,爹爹呢?」
最後我被他纏得沒法子,隨手指了門外的大柱子說:「那是你爹。」
果真,這孩子從此以後再也沒問我找爹爹了。
而是抱著他的柱子爹爹,有好吃的攢著去找柱子爹爹,放在柱子旁邊說:「禾哥兒留給爹爹吃。」
第二日若是見到吃食沒了,定是歡歡喜喜的。
我和外婆都知道要麼被老鼠吃了,要麼被小貓小狗吃了。
可見禾哥兒歡歡喜喜的樣子,我們誰也沒拆穿。
有了小秘密,不開心的時候,他都會蹲在柱子旁對柱子爹爹說:「爹爹,我有話要對你說……」
時間長了,我不免心酸。
外婆拍拍我的肩膀:「京城那邊,你可聽說了什麼消息?」
我知道外婆是想問我張雲卿的事情。
前段時間京城來了一隊商戶,提到了京中事。
和前世梁翹出徵不久戰S沙場不同,現下都一年多了仗還沒打完。
至於張雲卿則成了東宮謀臣,倒是比前世早了好多年。
官家年老無子,便從宗室裡面選了一位為太子,在東宮裡面讓名儒大師教導。
張雲卿和太子,私交甚篤。
12
再次聽到京城的消息,又過了兩年。
阿爹和梅姨幾年未見到我歸家,隻是定期寫信過去。
他們察覺到不對勁,直到阿爹上京才發現京城事。
罵罵咧咧的在國公府鬧了一大場,跑來漳州尋我。
阿爹和梅姨過來的時候,恰巧見我背著背簍從地裡面出來,連禾哥兒都像模像樣地拿著小鋤頭,霎時氣得臉都紫了。
「阿黛!
」
我回頭,竟是阿爹。
七尺的漢子看到我的樣子,眼眶都紅了,略過禾哥兒走到我身邊,一邊哭一邊給我卸下背簍。
「傻閨女,你從小到大哪幹過這些?」
其實我並不缺錢,變賣的那些嫁妝能讓我一輩子吃穿不愁,隻是外婆是個闲不住的人,家裡的活要幹,地裡面的也要幹,我心疼外婆年紀大了,便想著能幫一點就幫一點。
阿爹拉著我的手就往家裡走,梅姨也說:「阿黛,你不知道你爹聽說你的事情都著急上火了,把姓張的那個小子狠狠教訓了頓!」
「以後受了委屈要跟家裡面說,別一個人跑回來,你爹該多著急啊。」
梅姨是真心心疼阿爹,見不了他著急上火的樣子,愛屋及烏,對我也關切得緊。
我聽到阿爹狠狠教訓了一頓張雲卿,不由得問:「阿爹,
你打他了?」
阿爹是武將出身,膀大腰圓,要是出手張雲卿肯定招架不住。
阿爹見我關切的樣子,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否認:「我可沒打,是你梅姨打的。」
我狐疑地看向梅姨,不能吧?
梅姨指了指旁邊的大男孩:「不是我,是喬則打的!」
喬則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腦子一轉:「是喬勉打的!」
喬勉是家裡最小的兒子,此刻覺得要是不說點什麼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正好看到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的禾哥兒,推脫道:
「是這個小孩打的!」
在場眾人:?
禾哥兒:?
禾哥兒一聽,委委屈屈地走向我,嘴一撇眼淚就掉下來了:「阿娘。」
阿爹問我:「阿黛,這是你生的?」
「是啊。
」
我把近兩年發生的事情挑重要的說了出來,再三強調張雲卿沒錯,一人歸家是我的主意,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阿爹這才嘆氣。
一行人跟我回了家,禾哥兒在阿爹懷裡,淚眼惺忪地瞪了喬勉一眼:「哼~」
13
隻是阿爹他們歸來沒多久,就聽說京城變天了。
官家主動禪位,太子登基。
但後來回到京城我才知道,禪位之事並不像外界所傳那麼簡單。
而是兵諫。
聯手之人正是梁翹和張雲卿。
不過張雲卿現下已經千裡迢迢來到漳州。
在門前負荊請罪。
「拙夫張雲卿,特來請罪,請夫人歸家。」
看熱鬧的鄰居大娘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說:「姑爺,你自個兒說說有什麼罪?
」
「一罪,惹夫人傷懷。」
「二罪,讓夫人和小兒在外漂泊多年。」
門外漸漸來了很多人,屋內也是。
梅姨勸我:「阿黛,我瞧姑爺是個好人,能做到負荊請罪這一步的男人天下少有,要不你就跟著他回去吧。」
可我現在心中很是糾結。
明明說過要成全張雲卿和梁翹的,他千裡迢迢趕回來幹什麼?
外婆讓梅姨抱著禾哥兒先出去了,從箱子中掏出了兩封信。
都是當年我託阿桃留下的。
「黛姐兒,其實你回來不久,姑爺就找過來了,後來你難產那日,我在產房內守了你三天三夜,他便在產房外守了你三天三夜,可他不讓我告訴你。」
「隻把這兩封信交給我,抱了抱孩子之後便走了。」
「他說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若是當時接你和孩子回去,一是怕你不願,二是怕恐有危險,隻說事成之後再來負荊請罪。」
「這兩年,禾哥兒穿的小衣裳,吃的東西都是他悄悄從京城帶過來,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讓你知道。」
「黛姐兒,你相公是個好相公。」
「回家吧。」
「可是他和梁翹……」我還是過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那你總要問問他們兩人的意思不是?給彼此一個機會,坐下來談談。」
外婆的話讓我動容。
張雲卿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房門外,輕聲喚我:「阿黛。」
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坐著:「我去開門,你們好好說說話。」
再次見到張雲卿,我心虛地低下頭。
我曾幻想過有朝一日我們也許會再見,
但並未想到是如今這般場景。
千言萬語,總之就是一句話:「對不住。」
若不是我,怕是他也不會被阿爹梅姨他們誤解。
一如往昔,感到心虛的時候我低頭不敢看他,眼眶卻悄悄紅了。
張雲卿蹲在我面前,仰面望我。
從下看到我的面容,抬手接住我早已掛不住的淚水。
粗粝的指腹為我擦幹眼淚,又慢慢挪近了些,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又帶著未幹淚痕淡淡的潮意。
「阿黛,前世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但今生我還是不想放開你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這才知道在我走後,張雲卿一點一滴記起了前世的事情。
但他不是像我一樣一下子想起全部的事情,而是每天一點點的記憶碎片,
直到他逐漸拼接完整。
因著梁翹早逝,他內心深處一直為梁翹存有一席之地。
葬於不周山,也是他私心。
他以為喬阿黛S了,責任就了了。
便可做內心真正喜歡的事情,去陪真正喜歡的人。
但前世梁翹S得太早了,他早就忘記了梁翹的模樣,也早就不知道對梁翹的感情是愛還是愧疚,抑或是執念。
他總覺得,要為梁翹做些什麼。
好在今生,他們聯手為梁翹掙來了生路。
雖然不太體面光彩,但這是唯一破題之法了。
梁翹的事情了了,就剩他的夫人喬阿黛了。
他那心思敏感而又小意良善的夫人啊,在漳州已經一千三百多個時日了,也該到了夫妻團聚之日了。
須知多少有情人因誤會而緣散。
兩世夫妻,
張雲卿隻想與喬阿黛共白首。
14
張雲卿寬大的臂膀攏住了我,跟我說了他的心思後,隻問我:「阿黛,回家吧。」
若說我沒有一點動搖,那我也忒鐵石心腸了。
可——
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張雲卿主動提起梁翹:「梁翹也有自己的人生了,她是個向前看的人,絕不會走回頭路,本來就因為你做出這個決定覺得你清看她呢,她託我給你帶句話,說你若是還在這件事上執拗,既輕看了她,也輕看了自己。」
我這才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想法錯得多離譜。
好在再回首,故人依舊。
得知我要跟張雲卿一起回京的時候,所有人都很開心。
隻有外婆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此時正是太陽西射的時候,
整個屋內都亮堂堂的,可外婆坐的那個角落隻有零星半點的陽光,連人都襯得蒼老了好幾分。
外婆今年已經七十二了,此後怕是見一面少一面。
所以我跟張雲卿商量好,帶著外婆一起走。
聽聞我們的決定,外婆本還有些猶豫,可禾哥兒一句話就讓在場所有人轉涕為笑。
「禾哥兒要帶著祖祖和爹爹一起走。」
梅姨摟著禾哥兒,糾正他的話:「是帶著祖祖,跟著爹爹一起走。」
還跟禾哥兒指了指:「那是你爹爹。」
誰知禾哥兒聽完後卻說:「那是大高個兒,不是我爹爹。」
雖然這幾日相處下來,禾哥兒挺喜歡大高個兒的,但讓他改口叫爹爹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禾哥兒一心隻認他的柱子爹爹。
所以我們回京的時候,
不僅帶走了外婆,也院中的柱子也拆走帶回去了。
要是不帶走柱子爹爹,禾哥兒是不依的。
到了餘姚,就跟阿爹他們不順路了。
分別時,我見到了一個紅衣女子朝我揮手。
是梁翹。
她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阿黛夫人,好久不見。」
怕生的禾哥兒躲在我身後,好奇地看著梁翹,問我:「阿娘,紅衣服是誰啊?」
外婆推了推禾哥兒的腦袋:「小小年紀老愛給人家起綽號,叫姨姨。」
禾哥兒從不叫喬則大舅舅,而是說:「不高興。」
因為喬則總愛像夫子一樣板著張臉,所以叫喬則不高興。
而喬勉呢?禾哥兒叫他哭哭臉。
就連張雲卿,禾哥兒都叫了他一路的大高個。
我很好奇為什麼在這裡能看到梁翹,
梁翹聳肩,笑著說:「也許是緣分。」
「我辭官了。」
功高震主,又是從龍之臣,梁翹很清楚若是繼續帶兵,怕是會落得君疑臣殤的下場。
不如就趁著官家對她最感激的時候辭官歸隱,領了千畝田、萬兩金雲遊四方去了。
我不由得佩服梁翹的見識和決定。
梁翹借口和我有些悄悄話說把我拉到了一旁。
「阿黛,不論過去如何,那都是以前的事情啦,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若是要論情論恩,還要我對你說一聲謝謝呢。」
「要不是你的提醒,我也許早就S了。」
「悄悄告訴你,其實一開始我跟張雲卿就不能在一起哦。」
「太上皇曾有意給我和張雲卿賜婚,條件是我舍了兵權,但我拒絕了。」
「不能嫁給張雲卿,確實很遺憾。
」
「但若嫁給了他,我不能行兵打仗,不能做我熱愛的事情,那更是遺憾。」
「換張雲卿為我犧牲,我也是不願的。」
「就算如今沒了兵權,但我想去江湖上闖一闖。」
「對我來說,江南的櫻花,塞北的雪,西境的黃沙,比大多數男人更有吸引力。」
「張雲卿也不例外。」
「每個人選擇不同,有的人向往自由,有的人放不下眷戀。這都沒有對錯,更沒有應該不應該,做到對自己最好的決定便可以啦。」
「我梁翹是鷹,你喬阿黛亦是。」
「所以阿黛,你選擇張雲卿過平淡幸福日子,那就珍惜眼前人,好好經營你們的日子。」
梁翹瀟瀟灑灑地說完這番話後,流利的翻身上馬。
那抹紅色的身影漸漸消散在我的視線中了。
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這麼瀟灑的姑娘了。
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我也是。
此時張雲卿喚我:「阿黛,該啟程了。」
此行山高路遠,希望諸君各自安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