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正是因為九曲城之敗,連失十六州不說,百越人又開始叛亂。
此後惶惶數十年,皇朝一直不得安寧。
按道理官家不會為了私心坑害重臣,可本朝與前朝不同。
雖然史書上說是前朝末帝主動禪位給太祖皇帝,又加上眾將推崇,多番懇求,太祖皇帝再三推辭萬般無奈之下才被迫順應民情,建立本朝。
但實則乃是兵變。
歷代皇帝最忌諱武將。
但因為北地蠻族坐大,官家又不得不派將出徵,這麼多年梁翹才成了武將中的第一人。
現下怕是官家的疑心病又犯了,害怕梁家又發動一場兵變。
一番交談下來,知道梁翹真的是為國為民之人,我不禁對她更加敬佩了,也以此為突破口勸說她。
「那梁將軍可知道官家若是真的要除掉你,
你以為他會放過梁家軍?」
「你為國捐軀全了忠臣骨,那些將士們呢?」
梁翹是個聰明之人,隻是一直沒把人想的那麼壞,沒把君心想的那麼深,臉色瞬間變了。
言盡於此,此次談話落定。
臨行之前,梁翹朝我說:「喬夫人,謝謝你的關心。」
「我會認真思考你的建議。」
08
知道梁翹和張雲卿都是敞亮人,今日我借著張雲卿的名頭對梁翹說這些話。
雖然梁翹不相信,但她說不定會找張雲卿對峙。
我在他們二人對峙之前,留下兩封信給了阿桃,連夜收拾行李細軟。
跑路了。
阿桃送我到碼頭,哭著求我:「夫人,能不能不走?」
「您走了,我怎麼跟國公爺交代啊。」
她眉毛倒成了八字,
和臉上的肉皺巴巴團成一團。
我掏出帕子給她鼻涕眼淚都擦了擦,說道:「沒事,他不會怪你的。」
看了信,張雲卿就知道我的心意了。
張雲卿,此生願你和梁翹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必為了責任,而是為了喜歡。
人這一輩子若是處處為了責任周全別人,放棄自己真正喜歡的人,那也太委屈了。
梁翹和張雲卿都是頂頂好的人。
他們總愛周全旁人,這次我想換我來周全他們。
官家已經起疑,梁翹最好的退路就是舍了兵權,做個平凡人。
梁翹果真去找了張雲卿。
踏入安國公府時,老夫人都快歡喜壞了。
換了一身新衣裳,帶了新頭面,走路帶風,絲毫不像平日裡走兩步就喊累喊疼的老太太。
遠遠地見到梁翹和梁喜榮,
揮手叫道:「翹兒!」
然後顧不得下人的攙扶小跑過去,拉住梁翹的手:「我的兒,你可總算又來家裡了。」
「我還覺得卿兒成婚了咱們娘倆就不親近了呢,你從未上門過一次,還沒喜榮來陪我的時間長呢。」
老夫人略有嗔怪,但還是拉住梁翹的手不放。
梁翹笑笑:「伯母說的哪裡話。」
梁喜榮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挽著梁翹的胳膊說:「伯母,翹姐姐是來找雲卿哥哥的,雲卿哥哥在哪裡呢?」
老夫人露出一臉曖昧的笑,說:「在後院呢。」
「好孩子,你快去尋雲卿吧,你們定是有很多話要說。」
不停地朝梁喜榮擠眉弄眼。
梁喜榮不是看不懂眼色的姑娘,更何況她的想法跟老夫人一模一樣,立馬跳到老夫人身旁。
「翹姐姐,
我和伯母還有話要說,你自己去吧!」
可梁翹哪裡會同意,眼急手快的揪住了梁喜榮的衣領:「你跟我一塊去。」
帶梁喜榮來本就是避嫌的,怎麼能讓這個丫頭逃了。
可等到梁翹找到張雲卿的時候,知道我連夜離開了國公府。
還留下了兩封信。
一封是和離書。
另一封,是我將前世之事寫成了一個夢。
告訴張雲卿梁翹會S於九曲城,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攔下來梁翹。
信中最後一句。
平生草草受君恩,祈爾長盛歡愉無所傷。
一定要信我,信我,信我。
借夢中語,訴心中事。
就連二十八年後,張雲卿殉情於不周山的事情我都風輕雲淡地寫在信中。
告訴他今生不必如此痛苦,
要珍惜眼前人。
梁翹問:「張雲卿,發生了什麼?」
張雲卿把兩封信遞給梁翹。
眼哭成桃核一樣的阿桃見到梁翹來了,撲騰一下跪在地上,乞求哭訴:「梁將軍,您別跟夫人搶國公爺了好不好?」
阿桃並不知道我在信中寫了什麼,她隻知道她的夫人走了,走之前的時日一直因為梁翹心神不寧。
梁翹不由得一笑,透露著無奈:「你家夫人這樣跟你說的?」
阿桃揉揉眼睛,搖頭:「不是。」
「可是梁二姑娘和老夫人經常這般說,尤其是梁二姑娘,說梁將軍此戰若是勝了,定拿戰功換嫁入府中做平妻……」
阿桃絮絮叨叨替我訴苦,絲毫沒注意在場兩個人臉色已經成了黑炭。
尤其是梁翹,不可思議地用手指著自己,
又指了指張雲卿。
像是反問:「你是說,我,會用軍功,換,嫁給他,做平妻?」
梁翹確認再三自己沒有聽錯。
才轉頭去找梁喜榮。
梁喜榮知道梁翹的性子,這些話是一點不敢傳進梁翹耳中,知道梁翹必定生氣後,早就跑到老夫人院中躲難了。
可是動怒的梁翹才管不了這麼多,連老夫人一起怪:「伯母,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品行如何您難道不知?」
「您那些話就是對我的侮辱。」
老夫人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聽訓,還不忘小聲為自己辯解:「我也是真心喜歡你,為你好。」
「您為我好,應該是尊重,而不是打著為我好的名頭做一些我根本不願做的事,這樣傷害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
「不能因為喜歡一個人而貶低欺負另一個人。
」
這句話不僅是對老夫人說的,更是對梁喜榮說的。
「梁喜榮呢?」
老夫人隻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屏風後面。
當天,京城都知道了梁喜榮是跟著梁翹歡歡喜喜來安國公府的,可回去的時候,是被梁翹揪著耳朵。
委屈地流著眼淚:「翹姐姐,我錯了錯了。」
「翹姐姐,疼疼疼,你下手輕點嘛。」
「翹姐姐——」
聽聞,整個京城都能聽到梁喜榮的鬼哭狼嚎。
梁翹語重心長地跟梁喜榮說:「喜榮,我和安國公這輩子有緣無分,不可能在一起的。」
「且不說他已經娶親了,隻要我帶兵一日,官家就不會同意我們結合。」
梁喜榮一聽就炸了,叉著腰說:「憑什麼啊?官家憑什麼不允許你們在一起?
」
「他以為他是官家就了不起嗎?」
「官家憑什麼管這麼寬啊?」
「這個官家不好!」
……
梁翹連忙捂住了梁喜榮的嘴,害怕她說出驚世駭俗的話。
09
離開京城後,我乘船去了漳州。
那是我生母的故鄉。
阿娘是遠嫁,山高路遠回一趟娘家極為不容易。
小時候阿娘就經常跟我說:「等我的阿黛長大了,就帶著阿黛去漳州看一看啊,那裡好山好水,人也是最淳樸的。」
可沒等阿娘帶著我回漳州,她就生了一場急病。
對於漳州的印象,僅存在於阿娘隻言片語的描繪之中。
後來阿爹娶了梅姨,家中又有了兩個弟弟。
梅姨聽聞我高嫁是十分歡喜的,
若是我和離歸家,怕是要引起什麼不必要的麻煩,尤其是我還挺著一個大肚子。
所以我沒有選擇歸家,而是回了漳州外婆家。
外婆聽聞我回來了,拄著拐杖在碼頭上等我。
阿娘剛去世的時候,外婆來我們家照顧過我一段時日,說家中沒有女人不行,阿爹遲早都要續弦的,但不論他娶哪家的姑娘,唯一一點就是要對我好。
不求視如己出,但求衣食住行不苛待。
我看到了外婆,這麼多年未見,她仿佛變矮了些,眼神從下船的年輕姑娘身上一個個掃過。
直到看到我時,眼淚唰地流下來。
「我的黛姐兒都長這麼大了啊。」
分別那年,我才七歲。
我沒想到外婆一眼就認出來了我。
可對於外婆來說,黛姐兒是她唯一女兒的女兒,
她怎麼認不出來呢。
外婆的個子小小的,可我還是抱著她大哭:「外婆。」
好一陣哭泣之後,小老太太才變戲法一樣從懷中變出了一顆粽子糖:「我的黛姐兒小時候最愛吃的。」
外婆給我剝開了糖衣,喂進嘴中。
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肚子,輕輕摸了摸:「快生了吧?姑爺怎麼沒一塊回來,可是吵架了?」
一提起孩子,我更哭了。
隻是說:「外婆對不起。」
挺著個大肚子和離回來,鄉裡鄉親不知道怎麼說闲話呢。
可外婆什麼都沒說,帶著我去街上買菜:「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祖祖多做些好吃的,定然餓不到小家伙的。」
10
大舅舅二舅舅都在外地做官,隻留外婆一個人在鄉下老家。
他們都曾說過要接外婆去各自家中頤養天年,
可外婆就是不去。
外婆說:「我要是走了,黛姐兒要是沒有地方可去的時候就真的沒地方可去了。」
「我在家一日,黛姐兒就多一個家。」
不過這些話是外婆對兩個舅舅說的,我並不知道。
眼下外婆拉著我的手一起去買菜做飯。
她是個要強的人,知道兩個舅舅幹得都是清水衙門,家中都不富裕,所以能自己多幹些就自己多幹些。
我隨身帶了不少錢要給外婆,可她按住了我的手:「不要。」
和想象中大家看著我大肚子樣子異樣的眼光不同,鄉裡鄉親對我很是熱情。
「黛姐兒回來了啊,老聽你家老太太念叨,沒想到都這麼大了。」
「回來多住些時日哈。」
鄉親們很是熱情,都歡歡喜喜地朝我打招呼,鄰居大娘聽說我快生了,
主動幫我去找產婆。
還跟我說了不少生產的事情。
「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難啊,可要小心護著。」
是夜,我和外婆躺在一張床上,她拿著蒲扇給我扇風,透著陣陣清香。
一旁放著的,是她早就為我腹中孩兒做的小衣裳。
隻是有孕時託人傳了封信,卻沒想到遠方的外婆為我做了這些。
想到這裡,我心中越發難過。
「外婆,我跟你說個秘密可好?」
「好。」
「外婆,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
外婆就這樣靜靜聽著,既不說我夢中荒誕,又不怪我因為一個夢跑了這般遠,隻是單手支著腦袋看我:「這一路上,我的黛姐兒受苦了。」
「外婆,
你說我錢有了,日子過得也體面,他對我也好,我還是這麼做是不是有些矯情了啊?」
外婆愛憐地說:「才不是。」
「我的黛姐兒是個體面人,體面人才會為別人著想。」
11
饒是我遠在漳州,還是聽聞了梁翹帶兵出徵的消息。
官家親自踐行,送兵至城外。
前世跟梁翹沒有任何交情的我都會為她戰S沙場感到惋惜,何況今生與她有過接觸,又知道了乃是官家不容。
可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大軍都開拔好幾日了。
我什麼也做不了。
見我心神不寧的樣子,外婆不停地安慰我:「盡人事,聽天命。」
「梁將軍有自己的道,你也有自己的路。」
「馬上就要生了,孕中憂思對孩子不好。」
我是在一個雨天生下禾哥兒的。
這孩子孕中懂事沒怎麼折騰我,可偏偏在生產時愣是不出來,我疼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家老太太也疼了三天三夜。
最後是她一直握著我的手,不停地祈求上蒼:「保佑我的黛姐兒平安吧,這把老骨頭再也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許是上蒼有德,把我硬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蘇醒後,我看著小小的,皺巴巴的孩子,仿佛看到前世他一點點長大懂事的模樣。
心化了一般。
外婆說:「這小子不懂事,可把你娘給折騰壞了。」
我一笑,外婆也跟著笑了。
她雖然嘴上嗔怪,但抱著禾哥兒不撒手。
孩子還未出世時,外婆就問我可曾想好了什麼名字?
我說:「汝禾,喬汝禾。」
汝禾是他前世的名字,
不一樣的是今生跟著我姓喬。
外婆此刻拿著撥浪鼓笑嘻嘻地逗他:「禾哥兒,禾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