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多個受了委屈的夜裡,其實我都在被窩裡偷偷地哭。
哭完了,擦幹眼淚,拿出模擬卷,一遍遍地刷題。
痛苦和失眠的代價,換來了高考的超常發揮。
讓我能夠報考港大,成功入學。
7
我清晰地記得,我和陳煦微妙的轉變。
是在蘇夏轉來我們班的第二天早上。
按慣例,六點十五分,陳煦應該拎著我最愛喝的牛奶,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等我一起去上學。
那是我們之間雷打不動十五年的儀式感。
從小學到高中,風雨無阻。
我習慣了他在晨曦中等我的樣子。
但那天,樹下空無一人。
我獨自上學,讀了兩篇課文才看到陳煦和蘇夏姍姍來遲。
他手裡空空如也。
我問他:「我的牛奶呢?」
陳煦撓撓頭:「那個,給蘇夏了。」
隨後不在意地笑笑:
「嗐,別提了,她新轉來不認路,住得又偏,說怕遲到讓我去接一下。我去接她的時候,路上她提了一句,說她從小到大都是白饅頭白開水當早飯,連牛奶什麼味兒都快忘了。
「我看她那樣,心一軟就把給你的那瓶給她了。
「沒事兒啊月亮,別小氣,明天哥給你帶雙份。」
他習慣性地想揉我的頭發,仿佛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說實話,一杯牛奶而已,我確實不缺這一口。
讓我始料未及的是,蘇夏卻忽然眼眶瞬間紅了:
「都是我的錯,溪月!你消消氣,我知道我不該喝的。你可能就是從小環境太好了,
從來沒經歷過我們這種……早上醒來隻有冰涼硬饅頭,連喝一口熱牛奶都是奢望的日子。你不懂那種難處,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喝你的東西了,求你別生氣。」
我當時都傻了,完全沒想到蘇夏會忽然朝我發難。
她的眼淚配合著話語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
班上的同學都在背後蛐蛐我:
「至於麼,不就一瓶牛奶。」
「蘇夏好可憐,聽說她家條件真的特別差。」
「唉,從小被寵壞的千金小姐嘛,一點小事斤斤計較很正常,理解不了底層疾苦唄,陳煦夾在中間也難做……」
陳煦也聽到了議論,拉著我哄:
「好了好了,多大點事,別鬧了,乖。」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那是蘇夏第一次以「貧困生」為武器。
讓我成為無理取鬧的大小姐。
其實很多失望都是一點點、一天天堆積起來的。
後來的許多次爭執,不過是那次場景的升級重演。
現在想來,那時的隱忍和一次次自我懷疑,是不是我真的太小氣了?不過是在為今天的徹底割裂埋下伏筆。
陳煦大概從未真正理解。
當信任和偏愛的基石被一次次撬動。
最終轟然倒塌時,就是徹底地分道揚鑣。
他還興奮地給我打電話:
「我的月亮,快開門。
「我從外婆家回來了,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酥餅。
「不在家嗎?摁了半天門鈴都沒有人開門。
「不會還沒起床吧?
「快醒醒,
大懶豬,今天要去復旦報到了。
「再不起來,我一個人開車走咯。」
他不知道,此刻我已經從機場出來。
坐著舅舅的車,奔向新學校。
但不是復旦,而是港大。
8
我告訴他:
「陳煦,不用等我。
「一個人開車去報到吧。
「祝你復旦生活愉快。」
陳煦在電話對面賠笑:
「小氣鬼,我嚇唬你的,還當真了?
「快起床,我在樓下等你。
「我保證這次隻有我們兩個人。
「雖然蘇夏也考上了復旦,但我這次立場特別堅定,她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我都沒有答應讓她坐順風車,夠不夠誠意?」
我把頭靠著車窗,望著香港陌生的街景:
「不用了,
遲來的誠意比草賤。
「我已經在去學校報到的路上。
「但不是復旦,而是港大。」
陳煦:「港大?別鬧!
「我們不是說好一起考復旦的嗎?
「我知道了,你故意嚇唬我對吧?
「你怎麼還在生我的氣?
「三天前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我淡淡地說:「是真的。」
「我不信!」陳煦的聲音忽然慌得可怕,「你肯定還沒起床,信不信我現在爬窗鑽進你的臥室,把你從被窩裡拉出來?」
我聽到手機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還有物業大叔大喊的聲音:
「小伙子,幹嘛呢?
「危險,快下來。
「他們家裡沒有人,都去香港了。
「真的,
沒有騙你,你這是私闖民宅。
「林董事長臨走前親自打電話到物業交代的,說他女兒考上了港大,全家都要送女兒去學校報到,近期家裡沒有人,讓物業晚上巡邏的時候多關注一下別墅。哎,你怎麼聽不進去?
「你別哭啊,你這是什麼表情?
「來人啊,快通知這孩子他媽,這孩子不對勁,怎麼忽然跟丟了魂似的。」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徑直掛了電話。
我知道陳煦一時間接受不了。
但就像我斷戒他一樣。
過程再煎熬,總有熬過去的一天。
我再次把陳煦從手機裡徹底刪除了。
從今以後,曾經的愛恨糾纏,與我再無半點幹系。
卻不想,他當晚買機票趕到港大宿舍樓下。
看見我從女生宿舍出來這一刻,
才徹底相信我的話。
他紅著眼眶,聲音破碎。
平日裡那股張揚自信蕩然無存,隻剩下被遺棄的倉皇和無措:
「為什麼?就因為她,蘇夏?」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林溪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們說好,一輩子不離不棄的,要在同一所大學,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未來裡,你怎麼能,怎麼能……」
聲音陡然哽咽,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崩潰:
「你竟然真的要放棄我?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著他近乎崩潰的樣子,心頭不是沒有波瀾。
十五年朝夕相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掠過腦海。
那些天臺上的星星、翻牆帶回來的冰激凌、晨光中他遞過來的牛奶杯……但這一切,
最終都定格在格魯吉亞他笑著說那句:
「行,你別後悔。」
我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
「陳煦,兩個多月前,在那個酒店門口,我就已經決定了不要你了。當時,我就清清楚楚告訴過你,分手。
「是你點頭答應了。你說,『行,你別後悔』。
「我沒有後悔啊,你破防什麼?」
我的平靜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什麼叫不要我了?什麼叫破防?
「我那是氣話,你聽不出來嗎?
「我以為你還和以前一樣,鬧一鬧就會好了。
「你怎麼能真的單方面宣判我們十五年感情的S刑?」
9
他試圖抓住我的手,被我輕巧避開。
他堂堂天之驕子,像條被人拋棄的流浪狗一樣。
不知道拿我怎麼辦,最後隻能拿出手機,聲音抖得不像話:
「我現在就把蘇夏刪了,拉黑,以後她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再也不會幫她了,你看看我好不好?月亮,你看看我。」
我不想用自己的冷靜襯託他的狼狽,搖頭:
「你走吧,別在這裡讓人看笑話。」
「看笑話?」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慘然一笑。
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我的月亮都不要我了,我還要臉做什麼?!」
他的情緒完全失控。
眼淚混著痛苦的表情。
哪裡還有半分往日天之驕子的意氣風發。
他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聲音放低,近乎哀求:
「溪月……月亮,
求你了,別這樣對我。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我說,我陳煦這輩子就是為你存在的。
「那是我的真心話,到現在也是。
「我都計劃好了,我讓我爸在復旦旁邊買的別墅,暑假兩個月我親自盯著人裝修成你最喜歡的風格。
「你說你想養布偶貓,可是你媽媽有鼻炎家裡不能有貓毛,我已經買了貓放在別墅裡,就等著給你一個驚喜。
「我未來所有的規劃裡都是你,隻有你!
「我的月亮,怎麼能忽然就決定不再需要我了?
「就像扔掉一件舊衣服那樣幹脆,那麼絕情?
「你是不是……從沒真的愛過我?」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淚水沿著臉頰不停地滑落。
他SS地盯著我的眼睛。
試圖從裡面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動搖和心軟。
但他沒有找到。
就像我曾經每次崩潰時他給的反應:
「夠了,陳煦。
「別在這裡無理取鬧,像個輸不起的孩子。」
他被這個詞狠狠刺傷,難以置信:
「你說我無理取鬧?
「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就因為一點小事就給我判S刑!」
我終於笑了,眼淚落下來:
「一點小事?
「那你數過有多少次這樣的小事嗎?
「在你眼裡,蘇夏的貧困是事實,我的委屈就是鬧。
「她的需求是可憐,我的界限就是小題大做。
「那我失控崩潰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陳煦,
我告訴你,分手不是一時意氣,是因為你長期在蘇夏問題上對我感受的漠視。
「現在跟我說又買別墅又養貓嗎,早幹嘛去了?
「你把蘇夏刪了又怎樣?你買別墅養貓又如何?
「對我來說,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我已經不需要了。
「至於你的未來規劃,你的不甘,那都是我放手之後,你自己的事情了。」
說完這些,我沒有再等他的任何反應,決絕地離開。
哪怕他嘶啞地衝著我的背影吼:
「林溪月,你是怎麼做到的,十五年的感情說放手就放手?」
我的腳步頓住了一瞬,轉身回答了他:
「就像每次我崩潰著跟你說『陳煦我不開心』『我很難過』『我接受不了』時,你笑著回我的那句『別鬧了』一樣,
我隻是學會了接受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漠視,現在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宿舍樓的門廳。
將那個曾經是我整個世界的少年,連同他所有的痛苦、控訴和崩塌的幻想,徹底隔絕在了玻璃旋轉門之外。
10
新的生活,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
我每天忙得像陀螺。
白天穿梭於不同的課堂和圖書館。
晚上和小組同學在自習室奮戰到深夜。
沒有陳煦的大學生活,原來我也能過得如此充實。
我整整四年都沒有回過一次杭州。
陳煦倒是每個周末都會飛來港大。
哪怕不受我待見,每次都吃閉門羹,他依舊不肯放棄。
我和室友出門逛街,他跟在身後搶著付賬。
我去圖書館上自習,
他早早起床給我佔位置。
尤其是我生日這天。
必定要買機票過來,捧著蛋糕站在女生宿舍樓下。
站成望夫石。
我不肯出來見他。
他不再歇斯底裡,而是學會了隱忍和承受。
帶著一種失魂落魄卻又極力維持體面的偏執。
每個星期都在我的世界刷存在感。
像一個試圖修補破碎琉璃盞的匠人,用盡所有他能想到的辦法,笨拙、執拗,甚至帶著點騷擾式的意味,不肯退出我的世界。
若是有哪個女生被他帥氣的顏值吸引,主動問他要微信號。
他會冷冷地拒絕,大聲說:
「我在港大有主了。」
室友們被他的誠意打動,勸我:
「四年了,他始終如一。
「要不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
我的回答是搖頭:
「遲了就不配了。」
我要去美國讀研了。
這次我連室友都沒有告訴。
一張機票,悄無聲息地離開。
還換了手機號,杜絕陳煦的糾纏。
聽說陳煦來港大找不到我,瘋了一樣四處打聽我的行蹤。
甚至跪在我舅舅家門口不肯起來,隻求他說出我的下落。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
四年漫長而笨拙的挽回,隻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夢。
巨大的痛苦和虛空吞噬了他。
夢碎了,滿身狼藉,一無所有。
11
我沒想到來美國讀研,竟然會在同組遇到蘇夏。
看來為了追求更好的未來,她確實付出了不少努力。
隻可惜她的那套「我窮我有理」在美國學校四處碰壁。
有一次蘇夏跟導師提出要求:
「教授,我家窮,周末必須去校外打工補貼生活費。項目裡跑數據收集、整理文獻的基礎工作,能不能讓其他同學多承擔一點?我可以做更核心的分析部分,這樣可以節省我的時間成本,不影響我打工賺錢。」
她的語氣依舊帶著「柔弱貧困生需要照顧」的理所當然。
會議桌上一片安靜。
大家面面相覷。
導師直接拒絕她:「蘇,如果你無法平衡,我不建議你繼續跟著我,大家都是靠獎學金和打工生活,這裡的規則就是 No Excuse。」
蘇夏站在那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沒有一個人流露出同情或者為她說話。
在這裡貧窮不是特權,而是需要克服的挑戰。
更悲慘的是,她竟把主意打到了國際研究經費頭上。
在申請材料中極力渲染自己家庭的貧困,並聲稱在國內參與過某項非常前沿的研究。
可惜美國的教授們背景調查細致嚴謹。
發現她提到的研究參與度和她所述嚴重不符,學術成果經不起推敲,還存在造假。
美國大學對待學術不端和造假行為的態度是「零容忍」。
不但嚴厲駁回她的申請,還要求她自己退學。
不然她將面臨更嚴重的法律制裁。
蘇夏失聲痛哭,崩潰地找到我:
「你開心了,你得意了?」
我抱著書本,心裡隻有塵埃落定的平靜。
原來當她賴以生存的「弱者優勢」無人買賬時。
命運的諷刺會精準得令人無話可說。
果然報應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12
兩年後我完成學業,
回國繼承億萬家業。
我出機場的照片被狗仔發到豪門八卦公眾號上。
圈子裡都在傳:「白月光終於回國了。」
我不太關心這種八卦,回國後全身心投入家族事業。
一周後,林氏集團董事會議上,我成為家族企業繼承人,開啟新的篇章。
數日後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上,我從容地與各界名流、頂尖學者交談。
角落裡,陳煦默默注視著我。
直到他一擲千金,拍下價值兩億的藏品,才敢朝我走來:
「送給我的月亮。」
我淡定從容地笑:
「我不是誰的月亮,我是自己的太陽。」
那個曾經以為「非他不可」的少女,早已被我親手打碎並重塑,成為掌控林氏集團的掌舵人。
我的未來,遠比成為誰的月亮更值得期待。
陳媽媽繞過陳煦,上前握住我的手:
「真好,溪月,阿姨真替你高興,你看你,學業有成,漂亮又有本事,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什麼情啊愛的,哪有自己強大更重要?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兒子……唉,總歸是阿煦沒福氣,阿姨現在就盼著你幸福。」
「阿姨,我現在已經很幸福。」
助理和數十個保鏢把我護送到機場。
走向那架象徵著身份、自由與更高平臺的私人飛機。
這一刻,我內心的平靜與豐盈達到了頂峰。
就連八卦公眾號,都把之前的標題偷偷改成了:
「大小姐回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