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因為她要和我拼房睡?」
「對。」
竹馬沒有哄我:「行,你別後悔。」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帶著貧困生玩了三個國家,直到填報志願那天才給我打電話:
「鬧歸鬧,別忘了和我填同一所學校。
「我,陳煦,這輩子就是為你存在的,懂?」
他不知道,我放棄復旦,報了港大。
從今以後,我的世界不再需要他。
1
和陳煦約好了高考完就去世界看看。
出發那天,二人行卻變成了三人行。
我們從烏魯木齊轉機,抵達格魯吉亞。
到了酒店才知道,蘇夏沒錢訂客房,要和陳煦睡一個房間。
我不同意,蘇夏陰陽怪氣地說:
「溪月,
對不起,你這樣不愁吃喝的大小姐,可能不太理解我這種貧困生為了省錢能夠活得有多卑微。
「光是來回的機票,就已經花光了我高中三年暑假打工攢下的所有積蓄,反正陳煦定的是標間,多出一張床也是浪費,不如給我睡。
「不過你放心,我家隻是窮,不是賤。
「我保證我們隻是拼房,絕對不會睡同一張床。
「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幫幫我好嗎?」
她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搖搖欲墜,好像很可憐。
但我沒看出她的卑微,隻看出她沒有邊界感。
我不想慣著她,堅決不同意:
「不行,陳煦,如果我們還在一起,你就不能和別的女生睡一個房間,哪怕兩張床,我接受不了。」
陳煦把我困在臂彎裡,玩世不恭地哄我:
「小氣鬼,
那她沒錢付房費,你說怎麼辦?」
我不理解,直言不諱地問:
「既然沒錢,為什麼硬要湊上來和我們一起出國旅遊?
「明知道自己隻是畢業了,又不是家裡發財了。」
蘇夏眼眶更紅了,低著頭,努力隱忍著眼淚:
「對不起,都怪我家太窮,窮人不配看世界,隻配暑假去打工,害你們吵架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蘇夏忽然崩潰地蹲下大哭。
周圍的人都在往這邊看,仿佛我在欺負人。
我本來就覺得委屈,陳煦還把我拉到一邊說:
「夠了,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咄咄逼人?
「窮又不是她的錯,多大點事,今晚就讓她和我睡。」
我男朋友出門旅遊,和別的女生睡一個房間,這事還不夠大?
我辛辛苦苦做了一個多月的旅遊攻略。
每天都在幻想我們如果甜蜜地享受二人世界。
看雪山,逛草原,在海邊散步,打卡歐洲廣場。
出發前還偷偷開心了一整晚。
結果就這樣?
那一刻,我覺得這場畢業旅行沒意思透了:
「陳煦,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麼?」
「分手。」
我不想委屈自己:「以後你是照顧貧困生也好,和誰拼房周遊世界也罷,跟我林溪月再沒半點關系。」
2
我拉著行李箱往外走。
這一刻我隻想遠離讓我心情不好的他們。
陳煦終於慌了,拉住我的手腕,捏捏我的鼻子。
可是他笑著說:「明知道自己離不開我,還總是拿分手威脅我,有意思嗎?嗯?」
那不當一回事的笑像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我用力甩開他的束縛,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心都碎了:
「不是威脅,我認真的。
「陳煦,你們拼房,我們就分手,沒得商量。」
我拿出了最堅決的態度,想要讓陳煦看出事情的嚴重性。
陳煦還當我隻是在鬧:
「行,你別後悔。」
還有蘇夏嬌滴滴的哭腔:
「真羨慕溪月,可以這樣和你鬧。
「我們窮人,連鬧都是不敢的。
「這大概就是被偏愛的總是有恃無恐吧。
「不過,你真的不追嗎?萬一她真和你分手怎麼辦?」
我聽到身後傳來陳煦篤定的聲音:
「不會,我們三歲認識,從小青梅竹馬,這輩子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天生注定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人是分不開的。
就連高考志願,我們都已經決定報同一所學校。」
陳煦毫不避諱地在蘇夏面前和我秀恩愛。
擱在以前,我早就自我反省,是不是我太小氣了?
可我不想再內耗了。
用力擦幹眼淚。
出了酒店直奔機場,買了最近的航班回國。
媽媽看到我買機票的航班信息,給我打來電話:
「溪月,不是和陳煦去格魯吉亞旅遊了嗎?
「怎麼又買機票回國了?」
我託運好行李箱,一個人坐在機場等飛機。
聽到媽媽的聲音,眼淚沒繃住。
一瞬間全流了下來:
「媽媽,和陳煦分手了。」
我媽卻笑了:
「又分手,這是第幾次了?
「不是說格魯吉亞是上帝的後花園,
有雪山、冰川、海灘、城堡,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做攻略,每天都在盼著這次畢業旅行,還要和陳煦在每個景點拍照打卡,記錄你們的青春?不玩多可惜?」
原來,連我媽都不相信我真的會和陳煦分手。
難怪陳煦有恃無恐,根本不怕我跑。
可我這次真的不是鬧。
3
我和陳煦從小青梅竹馬。
從幼兒園到高中整整十五年,他每天早上風雨無阻地在家門口等我一起上學,手裡還拎著我愛喝的牛奶。
他從不說「特意為你買的」。
隻會在我接過杯子時,揉一下我的頭發:
「記得喝完,別磨蹭,大小姐。」
我還記得初一那個炎熱的夏天,教室像個蒸籠。
我隨口嘟哝一句:「想吃冰激凌。」
陳煦就翻牆出了學校,
頂著滿頭大汗回來。
小心翼翼地把一盒微微融化的芒果冰塞到我手裡:
「快吃,就你喜歡這家有真芒果的。」
後來校花也問他:「陳煦,能不能幫我也帶一份?」
他隻瞥了眼,懶洋洋地扯出個痞氣的笑:
「不熟,我隻給我家月亮帶。」
他喊我月亮,我以為我們真的會好一輩子。
高中學業壓力大,我們常在天臺看星星。
我不安地問:「陳煦,我們真的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嗎?聽說大學很遠的……」
陳煦總是嗤笑一聲,像聽了個傻問題。
手臂卻穩穩攬過我肩膀,手指指向頭頂最亮的兩顆星:
「看見沒?我們就像那倆,從發光那天就在一起轉悠了。別說大學了,就是地球炸了,
咱倆都得綁一塊兒炸到宇宙盡頭。」
少年張揚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溪月,你得明白。
「我,陳煦,這輩子就是為你存在的,懂?」
可是那樣一個篤定會和我永遠走下去的人。
卻因為高三新轉來的貧困生,突然不哄我了。
我哭,我鬧,我發脾氣。
換來的不是他的反省和重視。
而是他不當一回事地笑:
「又生氣?第幾次了?
「我又不喜歡她,隻是可憐她,你亂吃什麼飛醋?」
「乖,別鬧了好不好?」
我現在想告訴陳煦:
「好,從今以後,我不會再鬧了。」
昨天的一切再美,也隻是曾經。
如果隻有委屈自己才能和他走下去,
那我寧願放棄。
我拿著手機,認真嚴肅地告訴媽媽:
「媽媽,我是認真的。
「我要和陳煦分手。
「你說過的,愛人,得先愛自己。」
我媽愣了一下:
「那你先回國,還有幾天就要填高考志願了。」
我說:「好。」
本來,我想和陳煦一起報復旦大學的。
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媽媽,我想考港大。」
我媽驚訝:「你不和陳煦讀同一所大學了?陳煦要報復旦,港大離復旦這麼遠,將來你若後悔了怎麼辦?」
我堅決搖頭:「既然連您都不信我能真的和陳煦分手,就讓物理距離幫我斷戒吧。不是說,時間和距離可以衝淡所有感情嗎?」
我承認現在我還沒辦法完全忘掉陳煦。
但我可以讓物理距離幫我徹底斷戒。
4
在機場等了兩個小時,我終於上了飛機。
飛機從烏魯木齊中轉,折騰了一天終於抵達杭州。
沒想到剛把手機解除飛行模式,就看到蘇夏在朋友圈刷屏:
【落地第一餐!感謝陳煦同學,知道我沒帶夠錢,把自己的主食分了我一半~[吐舌頭]暖胃又暖心!】
配圖是蘇夏腼腆地笑。
那家餐廳是我做了好久的攻略,告訴陳煦我想去打卡拍照的。
現在他竟然帶蘇夏去了?
我不想哭的,眼淚卻不爭氣地往外流。
手還很賤,又刷到一條:
【雪山太美了!多虧了陳煦同學不厭其煩幫我拍照,NG 了十幾次終於有一張能看的啦~[可憐][可憐]技術超贊!
】
那是我最想和陳煦一起去拍照打卡的雪山。
原來我不在,他也能成為蘇夏的御用攝影師。
這時候陳煦打來電話:
「我的大小姐,你終於開機了。
「你怎麼一聲不響就回國了?
「我們計劃了一個多月的旅遊,你說回就回。
「孤男寡女,讓我和蘇夏還玩什麼?」
原來他還知道他和蘇夏是孤男寡女?
那怎麼同住一個房間就合適了?
陳煦還在抱怨:「本來我都想好了,把房間讓給她,晚上我偷偷鑽你被窩,給你一個驚喜,現在讓我怎麼辦?」
如果沒有看到蘇夏發的朋友圈,我已經在自我反省了。
原來陳煦竟是這樣打算的。
可現在,這樣的驚喜,我無福消受。
「你們不是玩得很開心嗎?
」
陳煦漫不經心地說:
「你又來了,我又不喜歡她。
「不過來都來了,總要帶她到處逛逛。
「何況來回的機票費是她省吃儉用三年才攢下的。」
可是當晚,我卻收到蘇夏發來的消息:
【溪月,睡了嗎?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想讓陳煦趕緊回國追你的,可是我在山上著涼發燒了,嗓子疼得說不出話,陳煦正在喂我喝姜湯……你先別生氣,我這邊一恢復就催他返程,實在對不起,我這麼大的人了,還得讓他操心。】
消息後面緊跟著一張照片:
昏暗的酒店房間燈光下,陳煦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湯勺。
我知道蘇夏是故意刺激我。
以前每次我都會上當,
興師動眾地找陳煦要說法。
可我現在不想再鬧了,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晚上,爸爸找我談話:
「我聽你媽說,你想要報港大,陳煦知道嗎?」
我難過地搖頭:「沒必要告訴他。」
「可是你們倆這麼多年的感情,你當真舍得分隔兩地?」
舍不得也得舍得。
我不想再內耗了:「爸爸,港大有更多國際化資源,何況舅舅在港大教書,我若是去了港大,還能接觸到舅舅的人脈和資源,對我未來的發展更好。愛情和更好的未來,我想選擇後者。」
我爸有些意外,大概第一次發現我能這麼理智:
「行,那就報港大,爸爸支持你。
「若是陳煦來哄你,就讓他和你一起報港大。」
我爸想多了,陳煦沒有回國來哄我。
蘇夏病好後,他帶著蘇夏玩了三個國家。
直到填報志願截止那天,才打電話提醒我:
「鬧歸鬧,別忘了和我填同一所學校。
「再過兩天,我和蘇夏就回國了。
「想不想我?」
我說:「不想,以後都不會再想了。」
陳煦笑笑:「嘴硬。」
他不知道,我不是嘴硬。
我已經報了港大。
以後不會和他再上同一所大學了。
雖然每天夜裡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是夢到他。
但等開學,距離一定能夠幫我徹底戒斷他。
我掛斷電話,順手把陳煦的手機和微信都拉黑了。
5
我媽重新給我安排了旅遊計劃。
她說畢業除了去看世界,
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比如考個私人飛行駕照。
陳煦和蘇夏回國那天,我坐著頭等艙去了澳洲。
我媽在新西蘭給我報了航校,需要學習兩個月。
課程安排得非常緊湊,除了基礎的飛行技巧,還有很多氣象學知識、航空法規、空氣動力學、氣象學、航圖判讀……
我像一塊初生的海綿般,沉下心來,努力吸收著全新的知識。
身邊的同學來自世界各地。
有的是為職業目標,有的純粹是愛好挑戰。
大家交流時隻談飛行、天氣、下次練習的重點,氣氛簡單又純粹,再也沒有人在我面前擺出「我窮我有理」的姿態讓我受委屈。
一直到暑假即將結束,我終於拿到了私人飛機駕照。
踏上回國的飛機。
我沒想到來接我的竟然是陳煦。
他要幫我拿行李箱,我沒給。
他笑:「還氣呢?真是服了你了,兩個多月了還對那件小事耿耿於懷,不過是幫了一個貧困生,你平時不也愛做慈善?」
他竟然還覺得是小事?
不過無所謂了。
「陳煦,我們已經分手了,而且慈善應該是自願的,而不是強迫犧牲,更不能被貧困標籤綁架。」
「好了,我們為什麼總要為一個不相幹的人爭吵?再說還有三天就要開學了,難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報到?」
「不想。」
我要去的是港大,他去的是復旦,根本不可能一起報到。
但是陳煦不知道,我也懶得告訴他。
陳煦卻用力揉揉我的頭發:
「就知道和我抬槓。
「算了,誰讓你是我的小月亮呢,還能怎麼辦,慣著唄。」
他強硬地從我手中拿走行李箱。
攬著我的肩膀,邊走邊自然地規劃未來:
「我爸在復旦附近買了一棟別墅,你若是住不慣集體宿舍,我們倆就一起住校外,現在是不是心情好了很多?」
他以為這樣就能哄好我,開車把我送到家。
還不忘向我邀功:
「我這兩天要去一趟我外婆家,乖,三天後我來接你,我們一起去報到。這次溪月說要搭我的順風車,我可是果斷拒絕了她。」
說完,他還搶過我的手機,把他從我的黑名單裡拉回來。
敲敲我的腦袋:「以後不許把我拉黑了,聽到沒有?」
我爸媽從別墅裡走出來迎接我。
看見陳煦哼著小曲,
一臉把我哄好後的春風得意,開車走了。
我媽問我:「你沒告訴陳煦,你報了港大?」
我搖搖頭:「你們不是也沒說嗎?」
6
我報了港大的事情,我爸媽一個字都沒有向外透露。
我回家休整了兩天,心緒前所未有地平靜。
曾經的焦灼、不安、患得患失。
似乎真的被時間衝淡了許多。
開學前一天,爸媽陪我一起坐飛機去了香港。
舅舅在香港國際機場接到我們。
聽說我整個暑假都在澳洲考飛行駕照,舅舅眼睛都亮了:
「好!小丫頭真真是長大了,總算不是整天黏著你那個叫陳煦的青梅竹馬,張嘴閉嘴都是他了。
「這太好了,年輕人就該這樣,趁著精力旺盛,多學點硬本事,而且高考考得這麼好,
港大金融啊,舅舅真是意外又驚喜!」
我也覺得自己很棒。
那段被嫉妒、委屈和自我懷疑的失戀日子,並沒有擊垮我。
相反,它像一個刺耳的警鍾,逼著我抬起頭。
不再隻凝望那個名叫陳煦的燈塔。
而是開始真正審視自己腳下的路。
當然,沒有壞情緒是假的。
我想著高三那一整年,因為蘇夏,陳煦一次次地責怪:
「你太小心眼了」
「別鬧了,能不能懂點事?」
「她家境那麼差,體諒一下不行嗎?」
那種被辜負、被忽視的失望和委屈。
像沉重的沙袋,一點點堆積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