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蘇甜知道我的計劃後，緊緊抱住了我：
「今宵，你依舊要裝作很恨他。你越恨他，他才會毫無顧慮地接受治療。
「這些年，為了讓你恨他，他用盡了手段。
「如果他知道你早就知曉一切，我擔心他會失去求生欲。」
我知道賀斯年為什麼想讓我恨他。
我都知道的。
他那麼愛我，我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想法。
……
此刻，我隻是定定地看著沈燁，微笑的眼睛湧出淚花。
然後用口型和他說：
「我都知道了，不用騙我。」
沈燁的眼睛在不知不覺間泛起紅意：
「你知道多少了？」
我沒有回復。
隻是看著他笑。
眼淚卻無法抑制地墜落。
長久的沉默後，沈燁長舒一口氣：
「答應了，現在正在手術中。」
9
手術室外，我看到了賀父賀母。
剛過五十歲的他們早已頭發花白。
我和賀母視線交匯。
那雙曾經高貴優雅的眼眸爬上皺紋，布滿紅血絲，氤氲著怎麼擦都擦不幹的霧氣。
她握住我的手：「今宵，是我們斯年沒福氣，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眼淚一顆顆砸在地板上。
賀斯年，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
這一次，求你挺過來好不好？
我本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和無神論者。
可此刻，我一遍遍祈禱九天神明能眷顧賀斯年。
哪怕將我的生命奪走，
我也甘之如飴。
……
五個小時後，手術終於結束。
因癌細胞擴散太快，賀斯年失去了雙眼。
蘇醒後，他隻讓沈燁留在病房，隨後握住他的手：
「好兄弟，謝謝你照顧今宵，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來還。」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沈燁卻紅了眼：「斯年，你給我好好活著，到時候我們造個娃給你玩。」
賀斯年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你們生個姑娘，今宵最喜歡小姑娘了，到時候我當孩子幹爹。」
似是想到什麼，他的聲音變得低啞：
「害，我真是病糊塗了。」
停頓片刻後，他繼續道：
「你以後別來醫院了，被今宵知道不好。
「如果她問起我，
你就說我身邊女人太多，染了髒病，命不久矣，是我活該。」
……
他們莫名其妙的聊天不知何時結束。
我點開手機上的語音播報器，推開病房門：
【賀斯年先生您好，我是賀母為您請的護工。我是聾啞人，但裝了人工耳蝸，聽力很好，您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和我提，合作愉快。】
機械男聲略顯冰冷。
一旁的沈燁用眼神問我：「你在幹什麼？」
9
我將沈燁推出病房。
在走廊的盡頭。
沒等我解釋，他率先開口：
「我知道你的想法。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至少你還有和他說再見的機會。」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因為我也無法安慰自己。
他朝我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背影如十二月的落松，全是落寞。
回到病房，賀斯年的呼吸很平穩。
但我知道，他沒睡著。
我點開語音播報器，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賀先生，我一直都在，您有什麼盡管吩咐。】
回應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我按照醫生交代的注意事項，盡力讓他舒服一點。
他卻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三天後，耳邊飄來一句若有似無的輕嘆：
「你也覺得我是個累贅吧？」
【您不是累贅，照顧您是我的責任。您的家人、愛人、朋友也不會覺得您是累贅，和您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最珍貴的記憶。】
他的手指拂過眼眶。
隨後是早已截肢的右腿：
「怎麼不是累贅呢？
我已經失去右腿和雙眼。隨著病情的加重，我可能還會失去左腿、雙手……其實我每時每刻都想S。我恨，我恨上天為什麼這樣對我，在我即將擁有幸福時給我致命一擊……」
或許是太久無人訴說。
再加上人對毫不相幹的陌生人總能敞開心扉。
賀斯年此刻有旺盛的表達欲。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您的故事，我會做一個守口如瓶的傾聽者。】
聽到語音播報器裡的內容，他的身體顫抖起來，帶著低低的嗚咽聲。
「你知道嗎？我有一個談了快七年的未婚妻，暫且稱呼她為 Z 吧。我們計劃著結婚、旅行、生子……
「然而在婚禮前四個月，我確診了骨癌。
「這是一種無法治愈的癌症，
我會逐步截肢、失明、癱瘓……直至S亡。
「Z 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我的人生卻已注定走向衰敗。
「其實我知道，如果我告訴她真相，她會陪我一起與病魔抗爭。
「可我不能拿曾經的愛去綁架她，並且這場抗爭的結局注定失敗。
「她是翱翔天際的鷹，我不能折斷她的翅膀，更不能拖著她一起走向S亡。」
我的眼淚早已打湿裙擺。
【或許她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為什麼不讓她自己做選擇？】
賀斯年長長嘆了一口氣：
「因為心S的感覺，我在一個朋友身上看到了。
「與其這樣，不如讓她恨我。越恨我，她就能過得越好。」
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我不忍心再追問下去。
我能感受到他在逼我離開時內心的痛苦。
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又刪刪減減。
一分鍾後，機械男聲再次響起：
【放心吧，她現在過得很好。】
10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醫生說賀斯年恢復得不錯，不出意外的話，兩到三年還是可以的。
我和賀母忍不住相擁而泣。
蘇甜來過幾次。
隻是在病房外遠遠地看著，她從不靠近賀斯年。
時間仿佛進入倒計時。
過一天，就少一天。
賀斯年最近的碎碎念越來越多。
他開始和我講小時候的故事。
他說他養的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小狗叫小小。
名字其實是他兒時摯友的小名。
這時我還沒意識到，我的小名也叫小小。
隻是笑著打字回復他：
【等你出院再養一隻小狗，叫大大。】
【哎不行，萬一張大大起訴你怎麼辦？】
他在我的冷笑話中捧場地笑起來。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養一隻小狗，每次讓他摸摸抱抱，會不會讓他心情更好一點？
說做就做，我敲擊語音播報器：
【我剛好養了一隻小狗，叫年年，下次我帶它來和你玩好嗎？】
賀斯年愣了一瞬。
聲音明顯帶著欣喜：「可以嗎？」
【當然可以。】
我接著就拜託小雅幫我買一隻小狗。
我總覺得還來得及。
一切都來得及。
賀斯年還有兩三年的時間。
我明天就可以把小狗抱來。
……
今天的聊天很愉快。
賀斯年說了很多出院後想做的事。
我一件件記下。
靜待時機。
落日消失在天際，隻剩下一點餘暉。
賀斯年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沉沉睡去。
突然，一本日記從床頭掉落。
我意外發現了他的秘密。
11
那是一本藏在枕頭下的日記。
首頁貼著我的照片。
最後一次日記時間停留在我婚禮那天。
【25.5.20
【我最愛的女孩結婚了，祝福她，和愛的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幸福一生！
【眼睛沒了就沒了吧，
起碼，我見證了她最幸福的時刻。
【加油，賀小強。】
我一頁一頁往前翻。
【25.4.30
【今宵回國了，可醫生說我要摘除眼球。
【我再也不能看著她的照片入睡了。
【我有時候很恨，恨老天為什麼這樣對我。
【把最好的今宵送到我面前，卻也給了我致命的懲罰。
【那就讓所有的懲罰都降臨在我身上吧。
【我希望我的今宵健康快樂，幸福一生。】
【25.2.14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是我和今宵的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我好想她。
【好想去見她。
【可我隻剩下一條腿了。
【一條腿的我，隻會拖累她。
【當初讓她離開，
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
……
【24.6.1
【今天是今宵離開的第二年。
【想不到啊，三年前的今天，是我求婚成功的日子。
【為什麼選在這一天求婚呢？
【我最初的想法是希望今宵在我這裡，永遠做個小孩子。
【但其實我在今宵面前，才是個小孩子。
【嘿嘿，我們兩個就是扮成大人的小孩。
【一起在玩叫「過家家」的遊戲。
【害，記憶可真是個壞東西，寫著寫著我又幸福起來了。
【希望今天晚上能做個美夢。】
我突然想起第二次求婚是在一場漫展。
我 cos 小櫻。
賀斯年在我的逼迫下，不情不願地 cos 了李小狼。
直到他將魔法杖手捧花遞給我時，我都沒想到他會求婚。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場漫展，是他特地為我策劃的。
在眾人的歡呼下，他單膝跪地。
一邊哽咽一邊遞戒指：
「李小狼表白四次才成功，今宵，你不會也要我求婚四次吧？你再不答應，我就成老男人了！嗚嗚嗚~」
他哭得像一個開水壺。
沈燁在一旁助攻：
「我們賀小狼可是為了求婚，把百變小櫻看了三遍。劇情倒背如流，今宵你隨便考他。」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主動戴上了他手裡的鑽戒。
那時總以為幸福即是永恆。
可偏偏璨若流星，轉瞬即逝。
收起回憶，我繼續往前翻著。
【23.1.1
【骨癌真的要截肢！
【好煩好煩好煩！
【今宵已經離開一年半了。
【還好她看不到我現在的醜態，如果看到了，肯定哭成小花貓。
【我可舍不得她哭。
【老媽說要養隻小狗陪我。
【我拒絕了。
【小狗是需要陪伴的，我怎麼能那麼自私，將它圈養，卻不能陪它肆意奔跑呢？
【賀斯年，奧利給，你能挺過去的。
【還想活著看到今宵穿婚紗的樣子呢！
【你現在，不許S！
【聽到沒，賀斯年，你不許S！】
……
【21.11.6
【上天真是會給我開玩笑。
【婚期還有四個月，我確診骨癌。
【骨癌哦，
沒得救哦。
【我打趣問今宵，如果我S了她怎麼辦？
【她想都沒想就說陪我一起S。
【我太了解她了。
【我不舍得讓她S。
【那就讓她恨我吧。
【恨我，恨出軌的我，恨到讓我不得好S。
【這樣，她就會好好活著。】
……
【21.6.1
【第二次求婚終於成功了。
【娶到心愛的女孩就像打了勝仗。
【我要好好策劃婚禮，給我的女孩一個沒有遺憾，全是幸福的婚禮。
【婚禮主題就選她最喜歡的百變小櫻。
【我們一起穿越庫洛牌的時空。
【我還要親手給她做星之杖。
【……
【蜜月旅行先去三亞的天涯海角。
【今宵說過還想去新疆看大草原，都安排。
【雲南、川西都去一下。
【好糾結要不要去國外，現在大情況不大好，今宵叮囑我不要亂跑，我連出差談合作都不出國了，還是等以後再說。
【反正每年紀念日都是要帶著我的女孩到處玩的。
【我真的太幸福了呀呀呀呀~~~~
【原地轉圈，四處爬行！
【……啊啊啊凌晨十二點，激動地睡不著，想發瘋，想像個猴子四處亂竄。
【逮到誰就和他說：你知道祝今宵答應嫁給我了嗎？
【真想全世界都見證我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