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於是，我帶著櫻拂回院子躺了三日。
待第四日早上，老太君終於有了動靜。
「聽說秦姨娘夜裡沒有砚兒陪著，總是睡不著覺，你將這安神湯給她送去，也勸勸她，這麼大人了，該獨立了。」
我盯著湯出神。
湯又綠又紫，那秦姨娘但凡腦子沒問題，她能喝？
這老太君是把她當傻子不成？
「老太君真是心善又體貼，孫媳這就將湯送去。」
老太君慈愛地摸摸我的頭，欣慰道，「孩子，等了了這樁事，祖母一定讓你盡快懷上子嗣。」
這話嚇得我脊背一緊，急匆匆出了院子。
她讓我懷子嗣？她還有那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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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娘的院子沒了守衛把守，顯得空蕩蕩的。
有個小丫鬟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外，
看到我嚇得嗷一聲就往屋裡跑，嘭地關了房門，像是見到鬼一般。
我和櫻拂對視一眼，櫻拂提著籃子敲門。
「秦姨娘，開門啊，別躲在裡面不出聲，少夫人給您送湯來了。」
門關得更緊了，甚至我還聽到桌子被推到門口的聲音。
這真是…
「秦姨娘！」
「秦姨娘！」
我見櫻拂氣勢有些駭人，拍拍她的肩膀，自己上前。
「秦姨娘，別害怕，我不是來找茬的，我給你帶了安神湯，香著呢。」
「湯…湯…」
「姨娘，別去，不能開……」
「我要喝湯……」
很快，桌子被大力推開，
那力氣大得驚人，就像是野獸突然發了狂。
接著大門呼通一聲四敞大開，一個消瘦的姑娘猛地蹿出來，嚇得我後退幾步。
「秦姨娘？」
姑娘眨巴一雙懵懂但想吃人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著我，「我餓…」
我看著眼前明顯智力不全、狀似孩童的痴傻姑娘，整個人都麻了。
那個將陸砚哄得團團轉，情願為她娶個夫人的妓子，居然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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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娘連著喝了三碗湯，又吃了一屜薄皮包子，又啃了半隻雞，才滿足地擦擦嘴，仰在椅子上打飽嗝。
別瞧她人很瘦弱，但打的嗝綿長且震耳欲聾……
伺候她的姑娘似乎也想吃，一直盯著剩下的半隻雞吞咽口水。
咕嚕咕嚕的……
「你也沒吃？
」
丫鬟餓得眼淚直打轉，「自打世子離府後，守衛就被打斷腿趕出了府，膳房也斷了我們的吃食，我們已經三日沒有用過飯了……」
我才明白為何老太君前幾日不許我來，又大張旗鼓地讓我送花花綠綠的湯。
若是正常人確實不會喝，可秦姨娘是個傻子，餓急了，她哪管什麼有毒沒毒，讓她吃人她怕是都敢吃。
我讓丫鬟下去吃雞，丫鬟很謹慎地搖頭，「奴婢在這裡陪著姨娘。」
見她實在不放心，我也隨她去，正待跟秦姨娘說句話時，就見秦姨娘猛地站起身子，嘴裡喊著阿砚就往外跑。
丫鬟也來不及吃飯了，撒丫子就去追，然後一主一僕就在院子裡圍著幾棵樹來回轉。
「我要去找阿砚，阿砚，阿砚去哪了，我的阿砚……」
「姨娘不能出去，
若是被老太君遇到，她會打S你的！」
「阿砚…阿砚…嗚嗚…阿砚到底去哪兒了…怎麼還不回來…我要去找他…」
「姨娘，世子半個月就歸，你再等些日子，千萬別給世子惹事，一定要安穩等到世子回來。」
兩個人這麼跑了個把時辰，直到秦姨娘激動得暈過去，此事才算結束。
我想多問丫鬟幾句，可丫鬟明顯不信任我，不願意多說，我隻好先回院子，隻命櫻拂按時送來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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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猜是怎麼回事。」
櫻拂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幾日去膳房取飯就同廚娘熱絡成一團，也得知了些秦姨娘的事。
「她們說，世子和這姨娘在一起足有四載，從前一直養在外邊，
開始的時候老太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原以為世子新鮮勁過了就算了。」
「卻沒想到，去年的時候，皇上有意將七公主許給世子，世子居然當場拒絕，說要娶秦姨娘為妻。」
「恪靖侯去世，原本世子弱冠就可以襲爵，可她們說，因為拒絕尚公主，世子已與爵位無緣，老太君才盼著府裡有個孩子出生，隔代襲爵。」
我大為震撼，整個人都有些發麻。
為了一個妓子拒絕襲爵？
在我印象裡，權勢對男人而言是頂頂重要的東西，不說旁人，就說我爹。
從他娶王氏，這些年寧願頭頂一片青青草原也不敢納妾，看似情深義重伉儷情深，可你細究一番，有幾分是迫於無奈？
至於其他世家子弟，眠花宿柳簡直是常態，家中豢養妓子小妾，高興了寵幸一番，有需要了交換玩弄也是一件雅事。
陸砚這樣的，真真是讓人想不通。
「老太君可害過秦姨娘？」
櫻拂四下看了看，湊近我，「何止害過，還不止一次，據說，這秦姨娘就是被老太君弄傻的……」
「如何弄傻？」
「去年世子外出剿匪，秦姨娘同丫鬟上街，被人擄了去，三五個男人弄了她一夜，第二日又被丟回院子。秦姨娘雖是妓子，卻不堪受辱，吞了金子，幸好那金子很大，卡在嗓子眼，等世子將金子摳出來，雖活了下來，腦子卻不靈光了。」
「自那以後，世子與老太君關系一度僵硬，直到老太君答應秦姨娘過門，兩人才各退一步。」
我抓緊帕子，突然明白陸砚為何會找上我護秦姨娘。
他知道隻要他不在府中，護衛根本不中用。
他也知道老太君想害秦姨娘，
必定要經我的手，所以他幹脆找上我，將秦姨娘推給我，隻要她出事，被清算的就是我。
至於我如何保下秦姨娘，又會不會被老太君記恨，他是不管的，他隻管他在乎的人安好便是。
「小姐打算怎麼辦？」
我衝櫻拂笑了笑，「世子給了金子的，我何必同金子過不去。」
「那老太君那裡……」
「有了金子，咱們去哪兒不成，還等著做第二個秦姨娘不成。」
這老太君瞧著慈眉善目，處處替我著想，可實際上，一點後路都沒給我留。
若秦姨娘S在我手裡，陸砚回來第一個就要S我，就算看在王氏的份上，他不趕盡S絕，將我送回娘家，王氏也不會輕饒了我。
到那境地，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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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娘在我日日投喂下，
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
期間老太君問過幾次安神湯有沒有喝，我都為難地搖頭。
「這姨娘勁忒大，每每見到我都罵我是個壞人，我送去的東西都被她砸了。」
老太君聽著笑了笑，仍舊溫和，「看來砚兒常常教她。」
「是啊，世子寵她，又心裡厭惡孫媳，她自然也跟著防備。」
「祖母知道了，既如此，這幾日你別去了，砚兒要回來了，別再讓他因此與你起了嫌隙。」
我嘴上應下，出了院子，就同櫻拂交代。
「快去告訴秦姨娘的丫鬟，入夜偷偷帶著秦姨娘來我院子，老太君怕是要對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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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吃糕糕。」
多日的投喂，秦姨娘心性單純，已經將我當做自己人。
她的丫鬟雖然還是很防備，
但眼下無人可信，也隻能靠我。
「馬上就要睡了，吃多了脹肚，明早再吃。」
秦姨娘倒也聽話，乖巧地躺在床上，歪頭問我，「姐姐，阿砚呢，我已經許久沒見他了，他是不是嫌棄我，不要我了……」
眼淚哗啦啦掉下來，哭得頗為可憐。
瞧她這樣子，我也有些難受。
便拿帕子幫她擦眼淚，哄孩子似的哄她。
「不可能，世子整日喊著你的名兒說想你愛你，怎麼可能不要你，對了，姨娘叫什麼名兒來著？」
秦姨娘眨巴著大眼睛，「秦寧兒，阿砚都喚我寧兒。」
「對對對，他就是這麼說的，我的寧兒，我的心肝肉，我一時也離不開。」
秦寧兒聽完痴痴地笑了笑，摸了摸肚子，「姐姐，你摸摸，這兒有阿砚的孩兒。
」
我心裡一咯噔。
這個畜生，這都能下得去手？
「可有告訴旁人？」
秦寧兒眨著眼睛搖頭，「阿砚說不可以告訴旁人，他們都是壞人，但姐姐是好人，我告訴姐姐。」
我呵呵笑了笑，傻妹妹，你最不該說的人就是我。
我若想害你，今晚這孩子就得去投胎。
但看著秦寧兒薄薄的肚子，想著那裡有個孩子，我還是忍不住貼過去聽了聽。
沒聽到別的聲音，隻聽到咕嚕咕嚕的水聲。
看著秦寧兒渾身散發的母性光輝，我突然想起香歌。
那個女人……當初也因為肚子裡有個孩子而感到歡喜嗎？
二更天的時候，秦寧兒打著呼嚕睡得正香。
所以她沒有聽到院子裡一陣陣急促的凌亂腳步聲，
我將她攬在懷裡嘆口氣。
那些事，若是她再遭一遍，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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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四更天的時候，我的房門被踹塌了。
我拍拍嚇得一咯噔的秦寧兒，往門口看去。
陸砚一身黑衣，與濃墨般的黑夜幾乎混為一體。
渾身煞氣地提著刀站在房門處，像是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寧兒呢！你把她弄哪兒去了！」
我隔著簾子同他對視。
深夜的院子，暗香浮動。
我卻從陸砚精致的面容裡，看到了濃重的S意。
【嘀嗒嘀嗒……】
血腥味蔓延到床邊，陸砚提著劍一步步走過來。
守衛被S了，他是如何精準知道今晚的事？
又為何斷定秦寧兒是被我弄走的？
「阿砚…阿砚…是你回來了嗎…」
秦寧兒聲音稚嫩，像個多日沒見爹娘的孩子，赤著腳飛快地跑了下去，用力撲到陸砚懷中。
頃刻間，陸砚滿身的肅S氣便散得幹幹淨淨，劍摔到地上，他用力將秦寧兒擁進懷裡，我甚至隱隱聽到他的哽咽聲。
「寧兒…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我以為我來晚了……」
「嗚嗚嗚，阿砚，你去哪兒了，我到處找不到你，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嗚嗚…」
秦寧兒哭得像個無措的孩子，陸砚雙臂緊箍，用寬厚的胸膛給予她最堅實的依靠。
「寧兒，
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的。」
月光傾灑，院子恢復寂靜，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緊緊擁抱的二人。
我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不知為何，心裡酸澀得厲害，居然有些感動。
陸砚聽到動靜看過來，原本寒霜帶雪的眼神如沁了筆濃墨，此刻雲開霧散，黑夜翻湧成了曦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