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一會兒,傅淵就被蘭姨娘聯合小廝一同趕出了院子。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男子一臉青茬,萎靡且狼狽。
他跪在青石板上,狠狠砸著地面,瞳孔斥血。
不遠處,駕車的薛二低聲問:「老夫人,咱可要去接大爺回府?」
「不必。」我捻著手裡的佛珠,淡淡道,「還不夠痛,且等他撞完南牆再回頭。」
接下來兩日裡,傅淵先是想去往日的好友們府上借宿,紛紛吃上了閉門羹。
找同僚借銀兩,還沒走到跟前,就被人罵:
「哪來的乞丐,滾滾滾!」
「吾乃國公府世子,瞎了你的狗眼!」
那同僚嗤笑:「陛下早就奪了你的世子位,不過一喪家之犬罷了。」沒有國公府當靠山,便無人忌憚。
他去賣畫,
無人賞識。
想賺銅板,碼頭的苦力都嫌他身子板瘦弱。
短短半年間,傅淵就經歷了一生中最多的冷嘲熱諷。
當聽到好大兒跪在國公府門口求原諒時,我端起燕窩漱口,吩咐道:
「先晾一晾,等他撐不住了,再讓老大媳婦去接。」
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強。
外面大雨滂沱,屋內熱火朝天。
我可不想讓身上這把老骨頭風湿。
隻要不影響到我的養老生活,隨他們折騰去。
16
隔日,滿臉滄桑的好大兒便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袍來給我請安。
「兒子不孝,令母親擔心了!」
我:「……」呃,其實也沒有擔心。
但表面我還是做足了功夫,
慈愛地詢問:「可是想通了?願意歸家來?」
傅淵猛地紅了眼眶,抓住發妻的手:「是,兒子這番離家才知曉,您和阿纓有多好。」
他沒注意到,此時崔纓臉上的笑有多勉強,眸底滿是冷意。
自從知道女兒被換走後,她便徹底S了心。
「既然願意回來,那就要遵守老身立下的規矩,好好善待兩個孩子。」
我抬手,讓春綠上前好好念念家規。
小丫鬟得令,抬起腦袋大聲喊道:「納妾須得經過夫人同意,不得鬧家宅不寧;自己掙錢自己花,不得亂用公中體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三天沒吃上一頓飽飯的傅淵垂下腦袋:「是,兒子知曉。」
然而剛解決了老大的事,老三那邊又鬧出了幺蛾子。
傅三他,居然為了一本書,與同窗廝打了起來!
17
我趕到書局的時候,兩個少年郎仍扭打在一塊,誰也不肯松手。
「你服不服!」
「我就是要買兩本,你憑什麼不讓我買!」
「就憑這書局是我家開的!」
聽到這囂張的話語,我腦門一疼,抬起龍頭拐杖便往下敲:
「住手,住手,誰讓你們來這邊鬧事的,像話嗎?」
傅池哎喲叫喚,委屈地喊了聲娘。
「我不過是讓他多買一本或少買一本,他偏要與我作對。」
與傅池扭打的正是他那位同寢的寒門學子,王學州。
男子此時抿緊了唇,警惕地望著我,解釋道:「書是買來送人的,家中貧寒,多一本買不起。」
「我都說了給你打折,
你也不願意。」
我一看就知道老三喜歡看單數的強迫症犯了,毫不猶豫地追著他敲打:「人家愛買幾本買幾本,關你何事!」
「啊!疼疼疼——!娘你輕點!」
傅三不知曉,為什麼平日裡溺愛他的老娘,突然變得兇殘了起來。
王學州則訝異地挑了挑眉。
他大概以為,我會同老三一樣蠻不講理。
教訓完不孝子,我歇了口氣,朝書局掌櫃吩咐道:
「書錢給這位公子抹了,當作是賠禮。」
聞言,王學州下意識想要拒絕:「不用——」
我抬手,溫和地道:「這次是池兒他做得不對,你若是覺得受之有愧,日後多來照顧書局生意便是。」
傅池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一個窮書生,
能買得起才怪。」
「閉嘴!」我轉頭喝斥,讓下人將他綁起來,帶回國公府去。
唯留王學州在原地拿著書本發愣。
18
一回到家,傅池便開始埋怨:「娘,你還是不是我親娘了,居然不幫兒子說話。」
「呵呵。」我想到原著劇情裡的悲慘下場,冷笑了兩聲,「正是因為是你親娘,才盼著你好,你看別人有管你嗎?
「老三,你真讓為娘失望。」
傅池清俊的臉龐上閃過一絲迷茫。
我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你是不是覺得那位學子不如你?所以你頤指氣使,妄圖讓人家來配合你的習慣。」
「難道……不是嗎?他在書院裡的成績並不如我。」
「娘生你的時候晚,所以你一生下來就享盡了福,
沒受過苦,你想拜哪家大儒,為娘就是舍了臉皮,也送你去拜。
「可人家呢?在那般艱難的條件下,依然能與你進了同一個書院。
「你又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寒門學子?」
傅池這回徹底呆滯住了。
他無法身同體會到王學州的困難,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在原著劇情裡,他甚至把人家左手弄殘了。
我沒再說話,下定決心要改掉老三這個壞毛病。
「來人吶,腿也是雙數,給我把這逆子的一條腿打斷。」
當然,不會下狠手,過段時間接上也不會有影響。
我指使著丫鬟小廝:「你們把老三房裡的東西都放上兩件,直到他習慣為止。」
聽著後頭傳來的哭號聲,我隻覺得神清氣爽。
重新歸家低調做人的傅淵從前院路過,
他嘆了口氣,作為過來人勸說道:
「三弟,你莫要和母親犟,她老人家如今什麼都做得出來。」
一瞬間,傅池喪失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
19
等老三重新接上腿時,他已經不再執著於隻看單數的東西。
被折磨得麻木了。
我給了他恢復的時間,等人一好,便把他帶到了鄉下,與王學州做鄰居。
「娘,你把兒子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做甚?」
「帶你體驗體驗種田的快樂。」
短短一個月下來,傅池已經學會了順從。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不認為種田有多難,再難還能有讀書難?
……
兩個時辰後,我在屋檐下喝著冰涼的酸梅湯,看著老三滿頭大汗幾近暈厥,
連鋤頭都快握不穩了。
而王學州仍毫無影響地在鋤地。
他收了我的銀兩,負責帶著傅池體驗農家生活。
雖然人窮志不窮,但既能掙錢又能出氣這活,誰不愛幹呢?
更何況,他爹娘都臥病在床,隻靠著一個妹妹繡花補貼家用。
於是,傅池跟著王學州幹了一天活,回到王家隻得到了一個糙面窩窩頭當晚飯。
「可別說我欺負你,我也是這般吃的。」王學州淡淡道。
少年聞著我碗裡的肉香,餓得兩眼發綠。
等他吃完去洗手時,王學州便毫不避諱地掏出了一個玉米面窩窩頭,還客氣地問了一句:
「老夫人您要嘗嘗嗎?」
「不用了。」
我搖頭拒絕。
就這心眼,老三還想玩過人家,做夢去吧!
到了傍晚。
傅池正準備躺下睡覺。
忽然,王學州拿著蠟燭,敲響了那張搖搖欲墜的門:「出來讀書。」
昏昏欲睡的傅池:「……你是魔鬼嗎?」
體驗了半個月的農家生活,傅池也從玉面書生變得黑不溜秋。
囂張跋扈的性子平和了不少。
兩人的關系也得到了極大地改善。
如今他才知道,比起種地來說,讀書有多快樂。
看來,滿門抄斬的危機解除了。
見狀我十分滿意,大手一揮,讓奴僕們收拾東西。
「走,兒子,回府去!」
20
傅池不再擺爛,開始刻苦讀書的模樣,讓眾人都感到尤為吃驚。
連傅澤都驚呼:「三弟這是吃錯藥了?
」
三年後的科舉上,他被點為了探花郎,狀元正是昔日的寒門學子王學州。
隻不過這一次兩人的關系不錯。
擺宴當天,老三躊躇地來問我,能不能去王家提親,他看上了王學州的妹子。
「在鄉下時,隻有王妹妹會偷偷給我塞吃食。」
金榜題名完成了,他也想洞房花燭。
我憐憫地看著他,兒啊,你真是被人家兄妹倆算計得SS的。
沒多久,兩人便順利訂下了親事。
老二也已經娶妻生子,娶的是一個江南富商之女,兩人名下的生意越來越大。
他如今尤為善談,不再是曾經怯懦的模樣。
老大估計是留下了陰影,現在十分抗拒女色,他寧願與崔氏相敬如賓,也不再納妾。
蘭姨娘的下場十分不好,她勾搭了一個富商當外室,
結果被人家正頭娘子打上門去,鬧得很是難堪。
小嫣兒長大後開設了一個女子書院,年至二五才尋得了良人,過上了美滿的一生。
萱姐兒倒是嫁給了一個寒門進士,兩人恩愛非常,婚後時不時還會回府探望。
除了年少時那一頓打,她不再和五皇子有交集。
景明帝去世前,我特意入宮自請降爵,抹除了當新皇眼中釘的風險。
我的養老生活過得十分愜意。
吃穿都是最好的,所有人敬著捧著。
到了生命盡頭,仍有眾多子孫環繞。
傅嫣坐在病榻前,握緊了我的手,雙眼含淚低聲道:
「老祖宗,謝謝您給了我不一樣的人生……」
窗外鵲鳥鳴叫。
驚起了一片哭聲。
而我,
不再留有遺憾。
番外:傅嫣視角
我衣衫褴褸地S在了一場大雪中。
像個破布娃娃,無人在意,無人問津。
偌大的傅家,最後隻剩我和傅萱了。
不,我本就不是傅家人,我是佔了鵲巢的鳩鳥。
隻可惜,無論我怎麼陰狠毒辣,也鬥不過傅萱,隻能襯託出她的善良美好。
她就像是被老天所偏愛之人,就連那位暴虐的新皇,也對她另眼相待。
意識模糊之際,我的靈魂飄起,卻意外聽見了傅萱的哭聲。
她朝我奔來,臉色蒼白地呢喃著:「為什麼、為什麼我一直在失去……」
我充滿惡意地想著,如果我能回到幼時,一定要先除掉她!親手滅了傅家滿門。
再睜眼,願望突然實現了。
我慌忙地趕過去,想要救下娘親,卻發現事情開始變得和上一世不一樣。
那個尖酸刻薄的老祖宗,居然出面訓斥了寵妾滅妻的父親?!
我看著那張蒼老面容浮現出的慈愛神色,鬼使神差地說了句:「老祖宗,我能不能也換個爹爹呀?」
意外的是,她居然答應了。
還帶著我進宮,認了景明帝為父。
老祖宗這是……在給我找靠山嗎?
我越發地迷茫,明明上一世,她從不曾給過我好臉色,隻想要個男孫。
後來,事情的演變越發脫離軌道。
傅萱居然提前被人接回來了。
我心裡十分慌亂,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於是,我試探性地問了句,是不是要把嫣兒送走。
娘親沉默的這會兒,
我便知曉了她的答案。
那一瞬間,我如墜冰窖。
原來,連娘親也不疼愛我啊。
然而就在這時,老祖宗卻拉起了我的手,暖意從掌心湧向四肢。
她說:「國公府養得起兩個小丫頭。」
她還讓傅萱喊我阿姊。
傅萱這個傻丫頭,居然還真的屁顛屁顛跟在我身後,哪怕我對她擺冷臉,她也會黏黏糊糊地湊上來。
甚至她還為了我揍五皇子……
算了,大不了留她一命。
在老祖宗的管治下,國公府似乎煥發了生機,就連不著調的二叔三叔,也有了極大的改變。
我心中的怨恨,也不知何時,在老祖宗的疼愛裡早已平息。
「我們小嫣兒啊,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老婦人笑呵呵地說著,
我伏在她膝上,輕聲說了一句:「不,您才是最好的祖母。」
隻有您,沒有別人,更不是以前的老太婆。
靈魂一旦被愛,枯骨中就會長出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