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是隻有我跟他兩個,待在一方小天地裡。
即使其他人看不到我,可從前……
就算我活著的時候,也沒有其他人想看到我。
我從小就被當作掃把星,克S父母,沒有親人。
在孤兒院裡,我也是最不討喜的那個,因為我整天陰沉著臉,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臉色。
我已經做好一輩子一個人過完生活的打算。
如若不是沈清砚。
如果不是在聖誕節那天,我大晚上下班回家被困在漫天大雪裡,頭重腳輕發著高燒暈倒在街上。
而沈清砚又從天而降救了我一命。
我或許還能解脫得早一點,也不必現在淪落成一隻更無人問津的鬼。
「你還好嗎?」
一道喑啞的聲音,冷不丁從黑夜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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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
差點被嚇得尖叫。
鬼知道大半夜沈清砚為什麼會突然醒過來。
我哭得正投入。
沈清砚就突然坐起來,一臉驚慌地看著我,朝我伸出手。
可是他觸碰不到我。
他的雙手穿過我的身體,僵在空中。
過了半晌,看到我抹著淚抹了滿臉血。
他微不可察地嘆息,輕聲問我:
「……你很疼嗎,還是想起了不好的事?」
我鬼哭狼嚎,哽咽著讓他少管。
「我突然想到自己做鬼能活到長命百歲,開心S了。這是我喜極而泣的慶祝方式,你懂什麼。」
我瞎扯一通,給自己留點臉面。
沒想到耳邊又傳來一聲嘆氣,
帶著隱隱自嘲。
「其實我挺想懂的。」
「你不是說我很快就會S嗎?那是什麼時候呢?我有點等不及了。」
「……」
哭泣暫停。
沈清砚趕著去S,屬實讓我震撼:
「你日子過得這麼好,有什麼想不開的?」
我擦著眼淚,默默替他盤點:
「家裡有錢,又長得帥,還聰明,朋友也多,人緣又好,更何況你前途無量,不活得久一點,不就浪費了?」
我也不是替他著想,我是真心好奇。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看不懂沈清砚在想什麼。
就像當初他跟我表白,我問他為什麼會喜歡我。
他說:
「你那天暈乎乎地抱著我,喊我媽媽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可愛,
可愛得令人心疼。」
很奇怪的理由。
卻奇怪得同樣讓我怦然心動。
我那時稀裡糊塗答應,接著問他開口借了十萬。
「呃,可以啊。但是我現在等著錢續命,你先借我十萬救急,成嗎?」
我不知道當時他開著免提,跟他的朋友在玩真心話大冒險。
他選的真心話。
於是在其他人眼中。
他的喜歡百分百真心。
而我一轉頭就急著要錢的答應,就多少摻雜了點算計。
「她隻是惦記著你的錢。」
他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朋友這麼評價我。
隻有沈清砚來到我身邊,看到我被推出手術室醒過來。
才一臉後怕地肅著張臉,說:
「紀念,你下一次再輕飄飄說出這麼嚇人的話,
那我以後每天都要二十四小時看著你才行。」
我當時還沒看清他的臉。
那顆剛動了手術的心髒,卻已經充滿活力地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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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很沒意思。」
耳邊平平淡淡的回應,拉回了我的思緒。
黑夜裡,隻有沈清砚低沉喑啞的聲音作響:
「隻有我一個人的生活,很無聊。」
我望著他。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灼灼發亮:「想到自己以後要度過漫長孤獨的一生,我會覺得早點離開就是解脫。
「跟著你一起當鬼,也許更有意思。」
「……」
我瞬間變了臉色。
「你覺得我當鬼當得很開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
」
沈清砚沉默了幾秒。
「我隻是覺得你有些……」
「夠了!閉嘴!」
看到沈清砚眼裡露出的心疼,我出聲打斷他:
「我告訴你,想都別想,你S了以後,要下十八層地獄。」
我不需要他的心疼,更不想S後還要跟他扯上關系。
沈清砚一頓,悶悶笑了一聲。
「嗯……是嘛?看來我對那位紀念小姐,做了很多錯事。那我會在地獄裡待多久?」
「……」
我依舊看不懂他,卻隱隱覺得,他大概是察覺出了什麼。
這讓我的心情越發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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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無法疏解的鬱悶,讓我變本加厲想去折磨沈清砚。
他既然答應要乖乖聽我的話。
好。
我讓他大雨天跑出去淋雨,讓他扇自己幾巴掌,讓他大半夜跑上天臺,吹了一晚上冷風。
他發了高燒,臉上紅腫,面容憔悴。
直到,在被我使喚去爬山的路上,他再次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我看著他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煩悶跟內疚的情緒在心裡不斷拉扯。
到最後全都止於一個想法——夠了。
讓沈清砚因此丟命……
罪不至此。
沈母得知這件事,十分生氣。
她帶著姜凌再次來到醫院,要求沈清砚出國。
「我們不阻攔你的婚姻。你不喜歡小凌,我們不會勉強。可你要找的紀念,
她鐵了心丟下你,難道你要浪費大好時間等她回來嗎?」
「小砚,你該出國好好散心養病。爺爺奶奶在國外很想你,你該去陪陪他們。」
「國外的公司業務也需要你去打理。就算再喜歡紀念,你也不能什麼都不管不顧。」
沈母語重心長,跟全天下被自家孩子氣得無可奈何的家長一樣。
她說著,恨鐵不成鋼地落下了眼淚。
而一旁姜凌也在真心勸慰:
「清砚哥,我們不忍心告訴你。在你出車禍以前,你跟那位紀念小姐已經分手了。
「是她不要你了。
「如果她還心疼你,那麼不會到現在,還不回來看你。」
沈清砚對此一言不發。
到最後,沈母帶著姜凌抱著失望離開。
「你Ţůⁿ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一點沈家人的樣子。
」
「家人、公司,你要是統統都不要,那你以後永遠別說自己姓沈!」
……
直到太陽落山,沈清砚依舊坐著看向窗外,一言不發。
我站在身後,望著他寂寥的身影,心情復雜地開口:
「你幹嘛不出國?該不會真的因為紀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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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這次還是上次,我都聽到沈母提到沈清砚要等我。
我猜,大概是上次我不在場時,沈清砚跟他們說了跟我有關的事情。
可是——
「為什麼?你明明都已經忘記她了。」
在他記憶裡,我就是個陌生人,他何必要為了我不惜跟他家人吵得不歡而散呢。
「我沒有在等她。」
沈清砚抿了抿唇,
開口。
眼裡依舊是那種我看不懂的、仿佛壓抑著千百種情緒的平靜。
空氣裡,隻有他不冷不熱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不是在等她回來。
「我隻是想留在這裡,想起她的一切。」
說著,他又話鋒一轉:
「今天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我沒出聲,隱隱有一種預感。
他接下來說的話,會令我難受。
「對方問我,一前定好的求婚儀式,還要不要繼續安排。」
「……」
「如果不出意外,我會在明天,向那位紀念小姐求婚。」
「……」
「願意跟一個人共度一生,我想,我應該很愛她。我想要記起來,有關愛她的一切。
」
「……」
我無言以對。
求婚?
但那枚戒指早已經被他扔進了垃圾桶,不是嗎?
眼前突然閃過一抹亮色。
看清後,我又是一愣。
震驚地望著沈清砚手裡的戒指。
「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不知道。」沈清砚痛苦自嘲地一笑。
「我是在外套口袋裡意外發現的。我想,這應該是我早就準備好用來求婚的戒指。」
心髒莫名其妙泛酸。
是的。
他沒猜錯。
在那以前,他就先把戒指送給我了。
某個醒來的早晨,我的無名指上就莫名多出了一枚戒指。
沈清砚抱著我躺在床上,問我願不願意讓我們屬於彼此。
「念念,戴上這枚戒指,意味著你是我的,以後也永遠不要摘下,好不好?」
幾句話他說得磕磕絆絆。
那場求婚簡單得就跟早安吻一樣普通。
我沒想過他後來還會計劃再一次求婚。
我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問:「也許對方根本就不稀罕你的愛,你隻是在自作多情白費功夫呢?」
「所以,」
沈清砚笑了笑:「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紀念?」
我:「……」
我呼吸一窒。
愣愣地看向他。
想要辯解什麼。
可對上他篤定的神色,卻隻能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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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沈清砚一早就認出我了。
好消息,隻是認出,沒有想起來。
所以當他問我「我是怎麼S的,S了又為什麼會回來找他」時,我起碼沒那麼尷尬。
怎麼S的?
「我去爬山,不小心掉下了山崖就沒了。」
為什麼回來找他?
「因為我S的時候剛要跟你提分手,電話一接通就出意外,我不甘心,就過來找你了。」
全然不提當時我打過他電話求救,卻沒人回應的事。
沈清砚愣住了,有些驚訝我的回答:
「所以你的S隻是意外?」
「……是。」
但要是你理我,我可能還有生的機會。
「你要分手,是因為我們一間的感情出問題了嗎?」
「……是。
」
但要是我沒S,我打的那通電話,原本是要跟你道歉求和的。
S的那天。
我站在山上冷靜了很久。
那時因為姜凌受傷的事,我跟沈清砚冷戰了一段時間。
他要我道歉,他讓我改性子。
我想了很久,把從認識他的那天起,把我出生țúₐ有記憶的那天起,將自己的人生回憶了一遍。
最後我發現,沈清砚說得是對的。
我這種極度缺乏安全感患得患失敏感多疑的性格,不斷刺傷了他跟我,也波及了其他無辜的人。
我當時想啊,既然沈清砚隻要我邁出半步,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不想跟他分開。
也明白沈清砚一直在讓步。
所以,在他生日零點那天。
我撥出了那通電話,
想要跟他說對不起,想要說其實我說分手是氣話,想要說我以後會學著更加理智地信任你一點。
但很可惜,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了一場大雨,石頭湿滑,我急著打電話去找沈清砚。
所以轉身時踩空失衡,還沒反應過來,我就茫然地掉下了山崖。
我不是傻子。
那通接通卻沒人回應的電話。
也許是不小心接通的,也許是那些看我不爽的沈清砚朋友搞的鬼。
但都無所謂了。
我S於一場意外。
而S前聽見的那場起哄。
除了讓我感到憤恨外,還有一種無能為力的認命——
沒有我,沈清砚確實會過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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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在你失憶以前,我們的感情確實已經淡了。」
收回思緒,看著眼前一直在愣神的男人,我艱澀地開口:
「你也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出國對你是件好事,你家人也在等你。」
良久。
我看到沈清砚眼裡的鬱色漸漸消散: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他松了一口氣,像是多日來的愁緒都被徹底解決了。
第二天,當沈母再次來勸說沈清砚出國時,沈清砚很快答應了。
沈母大喜過望,很快就定下了行程。
「小凌也剛好這幾天飛到那邊工作,你們要是一起也能……」
提起姜凌,沈母有些猶豫地隱晦地問出了口。
我在一旁聽著,心情略微有些發酸,但也隻是一點點。
都這個時候了,
沈母還是極力撮合沈清砚跟姜凌。
看來我被她嫌棄得不是一丁半點。
「可以。」
沈清砚平靜地點了點頭。
「剛好我也有些事要問她,想跟她一起走。」
這話一出,像是某種方面的松動。
沈母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而我站在角落,看著沈清砚一身輕松地打算開始新生活。
幽幽飄到他面前,心情復雜:
「趁著你還沒出國,再幫我做最後一件事吧。」
即使一前我這麼折磨他,沈清砚依舊好脾氣地應下了。
「確定想好了嗎?」
我「嗯」了一聲,沒注意到他眼裡的沉色。
「你不是還沒爬山嗎?再去爬一次。」
我說,嘴裡微微有些發澀:「按照我說的路線走,
去看日出。」
「你想看?」
「……算是吧。」
S的那晚,我原本的計劃是去看日出的。
要說有什麼心願,大概還剩這個。
「可以。」
沈清砚很快應下。
22
第二天晚上,我跟著沈清砚開車前往鳳臨山。
隻可惜天氣很不好,下了很大的雪。
上山的路很滑很難走。
夜晚的路更是難走,沈清砚摔倒了好幾次。
有一次差點滑下陡峭的階梯,我嚇得差點原地二度去世,以為自己要害S他了。
但即使再難,到後面,沈清砚還是強撐著爬了上去。
「喏,應該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