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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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兩個小朋友一左一右坐到我身邊。


 


我這才停了會兒,問他們:


 


「你們幹嘛?」


 


他們嘿嘿一笑,把我的手扶起來:


 


「你別停,涼快。」


 


我咬咬牙。


 


搖手都搖出支持者了,就更賣力了。


 


雖然不會算,但得讓老師看見我的努力啊。


 


媽媽的消息發得也很勤。


 


起了嗎?


 


下課了嗎?


 


把課外作業做了。


 


不準出去玩。


 


不準和小美玩了。


 


出去玩怎麼不和媽媽說?


 


......


 


於是,我和媽媽說,你也得和我報備。


 


11


 


一日三餐,日常作息。


 


每天開了多少會,見了多少人。


 


我拽著她的胳膊,輕輕晃著:


 


「媽媽,我這是關心你,像你關心我那樣。」


 


她面有顧慮,微微皺著眉頭,但還是應下:


 


「霜霜長大了,也會擔心媽媽了。」


 


她每天到我這兒按時打卡。


 


一開始每天都記得,可是漸漸忙起來就忘記了。


 


不僅忘記了要和我報備。


 


還忘記了要求我報備。


 


我心下暗喜,這不就管不著我了,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還得裝生氣。


 


「你都答應過我了!」


 


「答應我的事怎麼能不做到呢?」


 


她不說話,良久,轉移了話題:


 


「你也答應媽媽不養小動物,你怎麼不做到?」


 


我傻了。


 


「你怎麼知道的?」我眼神飄忽。


 


爸爸給我帶回來的那隻小金毛,我偷偷養在姐姐房間了。


 


她冷哼一聲:


 


「家裡多了這麼大一個活物,我會不知道?」


 


「你那點心思,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她把雙手環在胸前:


 


「是不是秦萬澤給你帶回來的?」


 


秦萬澤就是爸爸。


 


我哪敢說呀。


 


「不是的,不是的。」


 


媽媽的表情還是很嚴肅:


 


「秦霜,你現在還有心思在學習上嗎?」


 


她回頭,拉開抽屜,翻找,拿出了一本本子,手指按在泛黃的頁面上,掐出褶皺:


 


「你看看,這就是你答應我的,你的學習計劃。」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水筆寫下的時間、日程,媽媽把本子拍在桌上:


 


「給你報的班也不好好上。


 


「我給你列的計劃你當作耳旁風。


 


「以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說話,現在和媽媽反著來。你到底想幹嘛?」


 


「秦霜,你想把你的人生毀了嗎?」


 


我無措又復雜地盯著那本子:


 


「媽媽,這不是我的人生,這隻是一本本子。」


 


我的人生快結束了。


 


「如果你多一點時間陪我的話……」


 


「你要明白我為什麼工作。」她打斷我。


 


「我不明白,媽媽,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關系,霜霜,媽媽不會害你。」


 


她扶著我的肩膀,對我下最後通牒。


 


「那隻狗,你們自己處理掉。」


 


12


 


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


 


我幹脆把小狗放出來。


 


給它取名叫錢多多。


 


我、哥哥、姐姐都是隨爸爸姓的。


 


但是錢多多不一樣。


 


我要它隨媽媽姓。


 


我教它坐,教它臥,教它上廁所。


 


最重要的是,教它如何討好媽媽。


 


深夜,我在媽媽房間外,扶著門框,鬼鬼祟祟地探著半個腦袋。


 


她的工作很忙,這幾日回家了也要加班。


 


因為太勞累,今天回來時還不小心劃破了手。


 


「錢多多,你待會把這個叼給媽媽哦。」


 


我提起一個小籃子,示意給它看。


 


錢多多興奮得不行,搖頭晃腦地在原地蹦了一圈。


 


它乖乖搖著尾巴去了。


 


錢敏從文件上一抬頭,看見的就是一隻坐在辦公桌面前的金毛。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連人帶椅往後退。


 


蹙著眉,又往門口望:「誰讓你來的?」


 


錢多多聽不懂,它把籃子擱在地上,用鼻筒子拱了拱。


 


裡面七零八碎地滾出來一些創口貼、碘酒,還有棉籤。


 


「這是給我的?」


 


錢多多還是乖乖坐著,哼哼唧唧了兩聲,好像在說是。


 


錢敏起身,猶疑地去拿地上的東西。


 


錢多多就把腦袋湊過去,親熱地蹭著手背。


 


「你在幹嘛呢?」


 


看著這場景,我躲在門框後面偷笑,冷不丁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


 


「秦萬澤,你要嚇S我!」


 


我驚得直呼爸爸大名。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我背後去了。


 


「沒大沒小。」他彈了我個腦崩。


 


這邊的動靜太大,媽媽也回頭看了過來。


 


「秦霜。」


 


「你又在搞什麼呢?」


 


我立馬站得筆挺,嬉皮笑臉地湊到媽媽跟前,指指錢多多:


 


「怎麼樣,它很聽話吧。」


 


她的臉色無甚波瀾,視線繞過我,挪到我爸身上。


 


眉頭更緊了兩分:「聽什麼話?不是讓你處理掉嗎?」


 


這話雖然是對我說的,但她卻一直盯著爸爸。


 


「我好好管著女兒,你非要插手。」


 


我有點無措,攥著衣擺,目光在兩人臉上流連。


 


無聲的對峙。


 


爸爸沒說話,無所謂地插著兜走了。


 


媽媽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覷了一眼錢多多,坐回位置,也不說話。


 


錢多多也很委屈。


 


嗅著我的褲腳不停轉。


 


大概覺得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吧。


 


小狗不懂這些,小狗的世界裡沒有這些。


 


13


 


爸爸媽媽的矛盾爆發在一個雨夜。


 


我回家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吵起來了。


 


哥哥不在,姐姐就把我拉進懷裡。


 


「霜霜,錢多多不見了。」


 


「不見了?!」


 


我無端地想起媽媽說過的那些話。


 


姐姐說,爸爸回來的時候,錢多多就不見了。


 


家裡的保姆也不在。


 


隻有媽媽一個人,爸爸就質問媽媽,是不是把狗送走了。


 


爸爸的語氣不好,媽媽也很煩躁。


 


「你和我說話什麼語氣,你平時管過秦霜嗎?」


 


「做好人誰不會,狗去哪了別來問我!」


 


爸爸就一直逼問:「是不是你送人了?

是不是你丟了?」


 


我回過神來。


 


我還記得原劇情。


 


「姐姐,我要出門一趟,我知道錢多多去哪兒了。」


 


我從她懷裡站起來。


 


「轟」的一聲雷鳴驀然打下,姐姐又拉住我:


 


「外面雨太大了,我和你一起。」


 


兩個人披上雨披,拿上狗繩,隱入雨幕。


 


在小區外面的街道,借著路燈昏弱的光,我看見兩道慌忙的身影。


 


「陳姨!你們怎麼在這兒?」


 


雨聲淅瀝,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她回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夫人今天回家的時候,發現狗不見了,她著急得很,就讓我們出來找找看。」


 


我說:「我知道在哪,你們先回去吧。」


 


找到錢多多的時候,

它可憐地蜷在一家雜貨店的廊檐下。


 


我拖著被水打湿的褲腳,領著它回家。


 


一推開大門,爸媽的吵架聲就停了。


 


兩雙眼睛全聚焦過來。


 


「我找到狗啦!」


 


「你們別吵了。」


 


媽媽愣了一會兒,立馬抽了大把的紙,單膝跪到我面前:


 


「我不是叫人去找了嗎?怎麼全淋湿了。」


 


「媽媽,你們不要吵架了……」


 


我撐了把她的肩膀。


 


我的腦袋突然很暈。


 


眼前有一二三四個媽媽,有旋轉的天花板。


 


狗繩從我手中滑落……


 


14


 


再醒來時,看見房間的天花板。


 


全家人都守在我床邊。


 


哥哥把腦袋湊過來:


 


「霜霜……醒了?」


 


「怎麼樣,好些了嗎?你發燒了。」


 


我發燒了。


 


原來我發燒了。


 


我擠出一絲苦笑:「好多了。」


 


這一場燒來勢洶洶,吃藥、休息、睡覺都見不到太大的成效。


 


一開始以為是感染流感,但幾天下來,人還是很虛弱。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就看向窗外。


 


冬天要來了,枝椏光禿禿的。


 


我問:「爸爸,外面種的是什麼?」


 


他摩挲著我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迎春,是迎春。」


 


我一直看,看風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


 


眼淚就不禁滑過眼角。


 


爸爸媽媽很快帶我去了醫院。


 


血小板逼近個位數,輸了免疫球蛋白之後上漲,又急速下降。


 


媽媽看著檢查單上上下下的箭頭,眼裡漸漸起了一層水霧。


 


我得的是嗜血細胞綜合徵。


 


家人都停了工作。


 


確診,搬進病房後,化療,輸血……


 


沒多久,病房裡轉來了一位新病友。


 


也是一個小女孩。


 


特別特別瘦,手腕好像一折就會斷,但好在面色還算精神。


 


她搬進病房的第一天ṱűₘ,就衝我打招呼:


 


「你好,你是哪裡人呀?」


 


我望著天花板:「本地人。」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拿起一根香蕉晃:


 


「香蕉,你吃嗎?」


 


我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自己櫃子上滿滿當當的果籃,

搖頭:


 


「算了,我沒胃口。」


 


她就自己吃,邊吃邊問我:


 


「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好玩的?很多啊,比如彩虹谷、鍾鼓樓、德勝大街這些……」我回頭問,「你從哪裡來的?」


 


她咂巴了兩下嘴:


 


「我家在南方,爸爸媽媽說找到了一個很厲害的專家,要去北邊,就來了。」


 


我起了好奇心,側過身去:


 


「你得這個病多久了?」


 


她騰出一隻手,皺著眉掰著手指:「一年吧。」


 


「一年?!」


 


「對啊,厲害吧,我感覺我馬上就能好了。到時候出院了,我就上你說的這些地方玩。」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琴。

」她笑得可真開心,「能請你做導遊嗎?」


 


「可以呀。」


 


沒說一會兒話,病房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小琴的爸爸媽媽。


 


單薄的身架,樸素的衣著,手裡攥著一盒驢打滾,是我們這裡的特產。


 


「小琴!」


 


小琴就立刻把手裡的香蕉丟了,用著帶點方言的口音:「你們手裡拿的是什麼嘞!」


 


她喜滋滋地把那盒糕點拿過來,手舞足蹈,還問我要不要吃。


 


「你看!我爸比給我買的!」


 


「我昨天說想吃,我爸比今天就買了嘞!」


 


護士姐姐進來查房的時候,她也炫耀:


 


「姐姐你看,這是我爸比給我買的哦。」


 


「姐姐你吃過嗎?我可以分你一點。」


 


「我同學們都沒吃過。


 


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我都吃膩了。


 


小琴說起自己的病情,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的白菜幾毛一斤?天氣是晴還是雨?


 


可是一盒十幾塊錢的驢打滾,她拿在手裡,能樂上一周,貴重得賽過黃金勝似水晶。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她就是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生病真的好難受啊。


 


可是有她在身邊,我突然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把雙手枕在腦後,心裡突然有了一點美滋滋的想法。


 


我在想,兩個人到時候一起出院了。


 


就去給她做導遊吧。


 


15


 


可是小琴沒挺過去。


 


在一個深夜,她被人推著出去,就再也沒有推回來。


 


她的爸爸媽媽來收拾東西,用的還是破舊的帆布包,

他們的頭發也白了,眼眶泛紅,眼下青黑。


 


背影佝偻,相互扶持著走出病房。


 


房門「砰」地一聲被關上,震得白色窗簾翻飛。


 


室內很快重歸平靜。


 


萬籟俱寂,就好像從沒有人來過。


 


於是我重新看向天花板。


 


上面突然多了很多畫面,多了很多字,我看不真切,也琢磨不透。


 


天花板是病人一本永遠都讀不完的書。


 


就這樣混沌地過了些日子。


 


爸爸領著幾張熟悉的面孔來看我。


 


圍棋課上的同學。


 


其中有個被我「羞辱」過的小朋友,搶先坐了下來。


 


他把嘴一撇,哼哼唧唧地不知從哪掏出一個棋盤:「秦霜,你我二人還未分出勝負。」


 


我看了他一眼:「你下不過我的。


 


他急得直接跳了起來:


 


「上次是我大意了!不算!」


 


好吧,我讓他先下,黑棋落在棋盤正中心。


 


爸爸在旁倒吸一口涼氣:


 


「起,起手天元?」


 


小朋友高深莫測地向旁覷了一眼:


 


「叔叔,你這就俗了吧,這是五子棋。」


 


五子棋,我可是無敵手的。


 


圍棋班裡沒一個下得過我。


 


後面的小朋友還扎著堆往前擠:


 


「秦霜,待會我是第二個。」


 


「秦霜,你記著,我排這的喔。」


 


我一下來了勁,坐直身子,撸起袖子,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


 


「行,讓你們好好領略一下霜姐的棋品。」


 


一直下到天昏暗,這幫小屁孩終於服氣了。


 


走之前還念念有詞:


 


「哼,

病怏怏的,下次和我們去棋室下!」


 


「等我回去練個把月,秦霜,我再來找你哦。」


 


「……」


 


爸爸在一旁看呆了,掏出手機:


 


「來,霜霜,比個耶。」


 


他最近迷上了給我拍照片。


 


從早拍到晚,一刻不停。


 


和姐姐的合照有,和哥哥的合照有,和他自己的也有。


 


獨獨沒有和媽媽的。


 


「爸爸,你給我和媽媽拍照吧。」我抓著他的衣角說。


 


他愣了愣,有些躊躇。


 


「你不願意嗎?」


 


他搖頭:「不是。」


 


爸爸是那種人。


 


那種心裡明明想的是「好」,話到嘴邊,會變成不好的人。


 


那種擰巴又別扭的人。


 


所以我直接把媽媽喊過來,親昵地在取景框裡擺 pose。


 


直到一個個瞬間被定格成一張張照片,永遠地儲存在爸爸的相冊裡。


 


16


 


媽媽摟著我,就問我想要吃什麼。


 


或者想要什麼東西,想不想看電視……


 


「霜霜,你還想做什麼,媽媽都答應你。」


 


我自然是毫不客氣。


 


向左一指天,說要天上的星星。


 


向右一指地,又說要水中的月亮。


 


我一邊說還一邊比劃,媽媽抿著嘴,隱隱地笑。


 


我要什麼,她都會給我。


 


哪怕是星星,哪怕是月亮。


 


我想多要一點,那樣她對我的虧欠也會少一點。


 


可是我最想要的Ṱŭ₂,

是她能好好活著。


 


不要再復刻原劇情,餘生活在愧疚和自責之中,不堪其擾痛苦地自我了斷。


 


我拉著媽媽的手,說我心中最重要的願望:


 


「媽媽,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你答應我吧,你好好活到一百歲。」


 


那天的天氣正好,陽光穿過玻璃,投在媽媽臉上,打亮了她眼底的情緒翻湧。


 


她看著我,突然低下了頭,雙肩不受控地聳動。


 


四周靜謐無比,那點細微的哽咽震耳欲聾。


 


炙熱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霜霜,對不起……」


 


「媽媽每天給你吃那麼多水果,但媽媽忘記了……」


 


她泣不成聲:


 


「忘記問你,其實你是更喜歡葡萄,還是更喜歡芒果……」


 


「媽媽給你報了那麼多興趣班,但媽媽沒了解過,你的興趣,到底是什麼。」


 


「我一直覺得,那些對你好,我……」


 


那雙手被媽ţú₇媽越攥越緊。


 


「霜霜,媽媽愛你,但沒有讓你感受到我的愛,是我的錯。」


 


我感受到了。


 


現在感受到也不遲。


 


17


 


我好困,好累。


 


漸漸沒有力氣再和哥哥插科打诨,也沒有精力再和姐姐談天說地。


 


彌留之際,我甚至看不清他們臉上模糊的表情。


 


我把頭撇過去,看見一扇窗戶。


 


窗外的枝椏繁茂,迎春花在寒風中翩翩搖曳。


 


我輕輕眨了眨眼,用沙啞的聲音示意:


 


「花開了。」


 


家人順著我的視線往外看。


 


那裡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是誰帶著哭腔在問:


 


「開了嗎?」


 


我用盡全力笑著點了點頭:


 


「嗯,我心裡的花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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