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將軍王呈嘆了口氣,深深看了周懷卿一眼,命大軍整頓後繼續前進。
行數裡,見廬城。
城門大開,鎮南將軍元洙持槍相迎。
原來周懷卿假意渡河,在泸水牽制江弘取所率主力,起初故意露頹勢,引江弘取戀戰。
而鎮南將軍則趁此機會從泸水西部垂秋山繞下,偷襲廬城後奔赴泸水,夾擊江弘取。
江弘取聽得廬城被偷襲的消息,想撤又深陷涼軍攻勢,等戰船全部與涼軍拉開距離,為時已晚。
我暗暗琢磨。
這計風險委實有些大,倘若鎮南將軍短時間內攻不下廬城,江弘取得了消息往回撤,便是瓮中捉鱉,還是送上門來的鱉。
我看向周懷卿,後者衝我揚眉,
「怎麼了?」
「你很了解江弘取。」
周懷卿瞥了眼幾位將軍,自信一笑:「聞名遐邇的金燕關都尉,這裡沒有人不認識他的。」
19
涼軍勢如破竹,連攻五城。
江弘取和劉丞相再按耐不住,派了使者來求和。
周懷卿似乎早有所料。
管劉丞相要了大半個揚州,又點金銀珠寶數萬,綾羅綢緞,寶駒槍劍。最後,還管劉丞相要了個美人。
……
我沒想到,再見清禾,會是這樣的情形。
囚帳中,她跪在地上,雙腿和雙手都被反綁,身上華美的宮袍早已經換成髒汙的囚服。
隻有那雙明豔的瞪著我的鳳目,充斥著怒氣和永遠不變的傲慢和藐視。能勉強看出她是數月前那個高高在上的燕國公主。
一條麻布把她的嘴攔上了,不然,我猜她肯定要罵我。
好歹主僕一場。
我蹲下身子,細細端詳她。
身後的周懷卿忽將手伸來,攤開,掌心一枚金燦燦的簪子。
這枝金簪委實精致,嵌珠金鳳戲牡丹樣式,帳中昏暗,金簪泛出的金光仍有些刺眼。
我同周懷卿都還沒說話。
清禾公主便衝我連連搖頭,嘴裡發出
「唔唔」的聲音。
見我半天不動,周懷卿了然,把金簪放到我手裡,握著我的手,簪鋒抵在清禾的眉骨下。
滑嫩洗白的皮膚略有推擠感,我忽然發了抖,松了簪子,反身撲進周懷卿的懷裡。
雖然我一直跟在清禾身邊,但也隻是個給她梳發的而已。
做這種事,難免心頭發怵。
再回眸時,
清禾右臉上已經多了道鮮紅的血線。
她的淚珠也從眼角,流至下巴邊沿,最後掉落,沒進泥裡。
我陡然想起來,從前清禾劃婢子的臉蛋時,婢子若是敢流眼淚,她便會沿著那道淚線,再劃上一道痕。
一直到婢子不再流淚為止。
她當年何等威風,如今竟也成為刀俎上的魚肉了。
我抓著周懷卿衣裳的手緊了緊。
20
大將軍王呈班師回涼,命徵南將軍庾安暫督揚州,庾安得令,連夜率兵啟程去了新安郡。
周懷卿也沒有回涼的打算。
王呈問起。
他便答:「江弘取和劉氏父子狡猾得很,若是下官一走,他們偷襲反攻回來怎麼辦?」
王呈隻好讓他留下,他又要鎮南將軍元洙留下護他周全。
王呈氣得臉紅,
卻是奈何不了他,隻好應下他的要求,威脅一句:「軍師可別忘了你爹娘還在太傅府等你回去。」
周懷卿笑著點頭,「自然不敢忘。」
王呈冷哼一聲,正要啟程。
便見一士兵駕馬奔馳而來,勒緊韁繩,馬兒長嘶一聲。
士兵翻滾下馬,稟報。
「大將軍,盧副將率著一隊輕騎追擊江弘取和劉晟去了!」
「什麼?!」
王呈怒喝,轉頭環顧四下,果然不見盧孟初。
他迅速沉下心,算計起來,問:「他帶了多少兵馬?」
士兵回道:「不過三百。」
「這個沒用的東西。」王呈一道冷哼,令周懷卿,「他絕不是江弘取和劉晟的對手,你帶些人去,若是不見活人,把他的屍首拖回盧家便是。」
周懷卿眼角微翹,
「是。」
……
明離谷。
我與周懷卿立於谷上。谷中,兩隊兵馬交鋒。
盧孟初顯然是中了計,谷勢呈葫蘆形,入口出口均為狹隘。
他不知怎麼被劉晟引入了「葫蘆」中,前有劉晟,後有江弘取領弓弩兵攔截出路。
難以突破重圍。
視線下傾,我望向停在明離谷外,等著給盧孟初收屍的輕騎小隊。
側眸對周懷卿道:「是你激盧孟初來的?」
周懷卿沒有立刻作答,平靜提起了弓,捏箭上弦,把著我的手,對準底下的戰場。
弓忽地被拉動,緊繃的弦發出一聲清脆的「嘣」。
箭疾馳而去,直直穿過紛亂的戰場,射中了騎在馬上的盧孟初。
一箭穿喉。
周懷卿這才俯首,
下顎搭在我的肩膀上,語氣充滿了疑惑:「手腳都好端端長在他身上,怎麼能賴我?」
我沉默一刻,輕輕顰眉。
「那支箭……」
他笑笑:「戰船上撿的,燕軍的箭。」
我松展了眉頭。
21
盧孟初追襲江弘取和劉晟一事,他們並未追究。
也沒有任何作出反應,就像是跟周懷卿商量好了一般。
我問起周懷卿時。
他正在補充羊皮地圖上的揚州地勢明細,「你問這個啊?」
「說起來,江弘取說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會配合我的。」
周懷卿的瞳驀地變深,「他還囑咐我,要好生待你。」
江弘取。
記憶中那個侃侃而談、詼諧有度的公子浮現在腦海。
「香蓮。」周懷卿的聲音拉我回神,他半眯著眼,沉沉地看著我。
我連忙偏轉話題:「說起江弘取,怎麼我以前沒聽說過這個人。」
周懷卿明白我的意思。
他眉宇一松,似乎在措辭,後走到我身側,輕飄飄道:「前世,太子抓了他爹,逼他自裁了。」
難怪周懷卿能同司馬乘交好,兩人手段竟是如出一轍。
我:「這次他怎麼有命進了宮?」
周懷卿回道:「我提前飛信太子,請他去分散盧氏勢力了。」
我心頭一凝,望向周懷卿。
後者列如霜松,神色疏冷,微露傲戾,一派意氣風發。
見我望去,他突地勾唇道:「下次,我就不會對江弘取手下留情了。」
不知怎麼,我竟莫名想起那日他跪在我身下,
哭紅了眼求我的模樣。
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急快起來。
22
安排好揚州的事情後,周懷卿帶我回了涼國。
涼帝正為揚州牧一職發愁。
他想派心腹去督領揚州,遭到以王謝兩家為首的士族竭力勸諫。
最後太子司馬乘提議,遷安平郡都督盧平計為揚州牧。
一來,這盧平計是王呈的妹夫和親信,素來為王呈馬首是瞻,王呈自然不會反對。
二來,這盧平計又是盧孟初的二叔,眼下提拔他,也算是寬慰了昭陽盧氏。
涼帝採納。
……
不日。
我隨周懷卿,跟著司馬乘又去了趟春臺山莊。
穿過花亭小道,停在凌空廊。
忽聞琴音自塘中傳來。
琴聲低回婉轉,悽清悲涼,調子極緩。每一個音都似嘆息般,沉沉壓在心頭,叫人喘不過氣。
舫上坐一美人,一身白衣,雲鬢如霧,斜出一支青玉簪,蔥指撩動間,琴音泛開。
畫舫撞開蓮葉,露出佳人美目,隻是昔日那雙嬌俏的杏瞳裡如今滿是哀怨。
周懷卿不動,隻等司馬乘出聲。
「孤與孟初也交好數年,他這妹妹頭一回求孤,孤也隻應這一次。」
「人孤帶到了,見不見,由你。」
我眼皮一抽,這司馬乘可真是黑心,讓周懷卿在揚州把盧孟初處理掉的人,不正是他嗎?
我頓了頓,便欲往廊外退步。
周懷卿握住我的手腕,唇角噙出一抹笑。
笑意極淡,「臨澤為殿下鞠躬盡瘁,肝腦塗地。殿下卻是拿臨澤去給一個不相幹的人做人情。
」
司馬乘微怔,連連解釋:「阿澤你別誤會,孤可沒有給盧香雲賣什麼人情。」
「不過是想起你們從前也算有兩分青梅竹馬的情誼。」
「照殿下的意思。」周懷卿道,「殿下與盧小姐倒也該有青梅竹馬的情誼。」
「臨澤為對付士族,日夜殚思極慮,盧孟初往太傅府塞了多少眼線,而我又是如何無時無刻不想他去S。」
我瞄了周懷卿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唇角還帶著笑意。
他同盧孟初關系這般緊張,從前面上竟還能談笑風生。
周懷卿繼續道:「若是這般,在殿下眼裡,也能喚作情誼。那臨澤無話可說。」
周懷卿一席慨詞,把司馬乘說沉默了。
「既然莊裡還有客人,今日臨澤便不多打擾,先行告退。」
司馬乘點頭應允。
見我和周懷卿要走。
塘中人喊:「臨澤哥哥,當真要如此絕情?」
我頓了頓。
隻見周懷卿冷著一張臉:「有情才能絕情,我與盧小姐無情可訴,亦無情可絕。」
身後傳來美人低泣聲。
沒等畫舫靠岸,我和周懷卿就出了莊。
馬車內。
我心思沉沉。
今天司馬乘給周懷卿送美人,改日說不定還會這樣做。
周懷卿注意到我的情緒,摟緊我,道:「你不必往心裡去。」
「嘁。」我推著他的手,「他是給你送美人,又不是給我送小倌,你當然不覺得有什麼了。」
周懷卿臉色沉了些,囚著我的懷抱越發緊了。
「司馬乘是闲得沒事做,等明日我去謝氏喝上一杯茶,他就不會發病了。
」
我回首。
恰好撞進他溫柔如水的眼眸裡,周懷卿小心翼翼試探:「或者,我們成親?」
我驚得從那滿目柔情裡脫身,忽覺有些熱,撩起軒窗小簾。
清風路過,怎麼也吹不冷。
23
和周懷卿成婚後的次年冬。
他受封鎮北將軍兼雍州刺史,奉命打擊張氏政權,平定匈奴胡羌。
「聽說揚州牧害了場大病?」
周懷卿鎮靜自若:「哦?是嗎?」
我心下了然。
「清禾如何了?」
周懷卿筆鋒輕抬,「S了。」
「留著她做什麼?」他難得詼諧,「做噩夢?」
我沒應聲,視線落在案上,藤紙上工工整整八個字——「我心匪石,
不可轉也。」
周懷卿用臂膀圈住我,握著我的手,在紙的左側落下「臨澤」二字。
臨澤是他的字。
隨後,在「臨澤」旁邊寫下我的名字「香蓮」。
他忽然「啊呀」一聲。
「把你的名字寫錯了。」
聞言,我又細細看了一遍「香蓮」兩個字。
「沒錯啊,哪裡有錯?」
周懷卿笑容恬靜,問我:「你識字?」
我抬了抬眉,理直氣壯,「是啊,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教的,不行嗎?」
周懷卿輕笑兩聲:「自然是行的。」
便聽一道琴音從門外竄進來。
琴調輕快空靈,頓覺置身山泉溪谷之間。
莫名讓我想起前年在春臺山莊聽過的,盧香雲彈奏的琴音。
明明是兩個極端。
「是誰在彈琴?」我摸摸周懷卿的發,很柔軟。
他攥住我的手,蹭了蹭,側過臉龐,道:「不知道。」
「我去看看。」
周懷卿抱住我,「是府上那個長史。」
他誹謗道:「我看他整日隻知道撫琴喝酒作樂,不像是個好東西。還是不要理他了。」
「……」
我頓了頓,想到:「你應當也會彈琴吧?」
周懷卿枕在我懷裡,輕輕點頭,欣喜起身道:「我命人去取琴來。」
夕陽沉斜,紅霞潑進院子裡,散了周懷卿一身。
我撫上周懷卿的臉。
指尖劃過他臉上那道不淺的傷痕,「是不是很疼?」
「不疼。」
「不疼的話,為什麼要流淚?」
他靜靜撫琴。
好半晌,才笑著回我:「我以為,你在心疼我。」
良久,久到金烏西沉,天色蒙上一層灰。
我靠在周懷卿懷裡,聽琴音起落,與盧香雲和長史所奏皆不同。
時緩時急,時輕時重,偶聞綽注,心湖有如投石,蕩起一陣又一陣漣漪來。
臉龐忽然沁了絲絲涼意,我仰頭,「下雨了。」
「嗯,是下雨了。」周懷卿應道。
我反身環住他的頸,將臉埋在他肩上,「抱我進去罷。」
琴音顫停。
我聽見他說:「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