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七天。
我推開門,便見門外跪著的周懷卿春光滿面,「香蓮,你可是想好要如何罰我了?」
我讓他進屋。
背過身子,不看他:「周懷卿,從前的苦果,也有我一份,我錯在不該信你。」
「不該同你回太傅府來,不該肖想涼國大軍師的正妻之位。」
「可我今生,真的隻想求一份安寧。」
周懷卿跪倒在我跟前,淚如決堤心如刀絞,「香蓮,你別這樣香蓮。」
「你是不是還沒有想好如何懲戒我?我去院子裡再跪上十天半個月,讓你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你要的安寧我也可以給你!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走,我們遠走高飛,我們離開涼國,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好不好香蓮?」
冰涼的淚水沁過衣衫,屋子裡全是他的嗚咽聲。
我被他纏得煩,不禁吼出聲:「周懷卿,你就不能放過我,也放過你嗎?!」
周懷卿什麼也聽不進去,隻是用雙臂環住我的腰,埋頭狠狠哭,「……那你S了我,你S了我。」
明明在他眼裡,我甚至沒有一個S士重要,如今卻是裝得一副情深。
我覺得好笑,雙手捧起他的臉,盯著他哭紅的眼:「周懷卿,你真的想留下我?」
他連連答:「我想,我想,我想留下你,香蓮我想留下你。」
我道:「那你讓我捅你一劍。若你能活下來,證明我們緣分未盡,我便願意留下。你若活不下來,便是我們緣分已盡,我獨自遠走。」
周懷卿沒有猶豫,便顫顫道:「……好。」
16
周懷卿備了三天後事,
以防萬一。
隨後,趕著馬車,到了燕涼邊境。好方便讓我在他S後逃走。
我握著劍柄,劍鋒抵在他心口,周懷卿一臉赴S的表情,讓我躊躇良久。
到最後,我也沒能下手。
因為,我們撞上了燕軍斥候,一共四人。周懷卿雖然武功不錯,但為護我,沒能避開數米外的弓箭手。
一支毒箭正中心口。
燕軍沒有再追,我趕著馬車,朝先前涼軍的駐地飛奔。
周懷卿臉色蒼白,靠在我肩頭,笑容悽美,「不如……你把我扔在這裡,看一看,我們二人究竟有沒有緣分。」
我咬著唇,沒有答話。
很快,到了涼軍駐地。
幾個將軍扶著周懷卿進了營帳,軍醫也進去了好幾個。
過了好久。
太陽落山,昏黃的霞暈亂糟糟地散在林子裡,碎了一地,亂得人煩。
軍醫總算出來了,「姑娘。」
「他如何了?」
軍醫擦了擦額上的汗,「傷勢倒不嚴重,隻是鐵箭被毒水浸過,這毒,恐怕隻有宮裡的太醫能解了。」
日夜兼程。
總算是在周懷卿沒有斷氣前趕回了皇城。
他這人,平日裡冷著一張臉,快S了反倒一副輕松樣。
如軍醫所說,太醫們醫術高明,果然把周懷卿的氣吊了回來。
太傅府。
周懷卿對周太傅和周夫人稱是遇到了刺客,多虧我會趕馬,救了他一命。
我聽得發窘。
太子司馬乘也來探望過周懷卿,周懷卿依舊是執此言。司馬乘也沒多問,持著一把扇子,悠悠闲闲,
似乎不大擔心。
他們走後,周懷卿靠在榻柱上,拉著我的手,怎麼也不肯放。
我坐在榻邊,虛枕在他肩頭,「周懷卿。」
「我在。」
我用氣音問道:「我S以後,還發生什麼事了?你……有沒有娶別的姑娘?」
「沒有。」周懷卿沉默一瞬,輕道:「我……S了善水,S了盧孟初,請太子把我們合葬在一起。」
「不過。」他忽然輕輕一笑,「我沒有助太子完成宏圖霸業,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我心願,把我們葬在一起。」
「……」
14
太子司馬乘在春臺山莊備了茶宴,邀周懷卿和盧孟初一聚。
周懷卿帶了我,前世他明防暗防,
從不攜我來他們的小聚。
盧孟初身後跟著盧香雲。他們兄妹來造訪太傅府好些次,周懷卿都閉門不見。
隻對我笑得深沉:「一想到我受這麼多罪,都是因為他倆,我就忍不住想提劍S了他們。」
我還是頭一回見這位盧三小姐。
一身鵝黃襦裙,彎月細眉,杏眸靈動清亮,一顰一笑都捎帶著恰到好處、不失端莊的嬌俏。
「太子殿下,臨澤哥哥!」她遠遠喚了聲。
蓮步忽疾,金蝶步搖下懸的紅玉流蘇為風搖動,日光穿出,輝耀奪目。
盧香雲亦是出身高貴,但性子與清禾很不相同,前者溫溫婉婉、活潑可人,後者喜怒無常、暴戾恣睢。
不過,總又有一分相像的地方,那便是兩人舉手投足都浮泛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司馬乘轉目笑道:「說起來,
香蓮姑娘和香雲名字裡都帶著一個『香』字,莫說不是有緣?」
盧香雲唇角的笑凝了凝,隨後朝我點頭,「若香蓮姑娘願意,我們二人以姐妹相稱也無妨。」
「什麼姐姐妹妹的。」
姍姍來遲的盧孟初也落座,他素來風度端凝,今日卻是火氣上頭。
先是S氣騰騰剜我一眼,後諷道:「本公子可沒這般無親無故的妹妹。」
我往周懷卿靠了靠,後者笑容溫煦,回盧孟初:「你這話說得是,我可不想平白認個比我還小上半歲的兄長。」
聞言,盧香雲輕咬粉唇,盧孟初氣得長哼。
司馬乘笑得最為開心,搖著玉扇,左邊勸兩句,右邊勸兩句。
盧孟初話鋒一轉,問:「臨澤,你老早回了涼國,怎麼我跟妹妹去太傅府,你卻是閉門不見。」
周懷卿用玉筷夾了塊茶點喂我,
「我見你做什麼?我看上去很闲?」
「你……」
盧孟初剛想質問,被盧香雲攔住,「哥!」
她的視線落在周懷卿臉上的疤痕上,眸中有擔憂色,卻不敢提。
盧孟初哼了一聲後,總算注意到了還有一個存在感不高的我,皺緊眉頭。
「臨澤,聽說你前些日子帶著這個女人進宮見過陛下了?現在又把她帶到春臺山莊來,與我們同座,你究竟什麼意思?」
周懷卿笑笑:「你有這闲心,不去把你那幾個招搖的庶弟處理處理?」
盧孟初見他不答自己的話,還一副懶散樣,太陽穴登時暴跳。
「那你要如何待我妹妹?」
「是你妹妹,又不是我妹妹,何須問我如何待她?」
周懷卿斂去笑意。
他這懶散態度徹底激怒了盧孟初,
猛拍石桌,猝然站起,怒不可遏地指著我:「你就為了一個燕國奴婢,要拋棄我妹妹?!」
「哗——」
一杯子的茶悉數潑在盧孟初的臉上,茶漬沿著他的臉流至下顎,墜在地上。
盧香雲驚呼:「阿兄!」忙從袖中掏出一張方帕,替盧孟初拭去眉眼上掛著的茶葉。
盧孟初一瞬不瞬地盯著周懷卿,左手緊握成拳,氣得牙痒痒,若不是司馬乘這個太子在,保不齊要動手。
始作俑者卻是波瀾不驚:「我瞧你火氣大,許是天氣熱了,便用這杯蒙頂,替你降降火。」
說罷,周懷卿望向司馬乘。
司馬乘會意,朝廊外的侍女眄去,命道:「還不快重新上茶?」
「不必了。」盧孟初拂袖,冷冷道:「我與你周懷卿相識十數年,竟是今日才看清你!
」
他轉身就要走,腳步卻又頓了頓,才想起對司馬乘行禮:「臣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司馬乘表示理解地頷首。
盧香雲長長望了周懷卿一眼,滿目不舍,朝盧孟初追去。
廊中安靜下來,侍女上前換茶。
司馬乘和周懷卿品起茶來,好半晌不說話。
直到風響,一根竹枝被刮進這方院子裡。
司馬乘一個眼神。侍衛就將那根細長的竹枝撿了起來,遞到他手中。
竹枝纖細,徑不過三分,司馬乘拿在手中把玩比劃,忽然饒有興致地問我:「香蓮姑娘以為,這根竹枝能不能劃破孟初的喉嚨呢?」
他笑容陰翳,莫名讓我想起清禾來,不禁脊背生寒,哆嗦了一下。
下一瞬,後背傳來溫暖的託舉感,周懷卿道:「殿下嚇唬她做什麼?
」
司馬乘連賠不是,笑聲中,晚風悄悄結束了這局茶宴。
15
沒過兩月。
就傳來大將軍三敗泸水,重傷退回安陵郡的消息。
涼帝發怒,命周懷卿前去助陣。
臨走前,周懷卿帶我去了一趟太子府。
我在暗牢裡見到了血淋淋的善水。
前世,他沒拿我當人看過。
今生,自己倒不像個人了。
暗衛呈上一把銀劍和一把短匕首。周懷卿讓我挑。
我挑不出,他便替我挑了劍。這劍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是善水的佩劍。
周懷卿輕推我到善水面前,要我SS他。
我雖然恨透善水和盧孟初,卻仍然不敢動手,退了半步靠上周懷卿的胸膛,「他會不會大聲叫喊?」
「不會,
他吐不出聲來。」
我雙手握劍,泛霜光的劍刃凌在善水脖頸上,抖著手躊躇。
下一刻,周懷卿的手覆了上來,銀劍斜削。
果然沒有很大的聲音。
我急忙扔了劍,任周懷卿攬著我出暗牢。
司馬乘立於牢門口,「父皇原本想派孤或五皇弟接手南伐主帥,王謝兩家S活不同意。」
周懷卿斂目靜聽。
司馬乘別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這差事,落到盧孟初和徵南將軍庾安手裡了。」
16
收拾東西時。
周懷卿從打開的妝匣裡摸出一支金簪來,「這支簪子,有些眼熟。」
我:「是清禾的。」
周懷卿朝我望來。
「她用這支簪子在我臉上劃出了這道疤,覺得髒了,就賞給我了。
」我撫著臉,風輕雲淡道。
金簪在他手裡翻了個面,被他不動聲色收入袖中,「既然如此,還放在身邊做什麼?」
「無端惹你不高興。」
我沒再回話,也沒有阻攔。
……
揚州。
大將軍王呈如急報所說,受了重傷,小腿、腹部和胸口皆被刺了一劍,走路都得士兵扶著。
他同周懷卿、盧孟初和庾安說完詳細,便讓他們出來了。
周懷卿牽我回房。
便聽身後盧孟初嘲:「打仗還要帶個女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寶貝,其實不過是個下賤的婢子而已。」
自那日春臺山莊茶宴小聚後,盧孟初遇見周懷卿便要諷我兩句。
「你最好能有命……」周懷卿剛張唇,
便聽那頭有人道:
「盧副將,你要闲得慌,就去泸水,觀察觀察軍情罷。」
我望向來人。
徵南將軍庾安,她衝盧孟初翻了個白眼,手裡提著的長槍險些刺到他。
路過我和周懷卿,隻輕掃一眼,便挪走視線,眼裡不見輕蔑。
……
「你知道大將軍是敗在誰的手裡嗎?」周懷卿將羊皮地圖展開半面,露出揚州左右。
我四下看了看,有些不確定:「你在問我?」
一聲輕笑自他喉間溢出,「這裡還有別人嗎?」
「我怎麼會知道?」
周懷卿驀然抬首,直直盯著我,一字一頓:「江弘取。」
我猛然驚詫。
江弘取?!
一個前世幾乎沒有出現過的人。
今生不僅進了宮,還三次擊退涼國號稱未嘗敗績的大將軍王呈。
這麼厲害的人物,前世竟然完全沒有聽說過。
我心思微轉,不經意瞥到笑意盈盈的周懷卿,後者一派運籌帷幄的模樣。
思緒突然一頓。
周懷卿他一定知道這個江弘取是怎麼回事!
可惜這裡不是能問這些話的地方。
17
雖然周懷卿曾任大將軍的軍師,出謀劃策奪了不少先機。
但大將軍王呈生性多疑,盡管周懷卿智謀無雙,他仍偏愛自己族中的親信幕僚。
「遊船?」
我愣愣地看著周懷卿。
男人輕裘緩帶,一身清闲意。
「嗯,遊船。」
……
兩個月後。
盧孟初和庾安大敗。
盧孟初來請周懷卿,周懷卿閉門不見。
庾安來請,周懷卿也不見,隻讓我請她喝了一壺清茶。
王呈親自來請,也被周懷卿用一壺粗茶打發了。
最後還是路過揚州的徵討都督司馬蓮偷偷翻進宅子裡,好一番勸說,周懷卿堪堪點頭。
少年衣紅勝火,兩個輕落,踩上灰牆,跳出了宅院。
望著司馬蓮的背影,我心頭忽然平衡些了,原來周懷卿是平等地傲視所有人。連這些將軍都督都得不到他的好臉色。
……
周懷卿命盧孟初每日卯時登船,僅率不過百名水性較好的士兵,以南進入泸水,劃船至上遊。
待駐扎在泸水北側的燕軍備好迎戰姿態,要上戰船時,涼軍便劃船迅速溜回下遊。
燕軍恐涼軍設伏和調虎離山計,不追,隻S守泸水。
涼軍日日如此,一個月裡,即使遇風雨,泸水暴漲翻滾,也不曾斷過。來來回回,把燕軍折騰得夠嗆。
「江弘取是個極為謹慎的人。」我道:「恐怕不會因你這招『無中生有』而懈怠。」
他隻會愈發繃緊,說不定還會將鄰郡的兵馬調過來抵御。
周懷卿也不反駁我,半睡在椅上,支著胳膊,望著我笑。
「你讀過兵書?」
「沒有。幼時喜歡跑去茶樓,聽說書人講。」
他低低笑了聲,不再追問。
18
終於,周懷卿下令渡泸水。
「你要上陣?」我問。
他笑著頷首:「不然,如何叫江弘取相信我們的主力在渡泸水?」
重傷的大將軍王呈也上了戰船。
加之庾安和盧孟初,涼國南伐的主將副將都在了。
燕軍像是吐出了一口積壓在心頭良久的濁氣,江弘取率軍迎戰,隻是有些奇怪,燕軍表面士氣充沛,內裡卻很是疲憊。
不過也是,他們被周懷卿來來回回戲耍了一個月,怎麼可能日日都保持頭幾天的迎戰狀態?
兩軍在泸水之上鏖戰了十五天,起初涼軍現出頹勢,於是江弘取率燕軍纏鬥,不肯罷休,後兩軍漸漸變為平勢。
可第十六天夜裡,江弘取竟忽然領兵撤出泸水,扔下身後的廬城,向西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