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我這般質問,和明晃晃說他特木爾貪圖明家錢財有何區別。
話音未落,特木爾已經急切得手足無措:
「大小姐,我沒有,我不是!」
他委屈地攥住我的手,大掌包住往自己胸口上砸:
「大小姐,我對長生天發誓,我從來沒有對您、對明家,做過不好的事。」
「我承認,我對大小姐您,從一開始,就存了仰慕之心。」
「您叔父曾在韃子手中救過我一命,為報答,這幾年我一直在護送明家駝隊去往北地做買賣,直到幾個月前才回到甘州,壓根不知大小姐您已納了夫婿。」
說起舊事,特木爾眉目柔和下來:
「不知道大小姐您還記不記得,三年前額濟納草原遭了風災,替明家飼養馬匹的牧民損失慘重,
換作旁的商人,早該拿著契約索賠。可您第二日就帶著獸醫和工匠來了,醫治馬匹重建馬棚,沒有二話。」
他看進我的眼睛裡,眸光亮如寒星:
「我們草原人記恩,誰對我們好,我們就對誰好。」
「我將大小姐記在了心裡,總忍不住想去看看您,一聽說明家招婿,我不請自來,是因為我以為要招婿的人,是您!」
明鳶自小纏綿病榻,很少顯露人前。
想來是這個緣故,才讓特木爾弄錯了人。
「你發現弄錯了人,怎麼還將錯就錯?」
我這一問,倒叫特木爾有些赧然:
「明老爺和二小姐都是很好的人,既答應了他們,豈能反悔?我們草原人從不食言。」
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追問道:
「你做了明鳶的夫婿,跟我就絕無可能了,
你不後悔?」
他搖了搖頭,輕輕摟住我,嘆道:
「那時我想的是,等送完二小姐,替她守完孝,我便去隆昌號當伙計,隻要天天能看見您就行。」
真是個大傻子。
特木爾又委屈起來,毛茸茸的腦袋往我脖頸蹭:
「我這般心悅大小姐,您卻不相信我,您不知道我有多傷心。」
我自覺理虧,任他哼哼唧唧上下其手。
累得一指頭都不想動時,忽聽他咬牙切齒道:
「我就說大小姐怎會無緣無故懷疑我呢,定是周知珩那個鱉孫從中挑撥,口出謠言,他就見不得您對我好!」
他揩淨我額角的汗水,嗤了一聲:
「呸!什麼名滿京都的才子,什麼清正端方的公子,都是狗屁!」
話說到這裡,他才猛然想起事情的關鍵,
臉色大變:
「大小姐,他什麼時候同您說話了?」
不待我回答,他早已按捺不住,掀被起身,取來釘錘,要將窗牖全部釘S。
還好回頭看見我困得睜不開眼睛,總算尋回了幾分理智。
隻是第二日,他不但將窗牖全部釘S,就連院子的騎牆,都裝了一排尖刺。
如此大的陣仗,看得周知珩臉黑如墨,拂袖而去。
如此相安無事了一段時日。
直到我接到消息,明家一行駝隊,在烏海子遭了白災。
連人帶貨,都消失在茫茫荒漠。
10
烏海子。
多年前,堂兄帶著明家駝隊,也在此地不幸遭難。
得知消息,我徹夜難眠。
特木爾主動請纓,前往烏海子找尋駝隊的蹤跡。
臨行前,
他將照顧我要注意的事宜一一記下,吩咐小桃照辦。
他最擔心的,是周知珩會對我糾纏不休。
好在此人有官職在身,前幾日得了一條私販鹽引的線索,一行人即刻動身去了瓜州,一時半會也不會回來了。
我原以為特木爾想多了,豈知他離開後的第三晚,周知珩又爬窗了。
夜涼如水,大氅被夜露浸得半湿,顯是走了很久的夜路。
賬冊看了一夜,我疲憊不堪,見了他,實在給不出好臉色。
可周知珩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我警惕起來:
「你別擔心,明家駝隊沒事,是遭了災,但人和貨都安置妥當,未有損失。」
電光火石間,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調虎離山。
這番大費周章,定是所謀巨大。
周知珩熟門熟路地拿起幾上的茶壺,
替自己斟了杯熱茶。
見我抿唇不語,他到底敗下陣來,接過我手中的賬冊,於燭火下細細打量我:
「明嵐,你不必如此防備我,我這番行事,圖的隻有你。」
我與他對視,隻覺荒謬:
「你锲而不舍地挑撥我們夫妻,豈是君子所為?」
周知珩目光一沉,下颌猛地緊繃:
「我不是君子?那個蠻子就是了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以為支開我去瓜州,是誰所為?!」
我詫異,不知特木爾竟還學會了耍手段。
見我不為所動,周知珩眉角狠狠一跳。
他性子沉穩,卻每每被我激得失態,眼下不得不斂了怒意,柔聲道:
「隆昌號百年基業,不能後繼無人。明嵐,你娶那個蠻子,為的,不過是要個孩子。」
「父親相中他,
無非是看他體健,盼著子嗣豐盈。可你們成婚日久,你卻遲遲未能有孕,可見是個中看不中用的。」
周知珩平穩了呼吸,牽著我的掌心,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嗓音低沉蠱惑:
「我不一樣。」
「周家世代枝繁葉茂,光我祖父膝下,就有七子二十八孫。族中子弟,無不勤勉上進,出仕為官者眾。」
他微微俯身,視線落在我的小腹,鼻息若有似無地拂過我:
「若你我骨血相融,生下的孩子,必定天資卓絕。你教他打算盤,我教他作詩詞,以後他連買賣砍價都能引經據典,叫你們隆昌號那群老家伙們都甘拜下風。」
我不得不承認,周知珩是懂得挑撥人心的。
眼下父親年邁,叔父病弱,明家上下,指望我一人。
起初我以女子之身掌管隆昌號,那群老家伙背地裡就沒少使壞,
後來見我手腕強硬,S雞儆猴,這才不敢造次。
隻我久久未孕,有幾個心思活泛的,跟族兄往來越發密切。
我與特木爾日日纏綿,按理來說,早該有孕。
莫非真如他所言,特木爾身懷隱疾,不能生育?
掌心被引著徐徐向下,劃過他的唇角、脖頸,流連在胸膛。
手下肌理觸感溫熱,耳旁是他低聲的誘哄:
「明嵐,你兼祧兩房,本就該有兩個夫君。」
「他伺候不周,何不,要了我,換我來?」
「你若還有顧忌,不必叫他知曉,其他的事,都交給我。」
燭火幽然,點點跳動。
我在那張清冷寡欲的臉上,頭一次看見深藏翻湧的欲念。
「那三年我忍得很是辛苦,明嵐,你就當是可憐我,好不好?」
周知珩大概是瘋了吧。
挑撥離間不成,居然會退而求其次,主動開口當——
但我可恥地動心了。
誠如他所言,若特木爾真不能生,我就該早做準備。
家世、容貌、才華,周知珩無一不好。
左右不過是給孩子找個爹,無謂糾結什麼情不情愛不愛的,隻要他能生就行。
周知珩何等敏銳,立刻就察覺到我的松動。
我被攔腰抱起。
帷幔紗簾被輕輕放下。
風吹熄了燭火。
一室生香。
他的指尖順著我的腰肢緩緩下滑,薄唇貼著我後頸廝磨。
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問我:
「他碰過這裡嗎?」
「他知道你喜歡這樣嗎?」
「他到過這裡嗎?
」
「明嵐,告訴我,告訴我。」
……
11
趕回甘州的一路上,周知珩幾乎要把牙咬碎。
那個蠻子竟敢在他身上使調虎離山之計。
這些時日,他妒火中燒。
他費盡心思挑撥,可明嵐對他的示好無動於衷,依舊和那個蠻子蜜裡調油。
那日他在毡房外站了一夜。
體內似燃了一束毒火,將他的五髒六腑都焚燒殆盡。
如今一想起,還是錐心裂骨似地疼。
明明她曾屬意自己,為何還會有別人?
為何不要他了?
那個蠻子可以,為何他不可以?
他有千百種手段,能叫那個蠻子就此消失了去。
可明嵐會恨他,
周家的教誨也不容他這樣行事。
到頭來,還是束手無策。
周知珩在城樓上吹了一宿風,總算想通一件事。
放下臉面,盡管去爭,去搶。
為心愛的女子折腰,不算丟臉。
隻是若叫祖父知道他最疼愛的嫡孫,為個女子竟不知羞恥,使盡勾欄手段,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吧。
待把明嵐吃幹抹淨,抱著懷中熟睡的心上人,他唯有滿心滿眼的喜悅。
明嵐願意,不正說明,她仍心悅自己嗎?
那個蠻子,終究不過第三者罷了。
12
特木爾在烏海子逗留了兩個月。
他回來那日,恰好看見周知珩從我房中出來。
我睡得迷糊,還是小桃搖醒了我,臉上是止不住的興奮:
「小姐,
外頭打起來啦!」
怕吵醒我,兩人還知趣地退到外院。
我到的時候,周知珩已經挨了好幾腳,被特木爾拽著衣領破口大罵:
「周知珩!你這個表裡不一的畜生!說!是不是你強迫大小姐了?!」
「明嵐早休了你,你無名無分,趁虛而入,你不要臉!」
我心一顫。
周知珩狠狠回了一拳,用力到指骨都泛白:
「我有名分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呢!若不是你趁人之危,勾引明嵐,她怎會與我和離?!」
「眼下你倒是有名有份,可明嵐為何還要了我呢?還不是因為你不中用!」
我心又一顫。
這話錐心得很,特木爾臉色煞白,準備回擊的拳頭緩緩放下。
場面一時尷尬,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隻是普通女子,
我有什麼錯。
不過一時鬼迷心竅,意亂情迷,犯了普天之下女子皆會犯的錯罷了。
周知珩眼尖,先看見我,他立馬捂住受傷的臉頰,悄聲道:
「明嵐,我疼。」
我顧不上看他,腦海裡緊張地思索著該如何應對眼下棘手的狀況。
特木爾愣愣地看著我,眼裡漫上淚水,突然朝我生生跪下。
「大小姐,他說得對,是我不中用。」
「對不起,是我沒用,大小姐您才會去找別人。」
「可我醫館也去了,藥也喝了,巫師也求了……大小姐,都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也不爭風吃醋了,隻要是您肚子裡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視如己出,隻求您,別不要我,行嗎?」
周知珩起先還有些幸災樂禍,突然想起這兩月他勤力耕耘,
我的肚子仍舊靜悄悄。
他拉住我的衣角,生怕我嫌棄,惶然道:
「明嵐,我跟他不一樣,我能生的。」
簡直是胡鬧。
我翻了翻白眼,打了個呵欠:
「你們就沒想過另一種可能,是我不能生?」
13
一個男人不能生,兩個男人還是不能生。
我再遲鈍,也反應過來,是我自己有問題。
明家子嗣不豐,明鳶打小是個病秧子,堂兄納過幾房妻妾,也沒能生下一兒半女。
想來是我們明家人的身子骨都不好。
昨日我就託人去請了方大夫。
聽聞方家祖上是杏林世家,方大夫年紀輕輕就有婦科聖手的美譽。
小桃引著方大夫進來時,兩個男人還被我這句話震得回不過神。
方大夫很年輕,
眼角微挑,天生一副風流相。
病症雖棘手,好在並非無解,隻需按他的方子好好調養,不出半年,必有喜信。
「那藥引特殊,得勞煩明少東家明日親自跑一趟。」
我如獲大赦,趕忙叫小桃送來診金,又親自將人送到門口。
「好好好,明日我親自去。」
方大夫眸光掠過我身後,桃花眼裡溢著笑:
「明少東家,您單獨來,我等您。」
這話一出,我隻覺如芒在背。
周知珩和特木爾,一左一右,目光如刀,SS攫住方大夫。
兩人如臨大敵,居然齊齊忘了之前的龃龉。
我目不斜視,路過他們,回房補了個回籠覺。
醒來時就見兩人僵立在我床邊。
我頭有些疼,隻想蓋上衾被,再睡一覺。
可案幾上堆積的賬冊還在等著我。
「二位若實在闲得慌,不如再去外頭打一場,我還要查賬,就不奉陪了。」
春路開,白銀來。
這陣子我忙得分身乏術,無暇處理爭風吃醋的戲碼了。
四下靜默,兩人都在竭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最後,還是周知珩率先打破沉默,他艱難道:
「明嵐,我們商量好了。」
「既然我們都割舍不下,往後我們便輪流伺候你。」
我瞪圓了眼,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什麼?」
特木爾補充道:
「我們各有所長,為何不能各盡所能?」
「他文採好,日後便教孩子琴棋詩畫,我武功好,便教孩子騎馬射箭,孩子得我們傾心教導,必定文韜武略。
」
周知珩上書自請出京巡查漠北賦稅,如此一來,便能在甘州待上很長一段時日。
我擱下算盤,仔細想了想。
劃算!
可沒羞沒躁的日子沒過幾天,我就後悔了。
原因無他,男人們爭風吃醋起來,連我們女子都甘拜下風。
庭院裡,又一輪爭吵不休。
我從醫館歸家,喜笑盈盈地朝他們招手:
「我有個好消息,你們想不想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