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跪下。」她道。
我不動,「我能問為什麼嗎?」
何以她一介宰相千金,卻對我敵意如此深?
她勾起唇角,「不過一個乞兒,得王爺垂憐罷了,你肆意窺探我的起居,冒犯了我,還以為王爺會護著你?」
「小姐,王爺來了。」
宇文胥一身白衣,眉眼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緒。
「不用跪,」他語氣很淡,「她是王府S手,隻聽我的命令行事。」
我心口一熱。可下一句,才燃起的那點火苗,便被他親手掐滅。
他對孟棲羽道,「不過一棵樹而已,既惹你不快,砍了便是。」
我一怔,王府裡的人都知,那棵梧桐,是我日日守著的去處。
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孟棲羽面露得意。
我心裡苦笑,
如今還在意這些做什麼?
宇文胥示意孟棲羽回避片刻,偌ƭŭ̀ₗ大的空間僅剩我與他二人。
他道:「我想同你商量一事。」
我看著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
良久,宇文胥的嗓音終於響起——
「代替孟棲羽,嫁給我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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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胥的語氣不容置疑。
「公子,樂嘉和我說那番話,是你授意的吧?」我平靜地問。
S了靖安帝,是唯一的解蠱之法。
他算準了任何人見到樂嘉那副模樣,都會忍不住動惻隱之心。
早在樂嘉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我便猜到了宇文胥的打算。
一陣沉默。
這是默認了。
與此同時,
我又確認了一項猜測——
樂嘉口中的那年春天,南方旱災初起,銷金窟剛建成,他親自巡查,彼時樂嘉隨行。
他早知樂嘉身份,又知她對自己用情,便挑明那座銷金窟是他多年籌謀,帶她一同去看,逼她主動斷念。
樂嘉那雙眼,雖是她自己挖出來,卻也是他逼的。
「一直以來,你都在算計我們。」
「你們本就是我養來用的S手。」他移開目光,「隻不過如今要S的人,是皇上。」
這些年來,我機關算盡,不就是為了走到這一步嗎?
替嫁,甚至讓一切變得更容易了。
洞房花燭,行刺的大好時機。
可我倒寧願像原先計劃的那樣,費些周折混入大婚隊伍,再找機會下手。
寧願……宇文胥並未自以為的算計於我。
我垂眸,終究還是道:「嫁,自然是要嫁的。」
這盤棋,自打我踏入昭王府那日起,便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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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鑾輿駛入皇城。
封後大典莊重至極,「吾皇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千歲——」
夜幕很快降臨。
卺酒入口的瞬間,我袖中利刃出鞘,直刺靖安帝心口。
然而下一刻,刀刃卻被他徒手握住。
鮮血浸透嫁衣。
像一朵暗色的、緩緩綻開的梅。
我頭皮一麻,心中驚懼:這是失手了?
可靖安帝神色淡然,指尖摩挲著我手腕上那道熱鐵烙成的胎記。
與孟棲羽身上那塊如出一轍。
「我那皇弟這棋李代桃僵,
下得著實不錯。」靖安帝輕聲道。
「你終於來了,秦紫鳶的徒弟。」
我猛地抬頭。
可靖安帝拋出的震撼何止於此?
隻聽他又問道:「她的孩子,可還安好?」
孩子?哪來的孩子?
瞬間,塵封已久的記憶被猛然撕開。
祁山漫長的雨夜裡,曾流傳過一樁秘聞——
說祁山之主秦氏曾誕下一S胎,險些難產而亡。
可這傳聞很快便消失了,所有人都道不過是無稽之談。
「當年朕不受控地S了她,遍尋不著遺體,便猜她是假S。」靖安帝緩緩道。
「朕四處尋道士,終於有人告訴朕,她是北冥祁山的主人,來到宋國,是為挑撥朕兄弟反目。」
他自嘲一笑,「可笑的是朕竟不恨她,
隻想著再見她一面。」
「但朕是宋國皇帝,又怎能說走便走?」
「那術士還說,朕和她有個孩子。」靖安帝臉上閃過一抹柔情,「朕可高興壞了,說什麼也要知道孩子的消息。」
話音剛落,一頭黑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花白。
見我面露震驚,他擺手,「這是詛咒,窺探天機必然是要遭天譴的。」
原來當年術士曾言,秦紫鳶的徒弟會來到宇文胥身邊,最終為他帶來孩子的消息。
於是他在樂嘉眼中種下瞳蠱,靜待我的出現。
可樂嘉全不知情,真以為自己是眼線,為此不惜自毀雙眼。
直到有臣子擅自安排那場伏S。
「朕從未想S他。」靖安帝嘆道。
好在宇文胥沒S,而他據大臣稟報,猜到宇文胥身邊的女S手,
便是他苦等多年的秦紫鳶的徒弟。
而他也知道,宇文胥不願孟棲羽入宮為後。
他算到宇文胥會趁機奪權,讓我以替嫁之名,行刺S之實。
原來,這棋局自始至終,都是為我一人而設。
人人都道自己棋高一著,各自落子,推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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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此,靖安帝已是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看來,你不知道你的師父有個孩子。」
他眼底難掩失望。
我目光不自覺飄忽,「……祁山有傳聞,師父曾難產,誕下的……是一名S胎。」
這句話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靖安帝閉眼,沉默片刻後忽然低笑,竟咳出了鮮血,「你走吧。」
我轉身,
一時茫然。
每個人都隻看得見眼前,拼了命前行,卻不知腳下的路早已被他人改寫。
身處洪流,我們似乎都身不由己。
「慢著。」靖安帝忽又出聲,「她……可還好?」
我腦海裡浮現師父孑然的身影,是天上月般的人物。
「挺好的。」我說。
他神色微滯,片刻後,浮現一抹釋然。
我步出寢殿,拔刀割去繁重的裙擺。
手腕上的假胎記隱隱作痛,熱鐵烙膚的痛楚歷歷在目。
可笑的是,這番處心積慮根本沒必要。
我和樂嘉,不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計裡,被人推著蹣跚前行。
身後,一聲悲鳴撕裂夜空:「皇上……皇上駕崩了!」
至此,
來到宋京的第三年,任務完成。
隻身入局,我已不負所望,將宋國的局勢攪得一團渾水。
可為何內心毫無喜悅?
我趁亂離開皇宮,才踏入街巷,黑影倏然擋住去路。
「阿九姑娘,王爺請你回去。」來人語氣淡然,卻不容拒絕。
我心下一沉,指尖暗扣刀柄,下一瞬便挑斷了他的手筋。
「刀法長進許多。」暗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壓得人心頭一顫。
宇文胥竟親自尋來,我握刀的手一緊。
可他沒再給我選擇餘地,抬手間便是一掌。
眼前驀地一黑,我整個朝他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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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間,我感覺到有人握住我的手。
是錯覺嗎?那雙手似乎正壓抑不住地顫抖著。
不知又過了多久,
隔壁牆後傳來婦人悽厲而瘋狂的咒罵。
「……不愧是本宮的好兒子……弑母弑兄一樣不漏,我早知你是個泯滅人性的怪物。」
「本宮早已將禁衛軍的令牌交給齊王,他會S了你在乎的人,讓你也嘗嘗這撕心裂肺的疼——」
這名婦人——或許該稱她一聲太後——卻是再沒了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宇文胥吩咐,「她不能醒,否則會壞事。」
他讓人守好我,不過他不知道,再多侍衛對我來說都隻是擺設。
待宇文胥走後,我一把毒把他們全部迷暈。
我要離開宋國。
任務已經完成,我本該如此。
隻是眼下我被困在皇家地宮,
這裡結構復雜,我屢屢觸發機關,弄得滿身傷痕。
就在這時,有腳步聲響起,「你可真是讓我一頓好找。」
孟棲羽領著一群暗衛現身,聲音懶洋洋的。
待她走近,我才發現這些人可不就是太後口中送給齊王的禁衛軍嘛?
「你竟與齊王勾結。」
我大概能猜到此時宋京的局勢——
靖安帝並未留下遺詔,宇文胥和齊王相繼起兵。
至於這位齊王,乃宇文胥的皇叔。
可我實在想不明白,孟棲羽為何會和宇文胥的敵人聯手?
「我怕你,阿九。」孟棲羽捏住了我的臉,嘴裡喃喃自語,「怕你有朝一日連他的心也一並奪走。」
我悄悄捏緊袖中藏著的銀針。
孟棲羽看著我,忽然笑了笑,
一具奄奄一息的身軀被人拖上前來。
是樂嘉。
「簡直喪盡天良……」
靖安帝已S,樂嘉的瞳蠱徹底拔除,本該性命無礙。
可眼下這些人連她好不容易保下的性命都要踐踏。
孟棲羽輕拍我捏著銀針的右手。
「乖一點,再輕舉妄動,我便S了她。」
我咬牙,終是松了手,銀針落地的聲音清脆刺耳。
孟棲羽滿意一笑,揮手命人將我五花大綁。
我感覺自己被人拖上馬車,風聲呼嘯,車輪碾過碎石,直往山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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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上黑布被扯下時,山風吹得碎石刮臉。
在我背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風聲好似野獸嗚咽。
我發現自己與孟棲羽一同被捆,
她發髻凌亂,額角帶血——好一個備受欺凌的閨閣千金。
這無非是她精心設計的一場戲。
「皇侄果然來了。」齊王笑著,劍尖貼上我頸間,「昭王殿下竟會為女人放棄皇城,真是叫人失望。」
他舉劍柄抬起孟棲羽下巴:「選一個吧。你那忠心的S手,還是當年為你私奔的舊情人?」
「王爺……」孟棲羽低聲抽泣。
我看都不看宇文胥一眼。
「放了孟氏。」
四個字冷冷落下。
我有些茫然,卻不是因為他的選擇。
為什麼,明明早有預料,心卻那麼疼?
「傻子,你我皆心悅公子啊。」
我曾對樂嘉這句話嗤之以鼻。
卻沒想到,
原來樂嘉說得對,可我一直到被拋下才明白過來。
真難堪啊。
曾經我隻當任務了結便能全身而退,卻差點丟了心而不自知。
如今正好,是時候把心給撿回來了。
齊王大笑,禁衛的刀鋒抵住我背心,崖邊風聲呼嘯。
墜落的瞬間,有人SS抓住我手腕。
——是宇文胥。
我輕笑,袖中銀針刺入他虎口:「公子不是已經選了她嗎?」
我的身子直直下墜。
他神情驚懼,可山風很快便模糊了所有表情。
我看著他撲向崖邊的身影越來越小,像隻被雨打湿的墨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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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皇宮。
近日宮裡有謠言流傳,說他們的神女殿下整日對著空氣說話,怕是病了。
他們看不到,在我面前其實坐著個人。
她與我長得一模一樣,是從我身上剝離出的靈傀。
她記得我失去的那段記憶。
是的,我失憶了。
而之所以失憶,是因為中了某種蠱。
自打從宋國回來,我便將宋國發生的一切忘得一幹二淨,掌心卻多了道陌生的蠱紋。
而現在,靈傀正在替我,將那段過去一點一點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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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局原不該賠上你的心。」我十分扼腕。
可靈傀神情悲涼,「殿下,我就是您啊。」
我一噎。
她說,有藤蔓的地方就有生路,北冥的子民墜崖總能不S。
可我放任自己順著溪流漂了三天三夜,隻偶爾撞上礁石才短暫清醒。
再後來的事,
我自己也記不得。
一夜暴雨過後,我被衝上岸邊,記憶缺失,掌心卻憑空出現一道蠱紋。
我迷茫地回到北冥,而靈傀早已等在宮裡。
它和我說了十日的故事,盡了它的義務,便自刎而亡。
「殿下,承載那段記憶,太苦了。」
這是它唯一留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