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北冥以巫蠱立國,百姓們信奉神女。
容皇室世代繼承神女血脈,每隔數十年,便會有眉心帶有蠱紋的神女降生。
我本名容惜,是北冥九公主,出生時恰好被蠱紋選中。
按照祖制,年滿七歲的神女,須送入祁山修行,習毒、馭蠱。
而結訓後,須完成師父指派的任務。
這便是我來到宋國的原因——
S了靖安帝,那個據說和師父有血海深仇的人。
可師父是秦紫鳶。
這讓我對所謂「血海深仇」有了困惑。
因為我看得清晰,是師父在靖安帝身上下了蠱,操控他親手S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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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私心,我始終沒有出聲打斷宇文胥的夢魘。
直到看到少年模樣的他,
跪在秦紫鳶墓前,我終於感到一絲不忍。
不忍他錯把騙局當救贖。
師父是祁山之主,當年同我一樣懷揣著任務來到宋國。
我也是到了現在才知道,她當年的任務是讓宇文皇室的這對兄弟反目成仇。
秦紫鳶是S了,可我的師父仍在祁山上活得好好的呢。
「姑姑,您曾答應帶我去看您家鄉的雪。」宇文胥喃喃道。
要喚醒宇文胥其實很容易。
這場夢是真實記憶的回溯,一旦我出聲,夢魘和記憶有了出入,便會終止。
我看著宇文胥將清酒澆於墓前,終於開口:「公子,北冥的雪從不長留。」
「誰?」宇文胥迷茫道。
「公子,該醒了。」我嘆了口氣,輕聲道。
夢境陡然裂開一道口子。
再醒來時,
我倒在宇文胥的臥榻下,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我感覺臉上有些痒。
「阿九,是你嗎?」宇文胥自語著,「我總感覺你出現在我的夢裡,還是第一次……這場夢不是該S的一再重復。」Ṫû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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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胥醒後,我在無名谷中的清闲日子多了個伴。
一開始我有些心虛,總覺得窺探了他人的隱秘心事。
不過我實在很難將眼前機關算盡的男人,同夢裡坎坷悲慘的少年聯系在一起。
可Ťŭ̀⁰環境真的會影響人,幾天後,宇文胥似乎也不想再端著。
待瘴氣散盡,昭王府的人自然會尋來。
「京城的事,便留到回京再說吧。」我聽見宇文胥對著篝火喃喃自語。
在那之後,他對我爐火純青的捕魚技術產生了興趣。
「你為何如此熟練?」他問道。
「因為我從前便老想著以後要過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日子,在夢裡提前練過了。」
我甩了甩漁網,語氣自豪地說。
卻見漁網上的水珠不長眼地濺了他滿臉。
我有些尷尬,可宇文胥無所謂地抬手擦臉,卻在指尖碰到嘴唇時,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我,若有所思。
我腦袋裡響起當時精怪發出的叭唧聲,臉上一熱。
得虧我臉上的易容夠厚實。
「怎麼了?」我問。
宇文胥頓了頓,「無事,突然想起夢裡好像被魚給咬了。」
……你才是魚呢!
我內心忿忿。
宇文胥突然在溪邊坐了下來,「阿九,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和那人相識於一座廟,那座廟……也是個遺世獨立的地方,就像這山谷。」
我十分詫異,「那他現在在何處?」
一陣沉默。
我心下唏噓。
良久,卻聽宇文胥又道,「這樣的日子對宮裡的人來說,可真是想都不敢想,沒想到這次遇難,倒讓我重溫了一回。」
我和宇文胥在溪邊坐了一下午,手痒時便扔個水漂。
他的那番話在我心裡縈繞許久。
我和師父一樣,都為利用他而來。
羞愧有之,補償心態也有之。
當晚,我催動蠱蟲凝聚寒氣,為宇文胥造了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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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怎會有雪?」
我消失許久,待宇文胥終於在竹屋後方的山壁找到我時,見到的卻是一片白茫茫的積雪。
他的神情錯愕。
我回道,「這雪底下是座寒潭呢,積雪未化也不足為奇。」
時序已然入春,雪花卻在月光映照下緩緩飄落。
宇文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落在掌心的雪花。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秦紫鳶口中所謂「家鄉」的雪。
宇文胥對著積雪出神,而我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感到一絲悲涼,像雪落無聲般壓在人心上。
正在此時,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逐漸朝此處擴散。
瘴氣。
壞了,剛才聚集寒氣時,怕是無意間引動了谷內殘餘的瘴氣。
煙霧朝我倆襲來,宇文胥有些站不穩。
「阿九——」
我想起自己不該沒有任何異樣。
思及此,
我裝作腳步踉跄地朝一旁倒去。
宇文胥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感受到他的食指覆在我的脈搏之上,微微施力——
他這是在試探我?
於是我強行調動內息,讓脈搏變得紊亂。
宇文胥眉心蹙起。
騙過去了嗎?
可下一瞬,他卻伸手捂住我的雙眼。
「別看。」
我怔住。
「瘴氣入體,眼前會出現幻象,別讓它影響到你。」
他的語氣異常認真,我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
——他這是在做什麼?
宇文胥應該是警惕的、多疑的,可此時此刻,他卻信了我破綻百出的演技。
在他的掌心下,我忍不住輕輕眨了眨眼。
宇文胥吸入過多瘴氣,整個人早已虛弱得不成樣子,卻二話不說背起了我。
我能感受到身下的人正微微顫抖著,步伐卻穩健依舊。
「公子……」
「不要睜眼。」他說。
宇文胥就這麼背著我走了許久。
久到瘴氣早已被我們遠遠甩在後頭。
久到我不知何時竟在他背上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傳來一道似有若無的低語,「阿九,原來真的是你……」
我內心劃過一抹疑惑,不過實在困倦,便又昏睡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不遠處傳來呼聲。
「王爺!」
這是王府的人終於尋到了我們。
我哄著自己再睡一會兒。
再睡一會兒吧,容惜。
夢醒了,怕是要回京了。
再後來,王府的人同我說起彼時他們尋來,正好瞧見這副光景。
那人說,當晚宇文胥朝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就這麼背著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那人還說,月色下的我和宇文胥,仿佛一對相識多年的故人。
「阿九……是時候該回去了。」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宇文胥說著。
可我記不得他說這話的口吻,記不得他是否語帶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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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後,宇文胥因剿匪有功,聲望大振,人人都道原來那位病秧子王爺竟也頗具才能。
宇文胥的謀劃悄然提上日程,開始頻繁與朝中重臣密會,而我總能隨侍在側。
直到一日,
大將軍韓勉獻上西域進貢的奇花,稱其能解百病。
Ṭũ̂⁻哪知試毒的丫鬟一片花瓣下肚,立時七竅流血,倒地而亡。
那韓勉見狀嚇得跪地求饒,宇文胥靜默良久,再開口卻是對著我:「從今日起,你不必再隨我左右。」
我錯愕,「為什麼?」
宇文胥語氣淡漠:「連區區幾名刺客都對付不了,最後還得靠跳崖保命,讓這樣的你跟在身邊又有何用?倒不如先將刀法練好了。」
我在他冷漠的神色下無話可說。
我百思不得其解,卻隻得壓下心中難受,無法再隨侍宇文胥身側,意味著我的任務將就此停擺。
我隻得另尋他法,替自己謀劃。
好在回京的這些時日跟在宇文胥身邊,我並非一無所獲。
據說靖安帝正在尋一人——他為之空懸後位的宰相之女,
孟棲羽。
靖安帝需與孟氏結親以穩固政權,奈何孟棲羽失蹤多年。
可我知道她是被宇文胥藏在江城的一戶農家。
我悄悄將此消息放入城中。
謠言傳得飛快,不出數日,孟棲羽被迎回京城,舉國歡慶。
隻是我萬萬沒想到,孟棲羽竟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滿身狼狽地來到王府。
更沒想到——據樂嘉所言,孟棲羽是宇文胥藏於心底多年,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原來他不願她入宮為後,竟不為權謀,隻因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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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棲羽在王府住了下來。
婚期已定,孟棲羽不日便要嫁入皇宮。
我看著並肩在王府裡賞花的兩人,心想孟棲羽大概就是宇文胥口中那名相識於廟裡的人。
「你後悔嗎?
」樂嘉走到我身旁,問道。
自從我遭到「冷落」,樂嘉待我的態度便好上許多,至少笑容不再虛偽。
「我為什麼要後悔?」
「別裝了,我知道是你放出的謠言。」
「你——」
樂嘉打斷我,「我還知道你是因為嫉妒。說實話,我也嫉妒。」
「你我同病相憐,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是你做的。」
我感到一陣莫名,「什麼同病相憐?」
樂嘉轉向我,神情頗有些不贊同。
「傻子,你我皆心悅公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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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悅宇文胥?
怎麼可能?
我想著,樂嘉這是太過拘泥於情愛,視野變得短淺了。
我放出流言,是因為等到了大婚之日,
我有的是手段混入一眾侍女之中,完成行刺的任務。
我並沒有把樂嘉的話放在心上,當務之急是琢磨孟棲羽此人。
說來也巧,我平日練刀的樹上,恰好能一眼望進孟棲羽在王府的居所。
一如此刻,我能看見她正對鏡凝神,細細描著眉。
「阿九姑娘!阿九姑娘!」
正在這時,有人急聲喚我。
是樂嘉身邊的孫嬤嬤。
糟了。
此番動靜不小,孟棲羽回過頭,我來不及閃躲,兩人目光撞個正著。
可孫嬤嬤的話讓我暫時無法多想,「阿九姑娘,我家姑娘病倒了,說是想見您一面。」
這一日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樂嘉的房中是藥苦與腐臭交雜的氣息。
她形銷骨立,眼周潰爛,不過一夕之間,
竟已體無完膚。
樂嘉病中想找人說話,我便陪她坐到黃昏。
在她說自己其實是靖安帝的人時,我其實並不太意外。
安插眼線是帝王家再尋常不過的戲碼。
可她下一句話,卻讓我徹底怔住——
「我的眼睛被他種了瞳蠱。」
我自然比樂嘉更為清楚,瞳蠱這玩意兒,一旦寄生,種蠱者能借宿主雙眼窺其所見。
此蠱隱蔽、狠辣,最適合用來監視與操控。
「當時城南那座酒樓剛建成,我隨公子微服探查,可我知道一旦皇上借著我的雙眼看到酒樓裡面……王府便要落下謀反的重罪。」
她緩緩掀開眼皮。
我背脊發涼——
她眼眶裡,
是空的。
「他們說我瞎了,其實不是,是我自己挖出來的。」
「以我一雙眼,換王府上下性命,值了。」
她說得輕巧,可身上早沒一處是完好的了。
瞳蠱不是貿然挖去眼珠就能拔除的。
它們隻會轉移到別處,一點點啃噬宿主全身。
唯一解法,是S了種蠱之人。
沉默良久,我終於艱難地開口,「為何同我說這些?」
樂嘉面目全非的臉上,不自然地僵了僵。
「因為一個人守著秘密,會發瘋的。」
那一瞬,一個念頭倏然劃過——
或許並非一個人。
或許,宇文胥早在帶著樂嘉下城南之前,就知道她是奸細了。
可我看著不成形的樂嘉,終是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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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樂嘉的院子時,已有人等在外頭。
是孟棲羽的侍女,「阿九姑娘,我家小姐有事相商。」
不久前和她目光短暫交會,我隻當是審視。
可如今再看,那眼神裡分明藏著明晃晃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