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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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像是看穿了魏將時的心思,繼續解釋道:


「阿棠那邊,王爺也問過她可有意中人。」


 


魏將時猛地抬頭,後頸繃得筆直。


 


王妃繼續說:「她搖頭,而後王爺又問,覺得松珂哥哥如何?」


 


魏將時連呼吸都屏住了。


 


「阿棠說……」王妃話音頓住,「松珂哥哥皎若天上月,阿棠隻敢仰望,不敢高攀。」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頭頂。


 


魏將時喉間發苦,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板。


 


「如此,倒也……甚好。」


 


他盯著遠處盛開的海棠,忽然輕笑一聲,像是低聲說給自己聽:


 


「商戶女與世家子本就隔著禮教鴻溝,她早該明白這個道理。」


 


13


 


半月後,

王爺因淮城鹽政舞弊案需親自督辦。


 


考慮淮城離潤州很近,便允了我同行探親。


 


「此番順路,阿棠也可以回去看看父母。」


 


「阿棠對淮南風物熟稔,不如路上給王爺多講講?」王妃笑道。


 


我收回目光,乖巧道:


 


「我先給王妃講,淮城的豆腐腦最是鮮嫩,還有八公山的雲霧茶……」


 


我的聲音裡滿是即將歸家的雀躍。


 


沒發現魏將時的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臉上。


 


馬車沿著官道行了幾日,到了渡口改換水路,魏將時帶著一隊人馬就近斷後。


 


王爺先送我到了潤州,而後啟程去往淮城。


 


回來的不巧,父親母親正在淮城分舵。


 


於是我著人去了信,信裡還建議他們幾人可以小聚一下。


 


我在家中等他們回來。


 


第二日一早。


 


聽到官船被困的消息時,我正對著一幅泛黃的《江淮水經注》輿圖出神。


 


那是父親早年親手繪制的,我五歲起隨父親出航,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暗礁,漩渦,淺灘還有應對各種險情的家傳秘法早已爛熟於心。


 


心下覺得不妙,急忙出了門。


 


14


 


暴雨如注,兩城交界的江面濁浪排空,裹挾著斷木碎石咆哮而下。


 


王爺的官船被困在漩渦中/央,船身劇烈搖晃,桅杆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岸上,叛軍的箭矢如蝗,不斷射向船艙。


 


侍衛們舉著盾牌SS護住王爺,卻難擋愈發洶湧的攻勢。


 


指尖撫過圖上熟悉的墨跡,耳邊仿佛又響起父親渾厚的聲音:


 


「阿棠,

行船走水,三分靠天,七分在人。遇險莫慌,先看風勢水流,再思船性人力。記住,咱們阮家的船,骨子裡刻著『變通』二字,隻要人還在,法子就比難處多!」


 


「…這『連環舟』之法,非萬不得已不可用。鐵索連船,一損俱損,需掌舵者心如明鏡,令出如山。阮家兒郎,無論男女,危急關頭,都得有這份擔起生S的魄力!」


 


彼時隻當是父親教導的尋常家訓,到了現在我才真正品出字字句句裡的千斤重擔。


 


商海浮沉,漕運險惡,阮家能屹立不倒,靠的不僅是金銀,更是刻在骨血裡的機變、膽識和在絕境中搏出生路的狠勁。


 


這四年的王府寄居,我學著收斂鋒芒,曲意逢迎,幾乎忘了自己身上流淌的是怎樣的血液。


 


腦中「嗡」的一聲,父親輿圖上的漩渦標記與眼前兇險的江況瞬間重疊。


 


來不及恐懼,也容不得半分閨閣女子的柔弱。


 


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在巨大的危機感下轟然蘇醒——那是阮家血脈中世代傳承的、對江河兇險的本能警覺,是被迫催生的決斷力。


 


「備船!」我猛地站起,聲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沉靜銳利。


 


「所有能動的大船,傳令各船把頭,聽我號令行事!」


 


15


 


得知消息的魏將時快馬加鞭,心急如焚地帶領後路人馬趕去施救。


 


當他趕到渡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數十艘掛著「阮記漕運」旗號的大船破浪而來,船頭立著個熟悉的身影。


 


阿棠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發絲被雨水打湿,緊緊貼在蒼白的臉上,卻依舊眼神堅定如炬。


 


「結連環舟!

左舷鐵索掛右舷錨樁,首尾相接,快!」


 


阿棠的聲音穿透雨幕,清脆有力。


 


漕船迅速排列成陣,用鐵鏈相互連接,宛如一道堅固的城牆,將王爺的官船牢牢護住。


 


她手持令旗,有條不紊地指揮船員:


 


「左舷下壓,穩住船身!弓箭手,還擊!」


 


「右二船,借水流之力,用船頭斜頂官船左後舷!助其脫困!小心避讓漩渦!」


 


魏將時勒緊韁繩,僵立在渡口石階上,冷水順著下颌滑落卻渾然未覺。


 


眼前的景象,狠狠鑿穿了他這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基石。


 


那不是他認識的阮矜棠。


 


那個在王府裡低眉順眼,曲意逢迎的商戶女。


 


他一直用禮教,門楣築起高牆將她隔絕在外。


 


他鄙夷她的出身,認為她的討好是攀附算計,

她的聰慧是市井機巧。


 


他以「君子」自持,用疏離客套包裹著內心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並將責任推給禮教鴻溝,仿佛這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冷落她,拒絕她,甚至傷害她…


 


那些被他貶作「市侩」的精明,正化作河面上連環相扣的漕船,織成困住S神的羅網。


 


阿棠巧妙地利用漕船的結構。


 


不僅擋住了叛軍的攻勢,還借著水流的力量,將官船緩緩推向岸邊。


 


當王爺被安全救出時,阿棠渾身湿透,狼狽不堪,卻依舊強撐著向王爺行禮:


 


「所幸及時趕到,未讓王爺遇險。」


 


內心深處某些堅固無比的東西,伴隨著江濤和雨水的冰冷,徹底地,轟然倒塌了。


 


那不僅僅是對阮矜棠的認知,更是他信奉了十幾年,賴以安身立命的價值體系關於階級,

關於尊卑。


 


一股尖銳的,無地自容的羞愧夾雜著震撼狠狠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曾說過什麼?


 


「我們以兄妹相稱,這一輩子也隻能是兄妹。」


 


「望你知廉恥,守本分,莫招搖。」


 


「商戶女與世家子本就隔著禮教鴻溝,她早該明白這個道理。」


 


「日後,莫要後悔才好。」


 


可現下真正有了悔意的人,是他自己。


 


他曾無數次用「禮教」「門楣」堆砌城牆,無論如何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可是世間總有些事,不是明白心意便可坦坦蕩蕩言說。


 


譬如春雪藏於檐角,譬如孤星不敢近月。


 


譬如他魏將時,早已在「門當戶對」的規訓裡,把自己活成了困獸。


 


16


 


回京後,

我的及笄禮在王府盛大舉行。


 


紅綢翻飛,禮樂悠揚。


 


我身著一襲粉紫色襦裙,頭戴珍珠步搖,宛如最嬌豔的花朵。


 


人群中,始終有道目光追隨著我的身影。


 


當王爺當眾提起說起阮家和王府的舊恩——


 


當年,王爺還是不受寵的皇子之時,遇刺重傷逃至江邊,父親的商船恰泊於那處,當即施救,延請名醫,暗遣S士,幫助王爺躲過追S。


 


又提到十幾年後,我是如何如父親一般英勇無畏,令他再次S裡逃生的。


 


他鄭重地將刻有「義女」字樣的玉牌遞給我時,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隻有一人,霎時紅了眼眶。


 


17


 


及笄禮的喧囂漸漸散去,我獨自沿著遊廊漫步。


 


「阿棠妹妹……」


 


一聲輕喚自身後響起,

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


 


我微微側身,福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習嬤嬤的示範:


 


「哥哥。」


 


魏將時似乎被我這份刻意的恭敬噎了一下。


 


他繞到我身前站定,那雙曾盛滿疏離或隱含厭惡的眸子,此刻卻像浸了水,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探究。


 


「那日……」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多謝你救了我父親。」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緊抿的唇線上。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客氣的弧度:


 


「哥哥言重了。王爺是阿棠的義父,出手相援是阿棠分內之事。」


 


魏將時的瞳孔猛地一縮,似乎被這冰冷的稱謂刺傷。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似乎想碰觸我的衣袖,指尖卻在寸許之地驟然停住,僵在半空。


 


「之前的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沙啞,「想和你說聲抱歉。」


 


我輕輕搖頭。


 


視線越過他寬闊的肩膀,望向不遠處假山旁那個徘徊的、月白色的纖細身影。


 


林秋月正不安地向這邊張望。


 


「都過去了。」


 


我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當年是阿棠年少無知,不識禮數分寸,給哥哥添了許多麻煩,讓您困擾了。」


 


魏將時似乎想否認,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終於忍不住向前探去,想要攥住我的衣袖。


 


「不,阿棠,我……」


 


「哥哥!」


 


我幾乎在他指尖觸及衣料的瞬間,

不著痕跡地向後撤了半步。


 


徹底拉開了距離。


 


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疏離:


 


「秋月姑娘等候多時了。」


 


我抬手指向假山方向,林秋月正局促地絞著手中的帕子,目光哀怨又委屈地望向這邊。


 


「今日是阿棠的及笄禮,義父和義母還有許多吩咐,阿棠就不打擾了。」


 


說罷,我再次福身,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目光在他瞬間失血般蒼白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我直起身,再未看他一眼。


 


轉身朝著與林秋月相反的方向走去。


 


18


 


皇上念我救了王爺,親賜封號「長寧郡主」,並命我進宮給六公主做伴讀。


 


原以為能如王爺所願「多留意世家公子」,誰知六公主蕭明玉是個混世魔王。


 


上房揭瓦、下湖摸魚都是家常便飯,

精力旺盛得能拆了半個御花園。


 


我的日常便是跟在她身後收拾爛攤子。


 


累得眼冒金星,哪還有心思看什麼公子。


 


六公主身邊有個特別機靈的小太監,叫小砚子。


 


年紀不大,身量卻挺拔,眉清目秀,尤其一雙眼睛,沉靜裡透著股說不出的貴氣,在一眾低眉順眼的宮人中格外打眼。


 


奇怪的是。


 


公主闖禍,他非但不攔著,還常常不動聲色地遞個梯子、指條「明路」,惹得禍事更大。


 


就比如今天。


 


六公主心血來潮要學市井商販,偷溜出宮,在皇城根兒下支了個攤兒賣宮裡的點心。


 


結果點心沒賣出去幾塊,倒被幾個潑皮無賴盯上,不僅白吃白拿,還出言調戲。


 


公主氣得小臉通紅,眼看就要亮出身份惹出大亂子。


 


我一把按住她,

臉上堆起最市侩精明的笑容,走上前去:


 


「幾位爺,吃著可還順口?」


 


那領頭的潑皮斜眼看我:


 


「小娘子倒是水靈,這點心嘛……嘖嘖,也就那樣!」


 


「那是自然,粗鄙點心哪能入爺的眼。」


 


我笑意不減,話鋒一轉。


 


「不過,這粗鄙點心可是內造監特供御膳房的方子,用料金貴著呢。您幾位剛才嘗的那塊金玉滿堂,單是裡頭的松子,就是遼東快馬加鞭運來的貢品,這一小塊,值這個數。」我伸出三根手指。


 


潑皮一愣:「三……三十文?」


 


「三兩銀子。」我聲音清脆,「您幾位剛才一人至少吃了三塊,還有那碟如意糕……小本生意,概不赊欠。算您便宜點,

抹個零頭,十兩銀子現結,還是咱們去順天府衙門說道說道這強買強賣、汙損御品的官司?」


 


我一邊說,一邊狀似無意地露出腰間半塊王府的玉牌。


 


潑皮們臉色驟變,互相看了看,為首的不情不願地掏出一把碎銀子丟下,罵罵咧咧地跑了。


 


六公主目瞪口呆:


 


「阿棠姐姐,你……你好厲害!比話本裡的女俠還厲害!」


 


我收起銀子,無奈嘆氣:


 


「公主,下次可不敢這麼玩了。」


 


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後面的小砚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他上前一步,低聲道:


 


「郡主好手段,市井之道,運用得爐火純青。」


 


語氣裡沒有半分鄙夷,反而帶著真誠的贊嘆。


 


我擺擺手:


 


「什麼手段不手段的,

過日子就得算得清楚,護得住自己。總不能真讓公主金枝玉葉跟潑皮打架吧?」


 


我衝他笑笑,「小砚子公公剛才遞的算盤,幫了大忙呢。」他方才趁亂塞給我一把小巧的玉算盤,讓我演得更逼真。


 


小砚子垂眸,耳根似乎有點紅:


 


「姑娘過譽,舉手之勞。」


 


回宮的路上。


 


小砚子嘴角微揚,倒比平日多了些溫和笑意,卻不知這人在琢磨什麼。


 


19


 


又一日,六公主打賭輸了,被激將著要去御膳房「借」太後最愛的金絲血燕當夜宵。


 


這要是被發現,可是大罪。


 


我頭疼欲裂,硬著頭皮跟去。


 


剛到御膳房門口,就撞上管事太監陰沉的臉。


 


公主梗著脖子要硬闖,我趕緊拉住,送給小砚子站遠些看顧著。


 


隨後換上最和煦的笑容:


 


「張公公,

這麼晚還當值,辛苦辛苦。」


 


張公公皮笑肉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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