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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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子還淺。祖母不要的耳墜子,我準備帶去書院賞看門的下人,被她看到了,便如珠如寶地要了去,戴在耳邊招搖過市,被人笑話讓我丟盡了臉。」


「不是我看不起她,她一副窮酸做派,真擔不起主母之責,要不是挾恩圖報,她如何配得上父親。帶她入京?豈不是讓父親與我被人笑掉大牙。」


 


冷夜寂寥,他的一字一句在泛著漣漪的湖面上,來回地蕩。


 


一下接一下,席卷進我的胸口上,痛到我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油燈將孟淮的身影投到了紙糊的窗戶上,他磨著砚臺,語氣清冷,頭也沒抬:


 


「雖是如此,可我在你祖父面前發過誓,除非你娘主動提起,否則,我這輩子都隻會有她這一位妻。」


 


「既是無可奈何,明日我便知會她一聲,出發的馬車在後日,足夠她帶上她那些盆盆罐罐花花草草了。


 


帶我,於他而言原是如此勉強。


 


他們不是忘了通知我,是自始至終不曾想過帶上我。


 


我才是被赤裸裸拋棄的那一個。


 


靜默如刀,扎在所有人胸口上。


 


蘇月淺輕笑一聲垂下了眸子:


 


「正好,我的馬車給姐姐用正合適。」


 


「父親來信,命我下月回隴西。家裡定下一門婚事,為永寧侯府二爺的續弦。家裡幾個子女與我一般大小,正是需要主母操持婚事的時候,遂催得急了些,說不得年底便能請孟大哥喝上我的喜酒了。」


 


哐當!


 


「什麼?」


 


孟淮打落了手邊的茶盞,落了一裙擺的茶水。


 


向來愛幹淨的他顧不得擦拭,急吼吼問道。


 


「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


 


蘇月淺笑得牽強:


 


「能得孟大哥護一程,

淺淺已萬分滿足,怎敢奢望孟大哥護我一輩子。再說,無名無分跟著你們入京,豈不是讓你被人戳脊梁骨。」


 


「淺淺隻希望孟大哥好,一直一直好。」


 


孟敘朝頓時摔了手上的果子,哇地哭出聲來,胡攪蠻纏地又踢又打:


 


「我不要和淺淺姐姐分開。」


 


「都怪那個狗皮膏藥,她為何要如此霸道,都嫁入了高門,還逼著父親賭咒發誓一生一世一雙人。她為何不摔下馬,撞破頭,失了憶,最好連自己是父親的妻子、我的母親都一並忘得一幹二淨。如此,淺淺姐姐不僅能做我的母親,還能與父親一起入京,白頭到老。」


 


「扔她一人在老家看宅子,眼不見心不煩,最好。」


 


蘇月淺被他逗笑了,嬌嗔地數落道:


 


「小傻瓜,不準那般說你娘親。她雖然總有許多自己的小算計,也始終不待見我,

但她畢竟是你娘。我與你父親······隻恨相識太晚,有緣無分,也別無它法。」


 


「有辦法!」


 


孟淮驟然抬起眸子,擲地有聲:


 


「她忘不掉承諾,我可以。」


 


「隻阿朝,你願意陪為父演場戲嗎?」


 


孟敘朝蹭地站起身來,一邊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水,一邊壓不住滿腔雀躍保證道:


 


「隻要淺淺姐姐不用走,我什麼都願意。」


 


「若讓淺淺姐姐和我ṱū³們一起入京,扔下那個狗皮膏藥,阿朝更是萬S莫辭。」


 


風號得悲涼,一寸寸咬我的骨頭,冷得我眼淚嘀嗒嘀嗒地往下掉。


 


胯下生出了割肉的刀,宰得我好痛啊。


 


一雙耳朵燒得厲害,

那對墜子像有千斤重,拽著耳垂將我的希冀和尊嚴都扯得稀爛。


 


我狠狠拽了下來,將帶血的墜子扔進了草叢裡。


 


不要了。


 


耳墜子和那對白眼狼父子,我都不要了。


 


冷夜逢雨,從我臉頰一遍遍往身上砸。


 


深一腳淺一腳往院子走時,我驀地崴了腳。


 


被管家姑姑一把扶住了手臂。


 


她向來規矩規矩地壓得我透不過氣,這個時候卻紅著眼圈哄我:


 


「隻是一時氣話,老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會如此荒唐與糊塗的。」


 


7


 


可假借救命之恩留蘇月淺一住就是兩年,便不荒唐嗎?


 


日日帶著兒子與她一起,進進出出宛若一家人,便不荒唐嗎?


 


借著學習管家為由,將半個管家之權都交給了蘇月淺,

便不荒唐嗎?


 


甚至為了她,當眾訓斥我,罰我這結發妻抄書數本,還不荒唐嗎?


 


我隻是出身低了些,卻不是傻的。


 


他的例外,給了蘇月淺。


 


白眼與冷漠,就都留給了他看不上的我。


 


攥著姑姑的手,我帶著堅決地哀求:


 


「求你了,把信和信物都給我,讓我走吧。在孟家七年,我也好累了。」


 


「是他們給了我離開的決心,姑姑,成全我吧。」


 


姑姑唇瓣抖了抖,摸到了我手指上抄書抄出的血泡時,憐憫地擦了擦我耳垂上的血,吸著鼻子將漠北的書信和夾在裡面的路引掏給了我,她閃著淚花溫聲道:


 


「好孩子,不是高門的規矩壓S了你,隻他們不是對的人。」


 


「今夜,我不曾去過湖心亭。」


 


「隻來日雨大,

你生產時落下了寒症,出門的時候記得帶把玉骨傘。」


 


在孟家七年,唯一關心我的,竟是孟母請來給我立規矩的姑姑。


 


我含淚點頭,剛要開口道個謝,便聽有人大叫道:


 


「老爺為救公子墜湖後傷了額頭,快叫大夫!」


 


姑姑面色一白。


 


她知道,他們的表演,開始了。


 


而我,也是。


 


次日午後,孟淮醒了。


 


深情款款地拽著蘇月淺的手,聲稱那才是她的摯愛。


 


而我,站在他三尺之外的距離,被他冷冷地揮退到了門外:


 


「我與你不熟,你不便站在我床前,出去!」


 


8


 


「姐姐既然願意退讓這一步,孟大哥,為了你的身子,便全她美意吧。」


 


蘇月淺噙著委曲求全的淚花,

遞上了湖筆。


 


孟淮默了一瞬,接了過去。


 


隻攥著湖筆的手肉眼可見地在發抖。


 


孟敘朝等不及,催促道:


 


「父親快些落字吧,再晚了,便趕不上送去官府備案了。」


 


連孟母也煩躁地嘟囔道:


 


「還猶豫什麼?難得林隱一片好心,你怎能不承她的美意。」


 


孟淮頓了頓,抬眸問我:


 


「便連阿朝你也不要了?」


 


孟敘朝的不耐煩僵在了臉上,不可置信般直勾勾看向我。


 


可不等他開口,蘇月淺便急忙勸說道:


 


「阿朝求學用的是孟家的關系,如此,在京中也有說法。姐姐為自己的孩子思慮周全,你便莫要再猶豫了。」


 


那句自己的孩子像定心丸,讓孟淮舒了口氣。


 


他想,是啊。


 


林隱不過是以為自己傷了身子入京看病罷了,怎會真的與自己和離。


 


況她最愛的不過是兒子阿朝,便是與自己和離,她也定舍不得扔下阿朝。


 


籤下和離書也好,自己就可名正言順給淺淺正妻之位。


 


她出自世家,教養與禮節都是百裡挑一的。


 


由她做自己的正妻,不僅後院無憂,便是前院的人情交際與來往,也比林隱體面周全。


 


林隱那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扔在祖宅晾一晾、磨一磨也好。


 


等她坐不住了,等不及了,求著要見自己與阿朝時,再賞賜般給她個貴妾的身份,包她隻會含淚點頭。


 


說是貴妾,關起門來還不是與平妻一般,誰還能刁難她不成。


 


扔在後院錦衣玉食過完餘生,也對得起她嫁自己一場了。


 


想到這裡,

孟淮徹底舒了口氣,大筆一揮,落了字。


 


抬頭望向我時,帶著高高在上的倨傲:


 


「既你退了這一步,我不能不領你的情。日後……」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收起和離書,馬不停蹄奔出了門,急急切切往官府趕去。


 


再晚了,恐要耽誤我出城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這一步,已退到了千裡之外。


 


塞上積雪深三尺,從此音塵各悄然。


 


孟淮,我與你再無以後了。


 


9


 


三年後,我兒衛溪得天子詔命,入京襲爵,便帶上了我。


 


十四年前,父親自溪水旁將他撿回去,便Ṱũ⁷成了我林家的人。


 


幼時,他也跟著父親「林隱林隱」地叫我。


 


可兩歲多的時候,他非要叫我娘。


 


彼時我才十二,嚇得腿腳發軟,差點將一桶澆草藥的水砸在腳背上。


 


他不依不饒,質問我:


 


「別人都有娘,我為何沒娘?李春花說,娘就是給她洗衣做飯、照顧她飲食起居,對她最好最好的人。那你不就是我娘。」


 


「是你給我喂的羊乳,洗的衣服,也是你哄我睡覺,給我洗澡,你不是我娘誰是我娘。」


 


「我要娘,我就要娘。」


 


他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父親急了,捧著一個窩窩頭哄他:


 


「她不能是你娘,她還沒成家呢,成了你的娘就嫁不出去了。」


 


衛溪很倔,小小年紀就學會了不吃不喝躺地上較勁。


 


烈日炎炎,曬得他嘴巴起了皮,身子都不動了也不肯妥協。


 


我養起來的孩子,自然心疼。


 


「娘就娘吧,

十裡八鄉誰不知他是爹爹撿的,我養的。」


 


「叫聲娘又要不了一坨肉。」


 


「林溪,快起來,娘做了你愛吃的燴面片。」


 


他蹭地從地上翻起來,歪著小屁股噔噔噔撲過來:


 


「我有娘咯,我有娘咯,我娘是林大夫家的林隱。我才不是撿回來的沒人要的野娃娃。」


 


後來父親病危,自覺時日無多,要拿著舊時恩情送我去孟府。


 


我捧著滿院子的草藥去宮裡出來的張公公手上換些路費,他一眼便從衛溪脖子上的玉珏裡認出了他的身份。


 


還未去東陵,漠北的傅家便來接人了。


 


馬車高大又華麗,接他的人是他舅父,那人冷面寒霜,腰間的長刀刀柄磨得锃亮。


 


他說衛家滿門覆滅,衛溪是他姐姐拿命護下的孩子,他傅家五湖四海找了四年。


 


那也是別人舍命護下的骨肉,

是旁人望眼欲穿的血親。


 


我愛他,便不能拿著養了他的恩情自私地佔有他。


 


確保傅家說的都是真的以後,我才放了手。


 


傅大人問我何所求。


 


我看著哭鬧著不肯與我分開的衛溪,忍著心痛含淚求道:


 


「我要他好,吃飽穿暖,不被欺負。」


 


「你們若帶不好他了,不愛他了,便將他還給我。他也是我捧在手心裡養的孩子,也是我與父親的命根子,千般不是,你們也萬不能再扔他一個人。」


 


衛家的骨肉是不能被人知曉的,傅大人帶著S心來接的人。


 


卻最終,軟了手。


 


兩千兩銀票被他塞在我手裡,買斷了我與衛溪四年的母子情分。


 


我追了三裡地,看著他們上了船,再聽不到衛溪的哭聲了,才跌坐在黃土圪瘩上哭出聲來。


 


兩千兩銀票,我一個子兒都沒動過。


 


我想,衛溪有長大的一天,有娶妻生子的一天,這些需要娘親周全的事情,他都需要我、需要銀錢。


 


傅家不願養了,這兩千兩足以給他買個小院子,娶妻生子過安穩的一生。


 


我隻是個沒什麼見識的抓藥女,能為他做的最長遠的打算,也不過如此。


 


10


 


剛去傅家那段時間,傅大人擰著的眉頭就沒有松開過。


 


他總是遠遠站在廊下,不動聲色看著衛溪一聲聲叫著我娘親,為我端茶倒水喂果子,與我談天說地滿堂歡喜。


 


我享受了傅大人的姐姐、衛溪的母親不曾享受過的一切。


 


他看得難過,對我左右為難,我知道。


 


直到京城裡試探衛溪的那一箭,被我擋下了。


 


他才知道,

愛衛溪這件事上,她姐姐是真誠的,我也是。


 


後來,傅大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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