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席面剛過半，我就聽到好幾個人在議論。
哎喲不得了哦。
村東頭的老劉家，從城裡來了個饕餮。
姜奕澤吃完碗裡的飯，很無聊，眼巴巴望著我。
看起來還沒吃飽的樣子。
我有點害怕，哆哆嗦嗦地，把手裡吃了一半的餅子遞給他，「你……你還要吃嗎？」
「想啥呢，我會跟小孩兒搶飯嗎？」
他好笑地敲了下我的腦袋。
「幹嘛光吃餅，吃菜啊。」
當我第三次夾面前那盤排骨時，筷子被旁邊的阿婆打掉。
她話音帶笑，可眼睛卻在瞪我。
「小緣哦，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吃那麼多肉，不好消化。」
阿婆夾起青菜丟進我碗裡，
「喏，吃這個最好了。」
她就是翠玲姐的媽媽。
當年為了幫兩個兒子娶媳婦，不僅扼S了翠玲姐讀書的夢想，還把她嫁給了個二婚的男人。
那男人比翠玲姐大十幾歲，又黑又胖，還帶著三個孩子。
隻因他肯給八萬八的彩禮。
八萬八，就買下了翠玲姐的一輩子。
姜奕澤一下子黑了臉。
把桌上的肉菜給我夾了個遍。
「我妹妹愛吃啥吃啥，你再嗶嗶一句試試呢？」
他真的很護短。
一頓飯下來，村裡人都知道他就是那個從城裡來變形的叛逆富家少爺。
阿婆面上不服氣，卻也不敢跟他硬碰硬。
回家的路上，我捂著肚子，有點不舒服。
「怎麼，吃壞了？」
我搖頭不語。
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這才發現，褲子上沾了不少血。
我趕緊用舊報紙混著衛生紙墊好，再把髒掉的衣服洗幹淨。
晚上，姜奕澤突然驚叫。
「臥槽，你受傷了？！」
他看到了垃圾筐裡沾血的紙。
我咬著嘴唇，別過臉，羞得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我們這裡，月經是不能直接說出口的。
就算跟嬸嬸婆婆這些女性長輩提起，也隻能說自己「來事兒」了。
「噢。」他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來……來那啥了？」
我紅著臉點頭。
「不兒，那你也不能用衛生紙墊著吧，還用報紙，多髒啊。」
我知道他並不是嫌棄我。
但是聽到他說髒，
我還是覺得臉上掛不住，羞得快哭了。
沒人教我該怎麼做。
爺爺和哥哥都不懂。
我聽隔壁嬸嬸就是這樣的，用衛生紙裹住舊報紙墊著，等兜不住了，就跑去旱廁換新的。
姜奕澤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欲言又止。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心疼和同情。
可那份同情落在我身上，卻讓我覺得無比難堪。
11
姜奕澤馬上就要走了。
等這場綜藝結束，我們就又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世界。
像兩條平行線，不再有交集。
想到這些，我就悶悶不樂。
姜奕澤一有空就跑去後山摘草藥，攢了不少存貨，一個人拉去鎮上賣。
路過一家燒烤店，被香得走不動道。
聞了半天香味兒，
咬了咬牙，隻買了四串羊肉串。
等他回來時，天都快黑了。
「緣兒！快來接你哥！」
離著老遠他就喊我。
姜奕澤左手拎著一箱旺仔牛奶，右手提著個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打開，是幾包衛生巾。
他指了指女導演，「讓這個阿姨教你用。」
真的好舒服。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經血是有辦法不弄到褲子上的。
換好衣服後，姜奕澤拿出幾串羊肉串。
他一路揣懷裡帶回來的，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饞得門外的看家狗都流口水。
「來，爺爺兩串，小緣兩串，我在外面吃過了。」
可吃到這麼好吃的肉串，也沒能讓我高興起來。
今夜的星星很亮。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
「耷拉著個臉，人都顯老了，怎麼，誰惹你了？」
我不說話。
「哥明天一早就走了。」
我還是不說話。
「不理我是吧。」他不生氣，反倒笑了兩聲，然後恍然大悟一般，「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舍不得我。」
被猜中心思，我面上一熱。
「誰舍不得你了，別胡說八道！」
「好好好，我胡說我胡說。」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就這麼靜靜坐著。
山村的夜晚太靜，我沒一會兒就犯困，睡著了。
醒來天已經大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床上的。
「緣兒？醒了沒？哥可要走了。」
姜奕澤在門外喊我，我沒回應。
我心裡鬧別扭。
明明很舍不得，卻偏偏擰著性子，不肯出門去送他，不肯跟他道別。
等過了一會兒，門外徹底沒了動靜，我又急了。
跑出大門，正好看到黑色轎車駛遠。
我心裡憋著一口氣，回到屋裡，看到牆角放著姜奕澤給我買的那箱旺仔牛奶，眼淚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他走了。
回到了那個屬於他的世界。
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忘記我這個山村妹妹。
我隻是他精彩人生中，一個不起眼的過客。
我打開牛奶箱，最上面放著一張照片。
竟然是一家五口的合照，有爸爸媽媽爺爺哥哥和我。
背面粘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剛毅遒勁：
「小緣，前幾天找你借相冊，就是為了 P 這張合照，希望你能喜歡這份禮物。
縣裡照相館技術有限，不然效果還能更好。哥走了，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好好學習，哥在北城等你，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昨晚，姜奕澤答應我，如果我真的能考上北城大學，他就滿足我一個心願，什麼都行。
我攥著這張合照，哭了很久很久。
12
哥哥回來了。
他高了些，瘦削的下巴也終於長了點肉。
還帶了城市爸媽買的禮物。
是兩部最新款智能手機和一部老人機。
當晚，我們撥了第一通電話。
姜奕澤爸爸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和善。
還鼓勵我們兄妹好好學習，未來的學費由他們包攬。
聽說，叔叔阿姨看完節目，終於相信姜奕澤是真的吃不飽，答應給他漲生活費。
肚子一填飽，
姜奕澤的脾氣也好了很多。
不再跟家裡較勁，乖乖回學校上課了。
兩年後，我的中考分數足夠上市裡最好的高中，但學費不低，而且需要住校，住宿費和伙食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哪裡好意思讓別人為我掏這麼多錢。
想著就在鎮上讀算了。
這件事被姜奕澤知道了，特意打電話來「罵」我。
「劉緣，隨你吧，隨便讀一個爛的，讀中專最好。
「反正瞧著你是不認我這個哥了，這麼見外，以後咱們也別聯系了。」
他氣得不行。
我哭笑不得。
終於答應他，不會再因為錢的事耽誤自己的前程。
我第一次踏出了那個小山村，來到市裡，見識了山外的另一方天地。
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眼光有多狹隘。
我高二那年，姜奕澤要去國外讀商科。
他終於「改邪歸正」，不再混日子，著手準備繼承家業。
國外課程繁忙，還隔著十個小時的時差。
即便這樣，他還是常常和我聯系。
聽他講大洋彼岸的那些趣事，我面上笑著，心情卻有點沉重。
因為我發現自己離他好遠。
這種難以跨越的地理距離和階級鴻溝，在我心目中越來越具象。
可我貪心了。
佔了妹妹的位置，卻還想要更多。
明知很難，我還是想拼盡全力追一追。
或許有一天，我也能走進他的世界呢？
13
我一直記著那個約定。
為了它，我拼命學習。
結果把自己累倒下了，住了半個月的院。
要不是人在國外請不了假，我覺得姜奕澤一定會親自趕來，把我罵個狗血淋頭。
「我錯了，我真錯了，小緣，我不該激你玩命學習的，誰知道你特麼是真玩命啊。
「能學成啥樣就學成啥樣，健康最重要，大不了躺平擺爛，哥養你一輩子就是了。」
他不明白。
情竇初開的少女，拼盡全力不是為了出人頭地賺大錢，隻是想離他更近一些而已。
每次學到深夜，累得要S，我都拍著自己的腦袋懊悔。
劉緣啊劉緣，你個大傻瓜。
北城那麼多大學，當初要立 flag，選一所好考點兒的就是了。
幹嘛非認準北城大學？
活活給自己找罪受！
我 18 歲生日時，姜奕澤回國了。
結束當天的所有學習任務後，
我隻剩下 20 分鍾去見他。
姜奕澤給我買了一個蛋糕。
是一個大大的旺仔腦袋。
「幼稚。」我忍不住笑，「你還把我當小孩子啊。」
他唇角勾起，「在我眼裡，你不就是小孩子嗎？」
匆匆切完蛋糕，許完願，快到宿舍熄燈時間，我必須得回去了。
「臨近高考，想來你也沒心思考慮這些，其他的禮物哥高考之後補給你。」
他揉了揉我的頭，轉身要走。
「哥！」
我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姜奕澤頓住，回頭。
「我去北城那天，要你親自來接我！」
我仰著腦袋，有點驕縱霸道，語氣不容拒絕。
再不是當年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姑娘。
他笑了。
眼裡細碎的光芒，
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成，哥一定親自來接你！」
靠著這句話，我熬過了一個個辛苦的日夜。
每次快學不下去，心底浮現的都是姜奕澤的臉。
高考結束。
我考了 706 分，如願以償拿到了北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姜奕澤比我還高興，大件小件的禮物買了一車。
我買了一束玫瑰，換上新買的漂亮裙子，在學校門口等他。
心思幾乎擺在了臉上。
我已經成年了，長大了。
不想再做他的妹妹了。
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想在今天挑明自己的心意，至少不用再患得患失，猜來猜去。
黑色庫裡南停在我面前。
姜奕澤下車，沒有直接奔向我，而是先去開副駕駛的門。
副駕上坐著一個女孩。
她化著精致的濃妝，身材性感有致，屬於放在人堆裡都很耀眼的那種美女。
姜奕澤牽起她的手，笑著向我介紹。
「小緣，這是悠悠，我女朋友，你未來的嫂子。」
14
如果心碎有聲音的話。
今天全城都聽得到雷聲轟鳴。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冷，一時間連呼吸的節奏都忘了。
悠悠姐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回過神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順手把花塞進我哥懷裡。
「哦，這個不是我的，是我哥的，他準備表白來著。」
我哥看了我一眼。
默默背下這口鍋。
悠悠姐拉著我到處逛，什麼都想買給我。
姜奕澤打趣她，「我妹臉皮薄，
你太熱情，她會不好意思的。」
悠悠姐挽住我的胳膊，「小緣，你是他妹妹，那也就是我妹妹，跟自己姐姐不用客氣。」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天的。
心碎成一瓣一瓣的，卻還要強顏歡笑，看著他們在我面前秀恩愛。
悠悠姐對我越照顧，我反倒越難堪。
因為她真的很好。
她真心把我當妹妹。
而我卻在覬覦她的男朋友。
甚至因為他們的恩愛般配，產生了無法控制的嫉妒情緒。
回到住處，我把自己鎖在屋裡，哭了一天一夜。
從那天開始，我變了。
我再度被自卑籠罩。
厭棄自己平凡的長相，厭棄自己差勁的出身，厭棄自己土土的打扮。
我學著化濃妝，但是技術不好，
全包眼線畫出來像鬼一樣。
我又買了很多包臀裙和小吊帶，但是因為不習慣性感風，走路含胸駝背，反倒顯得不倫不類。
姜奕澤某次見到我，差點沒嚇壞。
「臥槽劉緣！你腦子是不是受傷了？還是被什麼髒東西奪舍了？
「不行，哥今天必須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每天刷悠悠姐的朋友圈。
忍不住拿自己和她比較。
學她的妝容、打扮，甚至模仿她說話的口癖。
因為我覺得，這是姜奕澤會喜歡的類型。
等冷靜下來，我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