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姜奕澤崩潰的情緒,隻持續到晚飯。
滿滿一盆大米飯下肚,他又美美地睡了過去。
我和爺爺目瞪口呆。
可算知道姜奕澤為啥能長這麼高了。
爺爺擦了擦汗,掏出懷裡的小布袋,又塞給我 50 塊錢。
「小緣啊,買完面,再買袋米吧。
「家裡真遭不住了。」
6
即便如此,姜奕澤還是沒吃飽。
他把問題歸結於家裡的飯菜沒油水,鬧著要去下館子。
「妹妹,有沒有什麼賺錢的法子?」
我想了想。
以這位大少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程度,除了上山挖草藥賣,別的他都幹不了。
於是,我和姜奕澤扛著鋤頭出發了。
或許是看到飯館在不遠處向他招手,
姜奕澤心情不錯,跟我聊了一路。
我一直很好奇,「哥哥,你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裡來?」
節目組說他脾氣暴躁,可他每天都笑眯眯的。
節目組說他逮誰打誰,可他非但不怪我坑他,還把那晚唯一幸存的一罐旺仔牛奶給我喝了。
可見,說這些話的人,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姜奕澤。
「真想聽?」
他一邊推脫著說「小孩子不要聽這些會把你帶壞的」,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自己在大城市的「光輝戰績」。
原來……
節目組還說保守了。
「為什麼要天天和你爸媽幹架?」
姜奕澤提起這事就生氣,「我要漲生活費,他們不肯,非說老子花那麼多錢是在外面學壞了!」
「那你學壞了嗎?
」
「怎麼可能!那點生活費是夠嫖還是夠賭?我是真吃不飽!」
這我還真信。
「那你為什麼不讀書了?」
「跟家裡叫板,一氣之下就輟學咯。」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我心裡卻酸酸的,不是滋味。
他有爸爸媽媽在身邊,就算每天幹仗,他們也還是愛他,為他的未來著急。
他有書可以讀,就算賭氣輟學,隻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回去。
我隻覺得他好幸福啊。
和我簡直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我越想越替自己委屈,眼眶不自覺地紅了,把姜奕澤嚇了一跳。
我沒敢說實話。
隻說自己是想爸爸媽媽了。
上山的路正好能經過我父母的墳地。
姜奕澤摘了一把白色的小野花,
放在墳頭。
「小緣。」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想哭就哭吧,忍著幹嘛,哥又不笑話你。」
我搖搖頭,隻是坐在墳前發呆。
「哥哥,其實,我早就記不清我爸媽長什麼樣子了。」
畢竟他們離世的時候,我才 4 歲。
姜奕澤愣了下,「連合照也沒有?」
「沒有。
「家裡隻有一張他們當年的結婚照,時間長了,照片也變模糊了。」
起風了。
墳前的小花被吹得四散零落。
少年額前的碎發被風高高撩起,眼底閃著細碎的光。
「哥哥,咱們走吧。」
我起身。
卻看到姜奕澤直直站在我父母的墳前。
說是墳。
其實也隻是兩個小土堆。
沒有棺材,沒有碑。
對於我們這些最普通渺小的人來說,身S魂消,無聲無息,隻留下至親的一點思念在人間。
少年垂下眸子。
沉默良久。
後來很多年,我常回憶起這天。
17 歲的姜奕澤,那一刻究竟在想什麼呢?
7
現在這個季節,草藥已經被摘得差不多了,收購的價格也被壓到底。
我們忙活三天,撿了撿漏,隻賣了 32 塊錢。
姜奕澤攥著錢,滿臉驚詫。
「32?
「32!
「老子平常吃碗面都不止 32!」
自從來到這裡,姜奕澤需要接替哥哥平時幹的所有活。
挑水,劈柴,喂豬,燒火……
每天忙得倒頭就睡,
也不管洗不洗澡的事了。
這 32 塊錢,就是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姜奕澤徹底崩潰了。
我端著剛出鍋的餅子進屋時,他正在跟導演們大發脾氣。
我戳戳他,「哥哥,吃飽再罵。」
姜奕澤的睫毛上還掛著淚。
拿起熱騰騰的玉米餅子就往嘴裡塞。
「老子是來參加綜藝的(嚼嚼嚼),又不是來當保姆的(嚼嚼嚼)!
「每天幹不完的活(嚼嚼嚼),累得要S還吃不飽飯(嚼嚼嚼),我 tm 真的快瘋掉了(嚼嚼嚼)!
「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嚼嚼嚼),你們快給我買機票(嚼嚼嚼),我今晚就要回家(嗝)!」
導演組:「……」
一鍋玉米餅子下肚,姜奕澤終於不罵了。
不是消氣了。
是睡著了。
雖然早就知道他能吃能睡,但這種神級入睡速度,還是讓我有點擔心。
「導演叔叔,他沒事吧?」
別是給氣昏了。
「哦,沒事。」
導演氣定神闲。
「他就是碳水吃多了,暈碳。」
8
姜奕澤睡醒又開始鬧。
還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離家出走。
結果被野狗撵了一路,嚇得鞋子都跑掉了。
最後隻能爬上樹,喊了半宿救命,嗓子都喊啞了,才被早起做豆腐的王叔給救下來。
他這回徹底老實了。
連門都不敢出。
趕集的日子終於到了,我一個人扛不動米面,求著姜奕澤跟我一起去。
「哥哥!
好哥哥!」
「不去。」
他隻是在床上翻了個身,「別吵,我要睡覺,外面都是野狗。」
「沒有狗,有狗我可以保護你。」
我自信地拍了拍褲兜,「哥哥,爺爺給了我一百塊錢,買完米面,剩下的我請你吃零食!」
許久沒見過人民幣的姜奕澤,一聽到錢,瞬間從床上彈起。
兩眼直冒光。
「哇靠!小緣,你真是哥的好妹妹!」
今時不同往昔了。
曾經金尊玉貴的大少爺,現在為了幾袋零食,甘願做苦力。
左肩一袋米,右肩一袋面。
活得像個長工。
我剛準備付賬,一掏兜,發現口袋底部漏了。
腦子裡就倆字:
完了。
這可是 100 塊錢。
是我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六毛八一斤的玉米,爺爺要賣一百多斤才能賺到。
我沿著來時的路,反反復復找了好幾遍。
都沒有。
自責的情緒漫上心頭,我坐在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喂,小緣,你別哭啊。
「不就是 100 塊錢嗎,哥給你……」
姜奕澤一掏兜,才想起來,他現在也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姜奕澤喊我,我才抬起頭。
「找到了!」
他興高採烈地朝我跑來。
把一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塞進我手裡。
「看,還得你哥我出手吧。」
「你在哪兒找到的?
」
「就那邊。」姜奕澤隨手亂指,「掉樹叢裡了,還好我眼尖。」
我後來偷偷問了導演。
導演說,姜奕澤把自己的金戒指抵押給他們,借走了一百塊錢。
借錢的時候,他還忍不住掉眼淚。
「一百塊錢,我平常走路上,掉了都懶得彎腰撿。
「可今天呢,我妹妹那麼小小一隻,就為了一百塊錢,坐那兒哭了倆小時了。
「隻要你們肯借我錢,怎麼著都成,我就是看不得她難過。」
夕陽西下。
姜奕澤一手扛米一手扛面,笑嘻嘻的,跟打了勝仗一樣。
他的影子被落日餘暉拉得很長。
我擦幹眼淚,跟在後面。
一路踩著他的影子走。
9
天亮得越來越早了。
白天太長,姜奕澤覺得沒意思。
主動跑去田裡幫爺爺幹活。
結果一會兒種子撒錯了,一會兒水澆重復了,一會兒踩塌了表叔家剛出苗的菜。
爺爺哭笑不得,轟他回家休息。
他就來「禍害」我。
「诶呦小緣,別寫作業了,休息會兒吧。」
我不理他。
「那你告訴告訴我,這幾本破教科書有什麼好看的?你都看好幾遍了。」
「就是好看呀。」我笑著翻書,「反正也看不了幾年了。」
「什麼意思?」
在我們村裡,女孩們能讀完初中就不錯了。
然後找個老實可靠的男人嫁了,趁年輕生幾個娃娃,夫妻倆一起去城裡打工,補貼家用。
當初我媽是這樣的。
隔壁妞妞的姐姐是這樣的。
就連村西頭的翠玲姐,當年考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家裡為了給弟弟攢彩禮,供不起她,最後也是這樣的。
所以,我也應該是這樣的。
沒什麼不對。
「嫁人?打工?」
姜奕澤嗤笑一聲,「嫁人和打工有什麼好的?一輩子看別人臉色吃飯,你願意啊?」
他不懂。
我們這種窮人,和他不一樣。
即便是我哥,如果考不上學費住宿費全免的高中,也隻能選擇輟學打工。
更何況我呢。
「爺爺年紀大了,供不起我……」
「我供。」
我猛地抬頭,正對上姜奕澤異常堅定的眸子。
「我供你讀書,隻要你考得上。
「你既然喊我一聲哥,
這輩子,你都是我妹妹。」
我垂下頭。
心底酸酸的,又暖暖的。
我更不會想到,這讓我無比感動的一句話,之後卻困住了我很多年。
「可是……可是我們這兒的女孩,都不念高中。」
「劉緣!」姜奕澤有點急了,「別總『我們這兒』『我們這兒』的,世界大著呢,幹嘛隻看你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他跟我講了好多外面的事。
原來在小山村外,女孩子也是可以走進各行各業的,結不結婚是可以自己選擇的。
女孩和男孩一樣,都可以成為家庭的頂梁柱,而不是誰的附屬品。
我們在樹下乘涼。
姜奕澤講累了,懶懶躺下,摘了片大葉子蓋在臉上遮陽。
「哥哥,北城最好的大學是什麼?
」
「北城大學。」
我怯怯地問:「如果……我能考上北城大學,你會不會為我驕傲?」
最無知的年代,人總是擁有莫大的勇氣,能說出一些天真無畏的話。
姜奕澤愣了。
他或許想告訴我,北城大學的分數有多高,我這個夢想有多不切實際。
可話到嘴邊,還是沒忍心打擊我。
「當然了。
「哥也覺得你能行。」
話音剛落,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咕咕響。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
「好妹妹,今晚吃啥?」
「土豆燒茄子。」
姜奕澤崩潰了,「又是土豆!茄子!不然就是辣椒!我這幾天做夢,夢裡都是成了精的土豆追S我!」
我捂嘴偷笑。
「哥,再忍兩天,好日子馬上來了。」
10
表叔家的小兒子辦滿月酒。
爺爺領著我和姜奕澤一起去。
一說吃席,被蚊子折騰得半宿沒睡的姜奕澤,突然從床上蹦起來。
「咱弟的滿月酒,有肉吃嗎?」
我點頭,「有。」
「有酒喝嗎?」
「也有。」
「臥槽!!!天堂!!!」
他從來沒吃過農村的流水席,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一道道硬菜端上桌。
身邊的人兩眼放光,就像是餓狼看到了嬌嫩的小白兔。
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像是幾百年沒吃過飽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