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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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言時,我找到了!」


我恍惚記起,那是我第一次為謝言時尋來了續命的藥材。


 


勘破天機之人有早衰之跡。


 


於是我查遍古籍,又多次纏著謝言時的師父,這才找齊了那張能替謝言時續命的藥方。


 


可上面的藥材無一不是世間罕有的奇珍。


 


其中一味更是生於萬丈懸崖之巔,需在月圓之夜採摘方能保留藥效。


 


「你看!」少女獻寶似的將寒玉匣遞給謝言時,笑容燦爛:「那藥方是真的,我真在斷崖上找到了月見霜,還會發光呢!」


 


記憶裡謝言時是接過了玉匣。


 


可如今旁觀時,我才發現那人冷淡的眉眼間沒有一絲動容。


 


他微微垂著眼睫,將眸中所有情緒都隔絕在內,隻餘霜雪般的冷寂。


 


「多謝殿下。」


 


「於你有用便好!


 


那時我滿心都沉浸在謝言時能活得長久的喜悅中。


 


全然沒有注意到那人轉身時。


 


那株我拼了命採下的月見霜悄無聲息地碎在了寒玉匣中,徹底失了藥效。


 


我心頭猛地一窒,竟是下意識別過臉。


 


原來謝言時並不需要它。


 


我從不知曉,如今卻在謝言時的幻境中看得分明。


 


「殿下日後不必如此。」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臣的命數,自有天定。」


 


「可我想你活著啊。」


 


少女不假思索,眼裡盛著最赤誠的熱望,「我想你長命百歲,想同你看遍山河,想……」


 


忽然頓住。


 


因為謝言時轉過了身。


 


「殿下,」他輕聲打斷,指尖撫上寒玉匣的紋路,

「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想。」


 


當時我回答了些什麼已經聽不大清。


 


而我也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白霧之中。


 


身邊場景又變換了。


 


依舊是我在纏著謝言時。


 


進來前雙寧說的話重又響徹在耳畔:


 


【……那都是師兄的噩夢構成的幻境。】


 


原來於我而言最為快樂的時候,卻是謝言時最不堪的噩夢,困擾著他許久。


 


原來謝言時的心魔是我。


 


我突然很想笑。


 


可心口在發疼,像是血肉被刀子一遍遍剜了下來。


 


疼得我眼眶發紅,拼了命才堪堪將那些酸澀壓下,不至於太過失態。


 


幻境還在繼續。


 


是上元夜,我提著兔兒燈擠過人群去夠謝言時的袖角;

是落雪日,我跪在藏書閣抄完第七卷祈福經……


 


最後是在那個石洞裡,我拽住謝言時的手腕親了上去。


 


眼底的光細碎灼熱:


 


「謝言時,我——」


 


「你當真就這般恨我嗎?」


 


我打斷了那些話,顫抖著嗓音一字一句問:「謝言時,你已經恨我到都不願醒來了嗎?」


 


分明是謝言時的幻境。


 


可背對著我的那道身影卻倏然僵硬住,向來挺直的脊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彎了。


 


與此同時,洞頂開始坍塌。


 


一陣天搖地動後,我重又回到了屋內。


 


謝言時從床榻上起身,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門開了後,身後太醫魚貫而入。


 


我斂了失態,

沉默著站在那兒,心想我要的答案已顯而易見。


 


而他大概是反應過來了,低低同我道謝:


 


「今日多謝……」


 


可道謝的話還沒有說完。


 


李清歌就闖了進來,臉上帶著道像是長鞭留下的傷。


 


又恰好同我傷在了同一位置。


 


她也不說話,隻哀哀地看著人。


 


於是謝言時下意識替人療傷,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偏頭看去。


 


恍惚間記起很久之前謝言時也會這般替我療傷。


 


隻我擔憂他會累著,每每都強撐說自己沒事。


 


久而久之謝言時也就習慣了不再為我療愈那些小傷。


 


果真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我自嘲。


 


謝言時收回了手。


 


「四殿下,

」他抬眸看我,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日後,您還是莫要再來了。」


 


話音剛落,我臉上那道本已好了的傷疤突然疼得厲害。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刀片在皮肉間翻攪。


 


可表面看卻毫無異樣。


 


這是謝言時在罰我。


 


「本宮要是動手,可不會讓她隻傷了這張臉。」


 


我聽到自己牙齒疼到打顫的聲音,卻依舊揚起一抹挑釁的笑容:「謝言時,你當真是蠢得可以。」


 


我突然就後悔沒有帶著久玉一塊兒來了。


 


連罵人都罵得不痛快。


 


謝言時眼睫輕顫,垂放在被褥上的手猛地攥緊。


 


他移開視線,不語。


 


疼痛還在繼續。


 


我借此讓自己清醒,強撐著離開。


 


雙寧站在院中的那棵槐樹下。


 


她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聲音裡難得多了幾分道不明的愧疚和心虛:


 


「師兄應該是算到了什麼。他……素來對自己的卜筮佔卦之術極為自負。」


 


我哦了聲。


 


雙寧多看了我幾眼,又說:


 


「師兄不記得幻境中的事了。」


 


我頷首,再也沒回頭。


 


7.


 


國師府內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


 


不乏有好事之徒在背地裡暗嘲我遭了謝言時的厭棄。


 


他在大奉地位極高。


 


於是連帶著我公主府的人出去都處處碰壁。


 


父皇召我入宮,卻是罰我在御書房外跪了好幾個時辰。


 


青石板的寒意透過裙裾刺入膝蓋。


 


「四殿下可知錯?」


 


大太監捧著拂塵出來傳話。


 


身後御書房的門隙裡,隱約傳來父皇與謝言時的對答聲。


 


「臣以為,北疆戰事……」


 


「殿下何必硬撐,」大太監壓低聲音,「國師大人方才進言,說您驕縱任性,該好好管教。」


 


我抿著唇不吭聲。


 


左腿疼得厲害。


 


是那年給謝言時採藥時留下的病根。


 


見我不語,大太監嘆了口氣。


 


也不知跪了多久。


 


等父皇松口讓我回去時,雙腿已經麻木。


 


起身時左膝猝然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我緩了許久才俯身告退。


 


有冷冽的沉香氣逼近。


 


「殿下,」謝言時的聲音輕得隻有我能聽見,「東華門備了軟轎。」


 


「國師大人好手段。

」我冷笑,「一面在御前參本宮驕縱,一面又來做這體貼姿態?」


 


「臣……」


 


他的話哽在喉頭,又沉默了下來。


 


我沒理,一瘸一拐地離開。


 


卻不想在後花園遇到了李晉承。


 


他挑眉打量我踉跄的步伐,嘴角勾起一抹譏诮:


 


「喲,這不是我們獨得聖寵的四皇妹嗎?怎的如今這般狼狽?」


 


我瞥了眼:「好狗不擋道。」


 


「你!」


 


李晉承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四皇妹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就是不知還能嘴硬到何時!」


 


「應該能撐到你S。」


 


我笑眯眯道,手不動聲色地撫上腰間長鞭。


 


於是當李晉承對我動手時,長鞭也如遊龍般纏上他的脖頸。


 


可李晉承就是看準了我左腿有傷。


 


我雖傷了他,腿上的傷卻是更嚴重了。


 


「李蘊!」李晉承伸手拽住了長鞭,眼神陰鸷:「你當真以為你還能同從前那般無法無天?」


 


我原本不想同這白痴廢話,卻在聽到一聲細微動靜後改了主意:


 


「本宮為何不能?」


 


「哈,」


 


李晉承突然發出一聲得意的嘲笑:「原來你還不知道啊。國師大人推算出清歌才是大奉的天命之女,你同天命之女作對,又能有何好下場?」


 


李清歌是天命之女?


 


我愣住,不自覺松了手中長鞭。


 


很早之前上一任國師就留下了天命之女的預言,卻又不知是誰。


 


也是那時,長居冷宮的我被放了出來,成了四公主。


 


所以這才是謝言時如今這般親厚李清歌的原因嗎?


 


又同那個夢對上了。


 


我垂眸,遮住眼底的冷意: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李晉承怪聲重復著我的話,壓低的聲音像毒蛇吐信般陰冷黏膩,偏偏臉上還掛著虛偽的笑容:


 


「那自然是能讓國師大人站在我們這一邊啊。你瞧,我受了傷,國師大人親自來替我療傷。清歌隨口說了幾句話,國師大人便信了是你害的我。對了,臉上的傷還疼嗎?我記得你除了小時候被我作弄過,長大後就沒吃過這種苦吧?真是可憐啊。


 


「李蘊,你說你就和你那該S的娘一樣早S在冷宮中不就好了嗎?非得出來……出來了又能怎麼樣呢?到最後還不是被眾人厭棄,一無所有!」


 


他臉上露出了近乎癲狂的笑意。


 


我卻平靜地移開了目光,直直看向他身後:


 


「國師大人可聽得清楚?


 


李晉承臉上笑意一滯。


 


他不敢置信地回頭,臉色瞬間慘白。


 


而同樣失了血色的還有謝言時。


 


他靜立在廊下,也不知聽到了多少。


 


聞言有些失焦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臣……聽得分明。」


 


8.


 


我懶得去想謝言時聽到這番話後會有何反應。


 


他精通佔卜之術,卻算不得人心。


 


就像是高臺之上被護得單純的稚子。


 


若不是我這些年來一直拼命護著,他早被身邊那些有心之人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我罵謝言時是蠢貨也算不得侮辱。


 


早早得了消息的久玉在府前等著,眼睛哭腫得跟個核桃似的。


 


看到我後眼淚就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隻是看著駭人。」我安慰他。


 


久玉一聲不吭地看著大夫幫我處理膝蓋上的傷。


 


又端了吃食進來。


 


可手卻顫抖得厲害。


 


我岔開話題:「府上今日換了廚子?飯菜的味道好了不少。」


 


久玉吸了吸鼻子:「這是奴做的。」


 


「久玉這般厲害?」我故作訝異道:「看來我是撿了個寶貝回來。」


 


他重重點頭:「奴會的還很多!」


 


「哦?你還會哪些?」


 


於是久玉掰著手指數了起來,又在說到最後一個時莫名挺直了脊背:「奴還會房中之術!」


 


我被茶水嗆到,不斷咳嗽。


 


「奴真的會!」


 


誤以為我是不信,久玉急著想證明自己,可左看右看又不知如何證明,隻能憋紅了一張臉委屈巴巴地盯著我看。


 


「我信的。」我忍不住笑出聲,可笑著笑著又沉默了下來。


 


「久玉,」我突然叫他,又問:「你可想過離開?」


 


久玉又誤會了,一張小臉嚇得煞白:「殿、殿下要趕奴走了嗎?其實奴、奴吃得很少的,一天一碗……不,半碗飯就好了!奴也不要佔很多地方,一個小角落奴就可以活得、活得很好……」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


 


瞧著可憐兮兮的。


 


越說越離譜了。


 


「不是趕你走,」我有些好笑地打斷他,聲音放得很輕:「是一塊兒走。」


 


久玉止住了眼淚,怔怔地看著我。


 


然後出乎意料地跑了出去。


 


我沒想到他會是這般反應,卻也沒太生氣。


 


畢竟誰會想著要舍了這公主府上的舒服日子?


 


我說這話也不過是臨時起意。


 


可不想沒過多久,久玉又一陣風兒似的跑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個箱子。


 


「這是什麼?」


 


「銀票!」久玉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同我展示,可箱子打開我卻注意到了許多旁的東西。


 


最眼熟的大概就是那兩方帕子。


 


許是忘記了這茬。


 


他面色一僵,手忙腳亂地想要把箱子重新合上,卻被我攔了下來:


 


「這些又是什麼?」


 


瞧著都挺眼熟的。


 


久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我的表情,吞吞吐吐道:「都是殿下的東西。」


 


斷了的發簪、用完的瓷瓶、寫廢的宣紙……


 


全是我這些年隨手丟棄的小物件。


 


卻被人一點點擦得幹淨,

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你都撿了回來?」我有些哭笑不得。


 


久玉突然跪下來,額頭抵著地面:


 


「奴、奴知道不該偷藏殿下的東西,可這些都是殿下用過的……」


 


房間裡突然寂靜得厲害。


 


我看著他發紅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銀票呢?」


 


「奴本是想攢著錢好給殿下準備今年的生辰禮物。」


 


我挑眉:「你以前也準備過?都送了些什麼?」


 


他突然漲紅了臉:「不過、不過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


 


「我想知道。」


 


久玉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第、第一年,奴給殿下尋來了浸了藥油的麂皮,裹在了殿下的鞭柄上。


 


鞭柄上突然多出的那層柔軟護套,握著竟比貂裘還暖和。


 


我當時還誇阿銀心細,卻不知該誇的另有其人。


 


「第二年,」他聲音越來越小,「是殿下最喜歡的桂花蜜。」


 


我想起那年冬日突然出現在案幾上的蜜罐,還以為是御膳房送來的。


 


「第三年……」


 


久玉垂著的頭越來越低,像是自責:「第三年,奴、奴沒來得及送。」


 


「怎就沒——」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我記起那年我在替謝言時求藥時不慎中了極為罕見的蛇毒。


 


連太醫都束手無策。


 


可我卻在生辰後的第五日醒來。


 


阿金說是府上的面首主動以身試藥才為我博得一線生機。


 


我當時急著去找謝言時,也沒多問是誰,隻讓人多送了賞賜過去。


 


「原來是你啊。」


 


我喃喃,卻又覺得似乎並不意外。


 


我並不在意府上那些面首。


 


那些人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所以我更不會注意到那段時間一直都少了一個人。


 


可如今心底某處突然一陣發漲,嗓子也幹澀得厲害。


 


我別過頭,又問:「你從哪兒攢下這麼多銀兩的?」


 


「院子裡的其他人都很有錢。」


 


久玉老老實實坦白:「奴就把先前府上發的那些都賣給了他們。」


 


負責府內事務的阿鐵的確說過,原本分給久玉的是院子裡最大的地方。


 


可不知為何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小角落。


 


「那你的香粉口脂呢?


 


「也都賣了!奴自己會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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