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剛要開口猜,江徹又說:
「算了,別猜了,我們在機場碰面吧,開盲盒才夠驚喜。」
我甚至都來不及問他要準備什麼季節的衣服。
他說到那裡再買,然後就笑著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臨近午夜。
沒想到就連江徹,也會有這樣小孩子氣的一面。
午夜的航班,他要帶我去哪裡?
刺眼的遠光燈劃開夜幕。
疲勞駕駛的大貨車,撞上一輛開往機場的出租車。
最後殘存的意識裡,隻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
完蛋,這次我要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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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該這麼著急,買那趟凌晨的飛機。
「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買第二天的,
如果我親自來接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就不會出事。」
江徹的聲音破碎不堪。
他收攏手臂,將我SS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
「就算出事,我們也會在一起。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拋下。」
我想起來了。
車禍之後。
我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粘稠冰冷的黑暗。
意識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黑匣子裡。
不能動。
也看不見。
唯一還在作用的,是我的聽覺。
我聽到醫生冰冷的話語:「預後極差,高位截癱可能性很大,蘇醒後生活可能無法自理。」
我聽到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救救她!求你們救救她!癱了我們也認,
我們可以養她一輩子!」
還有一個沙啞的、日復一日、不知疲倦的聲音。
江徹守在我病床邊,幾乎寸步不離。
他沉重的、浸滿絕望的自責,一遍又一遍,敲打著黑暗的邊緣。
他在求我醒來。
可我不想醒。
我不需要江徹後半生因為自責而捆綁在我身邊。
我也不想成為父母沉重而無望的拖累。
所以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裡,我放任自己不斷下沉。
我也怕自己會後悔。
於是忘掉了和他相愛的所有時光。
對不起,江徹。
讓你獨自守著那些回憶。
……
再睜眼。
我便成了這恐怖遊戲裡,無限循環的終極 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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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沒事了,我們又在一起了。」
江徹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在那個世界,還是在這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我終於又找到你了。」
腦袋裡塞滿了洶湧而來的記憶碎片。
我整個人還陷在一種暈眩裡。
江徹自顧自地開始整理起了房間。
他走到我那窄小的床邊,拿起另一個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我的枕頭旁邊。
「一米二的床,小是小了點,但是抱著睡的話問題也不大。」
說完,還不等我反應。
就抱起懵懵的我,放在床沿邊坐下。
江徹蹲下身,高度與我平齊,伸手就圈住了我。
「你睡覺時總愛踢被子,
」他聲音放得很輕,「還喜歡把腿架在我身上,記得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笑了笑,像是理解了我的沉默:
「是不是太突然了?
「一下子想起那麼多事,肯定會不習慣。沒關系,我晚上就睡地上。」
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湧出,砸落在江徹的手背上。
他笑著又幫我拭去。
「哭什麼?重逢不應該笑嗎?」
「江徹,」我吸了吸鼻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在現實世界裡……到底怎麼樣了?」
「你怕我做傻事?」
我定定地看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江徹說過,現在是我們大學畢業後的第三年。
我是在第二年出的車禍。
那麼距離我昏迷,已經過去整整一年。
我不知道現實中的我此刻是什麼狀態。
是依靠機器維持著生命體徵,還是已經……
但江徹能長久地留在這裡,這本身就已經不正常。
「我沒S,你也還在。」
他仿佛看穿我的恐懼,低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手背上,帶著安撫的意味。
「那你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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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徹說自從我陷入昏迷之後。
他就參與了國外的一個前沿研究項目——「腦意識數字雲端化」。
目標是探索意識脫離肉體桎梏的可能性,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數字永生。
而他的私心是,用它來找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們之間真有某種感應。我總覺得,你不願意醒來,是因為怪我,所以不想見我。」
「我沒有!」我急切地否認。
他低低地笑起來,「逗你的。」
我氣得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卻被他順勢抓住手腕。
寬厚溫熱的手掌將我的手完全包裹住,握緊。
「我知道,」他的聲音沉下來,「你一定是怕拖累我。
「怕我們之間的喜歡,會被沉重的愧疚和責任消磨掉,最終變成我的負擔。
「所以你就丟下我,寧可成為我的白月光。
「宋晚棠,你很壞了。」
我被他這形容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白月光?」
我帶著鼻音反問,試圖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誰家的白月光像我這樣咋咋呼呼啊?」
「嗯,」他應了一聲,「我的月亮不要我了。所以,我隻好親自來找她了。」
江徹來到了我的意識世界。
他笑著,用一種近乎釋然的語氣告訴我。
他現在跟我一樣,在那個世界沉睡,在這個世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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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這個恐怖遊戲裡的大 Boss 不用再裝S。
不用東躲西藏。
也不用被玩家追得到處跑。
她的身邊多了一個無所不能的男人。
那個男人為她造了一座巨大的迷宮。
迷宮深處,藏著她喜歡的一切。
盛放的花園比現實世界的任何一處都絢爛。
這裡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
沒有玩家可以找到她。
這裡隻有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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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上工,不用裝S,也不用跟玩家們周旋。
我的日常,就剩下跟江徹討價還價了。
「大哥,我的腰不是鐵做的,節制點吧。
「今晚我們看電視好嗎?純看。」
我躺在床上心如S灰。
江徹單手撐著腦袋,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那今晚吃海參燉雞,給你補補?」
我勉強仰起頭,問:「哪兒來的海參啊大哥?」
「隔壁恐怖超市副本,」他答得理所當然,「剛去拿的,很新鮮。」
我重重倒回床上,徹底放棄掙扎。
這位哥自來熟。
沒來多久,幾個副本都摸熟了。
每天洗衣擦地,買菜做飯,親力親為地伺候我。
我就很慘了。
堂堂一個大 Boss。
像是進入了那個什麼「逃不出的房間」副本。
天天腰酸腿軟。
身上脖子上還都是吻痕。
我把被子猛地拉過頭頂,聲音悶悶地控訴:
「你讓我這樣怎麼出去見人!」
「怕什麼,」他隔著被子摟緊我,笑聲低沉愉悅,「玩家根本找不到你。」
哦,對。
託他那個大迷宮的福。
現在玩家和小 Boss 們天天就在裡頭愛的魔力轉圈圈。
基本上走上個十萬步,也就被傳送出去了。
根本沒有我的事兒。
還真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但我知道,是時候醒來了。
要不然這腰真的要廢。
開玩笑啦,其實是我做好了心理建設。
哪怕醒來要面對冰冷的病床、癱瘓的身體、漫長的復健……
那也是我無法逃避的人生。
我不能拋下父母,更不能把江徹一直困在這裡。
我朝著江徹張開手臂,撒嬌道:「抱一下。」
「嗯?」他靠近,眼神溫柔專注。
我把頭深深埋進他帶著熟悉氣息的頸窩。
「我怕醒來之後沒辦法再這樣抱你了。」
隨著我的意識上浮。
恐怖遊戲裡的一切都開始崩塌。
鮮豔的花凋零成黑白,偌大的迷宮化作齑粉。
這個世界重新歸零。
唯一沒有放開的,是江徹緊緊牽著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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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我沒有想到。
我醒來了,江徹卻沒醒來。
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耳邊是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
我掀開眼皮,看到了天花板,感受到了身下床鋪的觸感。
我還活著。
我的身體……似乎還能動?
實驗室的研究員告訴我,江徹的意識現在很可能是「被放逐」狀態。
「意識橋接」實驗本身就承載著巨大風險。
我能成功蘇醒,已經是奇跡。
而江徹這個傻瓜,拼盡一切把我託舉出意識的深淵,自己卻沉溺進無邊的黑暗裡。
現在最熟悉這片黑暗的,隻有我了。
我堅信他跟之前的我一樣,能聽得到我說話。
於是,我搬進了江徹的病房。
一邊做復健,
一邊對著病床上沉睡的他,絮絮叨叨:
「江徹,我今天能自己坐起來了,雖然隻堅持了十秒。」
「江徹,看,勺子拿穩了,粥沒灑出來。」
「江徹,今天媽媽推我出去透氣了,夕陽是金紅色的,像你以前給我買的橘子糖。」
我的進步很快,但江徹的腦電波卻還是一動不動。
直到那天,我開始挑戰最艱難的——重新學習走路。
復健器材被挪進了病房。
護工是個兼職的男大學生,身形結實,眼神幹淨,負責在我每次摔倒時扶住我。
第十次嘗試邁步,雙腿忽然失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護工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上來,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當成了我的肉墊。
我拼命道歉。
男生紅了臉,
「沒關系,我不疼,姐姐你練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我正想感謝人家,餘光卻瞥見江徹的監護儀上。
那一道直線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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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髒似乎被那道微弱的跳動狠狠攥住。
我一把拉住正準備起身離開的護工男大。
「弟弟,明天來陪我復健的,還是你嗎?」
男生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目光卻緊緊盯著江徹的監護儀。
「那好極了。我就喜歡你這樣又帥又陽光的男孩子,明天見哦。」
果不其然。
監護儀屏幕上,那道代表江徹意識的曲線,再次清晰地跳動了一下。
我立刻召集了主治醫生和實驗室的核心研究員。
一場會議討論後,「沉睡的丈夫之刺激療法」正式啟動。
對不起了,江徹,等你醒來再罵我吧。
護工男大按照劇本對我全方位的誇誇。
而我則隻需拿出當初騷擾江徹的半成功力。
「弟弟,你又要上學又做兼職的,怎麼還有空把身材練得這麼好呀?」
「弟弟,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側臉像彭於晏?」
「弟弟,你好厲害哦,單手就能把我抱起來。」
……
奇跡在日復一日的刺激下悄然發生。
江徹的大腦活動越來越活躍。
終於,在一個我正和弟弟討論哪種復健動作更鍛煉核心力量的下午。
病床上,傳來一聲沙啞至極的聲音:
「宋晚棠……我還沒S。」
我猛地回頭,
哭著撲倒在他胸口,「江徹,你還知道醒來……嗚嗚嗚。」
江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再不醒……我的老婆好像真的要跟人跑了……」
我抬起頭,破涕為笑,向他伸出左手。
無名指上,那枚遲到了一年多的 HW 鑽戒,在病房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一切都還來得及,我們還有好長好長的一生。
失而復得。
真的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四個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