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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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心上人蕭懷可願娶我。


 


他卻陡然離京,銷聲匿跡。


 


三年後,他執手將軍孤女回京,向聖上請旨賜婚。


 


於是,我給嶺南的程家二郎飛鴿傳書:


 


「你來娶我吧!」


 


後來,蕭懷縱馬連斃三騎奔至嶺南,砸響了程府大門。


 


01.


 


本朝以文馭武,偏我這小小文官之女,鍾情刀槍劍戟。


 


父親厭惡,母親不喜。


 


唯有邕王世子蕭懷對我另眼相看。


 


我們踏碎京城春色,共賞十裡湖光。


 


可當我問他「可願娶我」時,他卻陡然離京,銷聲匿跡。


 


父親嫌我丟人,將我送去了別莊。


 


這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後,父親終於想起了我,將我從別莊接回。


 


我踏進正廳之時,

檐角的雨珠正砸在我手背上,冰冰涼涼。


 


我原以為他終究是念及我這個被他遺棄的女兒,可結果,他卻隻是為了奚落。


 


「蕭世子回京了,你可知道?」


 


我不做聲,但我當然知道。


 


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打探著關於他的消息。


 


「那你可知,他回京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求聖上賜婚袁將軍的女兒為妻?」


 


再次聽到這個消息,我還是難免心頭微涼,忍不住打了個顫。


 


父親忽然冷笑,茶盞重重磕在檀木案上。


 


「瞧瞧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真是丟盡了我們方家的臉,舞刀弄槍敗壞閨譽,如今又被棄如敝履。


 


「你可知,現下滿京城都在議論,說我們方家的女兒真真是好騙得很……」


 


我指甲掐進掌心,

看著上首滿眼嫌惡的父親,以及他身旁始終面無表情的母親。


 


而我的嫡親哥哥,一如既往地充當背景板,唯唯諾諾地垂首不發一言。


 


我冷笑。


 


「當年蕭懷三番五次邀我踏青泛舟,你那時不僅不阻止,還特意讓人給我準備最華麗的衣裳。怎麼,那會兒不嫌我敗壞閨譽?


 


「說到底,不過是想借著女兒攀高枝!如今邕王府的門沒敲開,倒把髒水全都潑在我的身上了?」


 


「你放肆!」


 


伴隨著暴喝,他手中茶盞在半空劃出凜冽弧線。


 


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蘅兒,你怎能如此忤逆?」


 


忤逆?


 


「你們嫌我舞刀弄槍,可蕭懷誇我『長劍使得漂亮』時,你不是也笑著說『我家蘅兒自有風骨』?


 


「我在別莊高燒三日,

你送來的不是湯藥,而是管家傳了你的令:似我這等笑柄,若是病S在外倒也落得幹淨。」


 


我紅著眼轉向母親。


 


「母親可知,那晚我燒得糊塗,抓著帳幔喊娘親,可回應我的……就隻有守院婆子的鼾聲!」


 


眼淚到底不爭氣地落下。


 


我看見母親蹙了蹙眉,垂下眼,手中的帕子微微擰在了一起,卻終究沒有說一個字。


 


「在你們眼中,我究竟算什麼?」


 


「住口!」父親一腳踢翻繡墩。


 


「看來這三年,你還是沒長教訓。來人!把這個逆女再給我鎖回別莊!沒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許踏出!」


 


管家邊審視著主人的眼色,邊猶豫著上前。


 


見父親確實鐵了心,這才朝我身後的兩個婆子招手。


 


忽然。


 


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衛跌跌撞撞高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疾步跑了進來。


 


「老爺……嶺南節度使府……」


 


未待父親呵斥,我劈手奪過信箋。


 


隻見朱紅印泥上六個大字燙得人眼疼。


 


我扯開,一眼掃過。


 


他果然守約。


 


而且,時間剛剛好!


 


我將信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殘餘茶盞叮當作響。


 


父親下意識看去,卻是瞪圓了眼,猶是不可置信。


 


母親也順勢看去,輕念:


 


「嶺南程家,已備八艘樓船,以百匹南海鮫人绡為納彩之禮,為程家二郎求娶禮部左侍郎方家嫡女方若蘅。」


 


廳內陷一片S寂。


 


嶺南程家,

祖上三代出鎮南大將軍,雖偏守一隅,但在嶺南也算一方郡望,聲名極高。


 


我驀地笑出聲來。


 


一陣雷聲轟鳴,閃電照亮我的臉,我竟自覺笑出了幾分猙獰。


 


父親的臉褪成S灰,陰晴不定。


 


而我,轉身走出廳堂。


 


檐下雨珠匯成雨幕。


 


我踩在剛剛被父親砸碎的茶杯瓷片上,清脆的聲響裡,我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裂開。


 


不是心碎。


 


是積了三年的冰殼,終於在父親的虛偽狼狽裡,碎得幹幹淨淨。


 


02.


 


塵封三年的小院兒倒是幹淨如洗。


 


我住回來的第二日,母親便開始歡歡喜喜地為我張羅嫁妝。


 


她此時正牽過我的手,領著我一樣一樣地看。


 


錯金鑲玉的簪環,

錦緞裹著的古籍字畫。


 


整整三十六抬,掛上紅綢的箱子堆滿院落。


 


我始終安靜乖覺,仿佛歸來那日的忤逆不過假象。


 


「瞧這對赤金點翠鳳凰步搖……」


 


母親拿起一支釵子,流蘇在她掌心輕輕晃動。


 


見我神色淡漠疏離,她嘆一口氣。


 


「怎麼?還在怪我和你父親嗎?」


 


我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福了一福。


 


「女兒不敢!生養之恩,莫不敢忘!」


 


「你……」


 


她望著我,喉頭動了動,又是化作一聲嘆息。


 


「非是我們心狠!隻是希望你能長長記性!如今你也該清醒了,你心裡的那位,莫說尋常貴女,便是公主也是娶得的,而你,不過一個小小侍郎之女,

你又何苦執迷不悟?


 


「為人子女,總該多體恤父母一二才是。」


 


我掩去往日不遜,乖巧應是。


 


「女兒省得。」


 


母親走後,我由貼身丫鬟芷瀾扶著進了屋。


 


屋裡掛著我出嫁時要穿的喜服。


 


鮮紅欲滴。


 


我心下微動,抬手撫了上去。


 


「小姐!」


 


一聲驚呼,芷瀾滿面驚慌地捧住我的手。


 


我恍然回神,才發覺手指被喜服上的配飾劃破了。


 


血珠滴落,顆顆砸落地面。


 


「不妨事。」


 


我淡淡說了句,卻止不住芷瀾那斷線珠子似的眼淚。


 


我無奈地彎了下嘴角,拂過她的發頂。


 


「別哭了,原就是我自作多情。」


 


芷瀾哭到說不出話,

隻一個勁兒地搖頭。


 


我為她擦掉眼淚。


 


「母親說得對,我與他本也不般配,是我錯把浮萍當了磐石。我和他……本就該兩不相幹的。」


 


我繼續說著,也不知是在寬慰芷瀾,還是寬慰自己。


 


如今京中盛傳,邕王世子蕭懷滿心滿眼隻有那位將軍府孤女。


 


我能想通,自是皆大歡喜。


 


芷瀾為我委屈,重重抹掉眼淚,咬牙道。


 


「待小姐來日嫁去嶺南,世子定要腸子都悔青了!」


 


是嗎?


 


我倚在床邊,看著外頭的風卷葉落,心S如灰。


 


已有心愛之人的他,又怎會後悔錯過我這個本就錯的人?


 


03.


 


初見蕭懷,是在陛下的萬壽節上。


 


滿京貴女,

無一不深諳琴棋書畫,接連在御前為家族爭光。


 


唯有我,唯有隻會舞槍弄劍的我。


 


一場劍舞之後,聖人不僅沒有出言稱贊,反而皺了眉,皇後與眾妃嫔也皆是不喜的模樣。


 


父親惱我丟臉。


 


聖人前腳才走,他後腳便賞了我重重一耳刮。


 


「誰家閨閣女兒像你這般粗俗蠻橫,我方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有人開口勸阻,卻陰陽怪氣。


 


「方大人何必如此,方小姐如此巾幗不讓須眉,也是京城獨一份兒了。」


 


父親怒火更盛。


 


「巾幗不讓須眉?她也配?


 


「今日回去後你就給我閉門思過,再敢碰那些粗魯玩意兒,我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身為禮部侍郎的父親,最重禮儀倫常。


 


生了我這個離經叛道的女兒後,

不知遭了多少闲言碎語,能忍到現下想必已是不易。


 


我臉頰滾燙,皮膚針扎似地疼。


 


哪怕滿心羞憤,可孝字壓身,我也隻能捂著臉站在原地一聲不吭。


 


然而就在此時。


 


往日最不循規蹈矩,也不耐這種場合的邕王世子,卻在父親第二個巴掌即將落下時,擋在了我身前。


 


父親大驚之下收回手,忙不迭向來人行禮。


 


「老臣見過世子。」


 


蕭懷嘴角噙著冷意。


 


「方大人好大的威風,莫不是將這皇宮大內也當成了你的府宅不成?」


 


這個罪名實在厲害,父親一時有苦說不出,隻訥訥地拱手稱「不敢」。


 


數落完父親,蕭懷又轉向我。


 


掃了眼四周或譏诮或鄙夷的眼神,蕭懷壓壓眉心,對我說。


 


「誰說女子隻能賢良淑德?

母親當年還曾披掛上陣S得敵軍敗退百裡,是陛下親封的輔國郡主,母親最常掛在嘴邊的話便是,女子並非生來不如男。」


 


接著,蕭懷話鋒一轉,冷冷睨住在場旁人。


 


「依諸位的意思,母親應立即上奏陳情,請辭了這封號中的輔國二字才是。」


 


在場之人無一不被這話嚇了個魂飛魄散,紛紛下跪求饒。


 


那日之後。


 


蕭懷便隔三差五地遞拜帖來方府走上一遭。


 


有時會送我京中尚武館新出的佩劍。


 


有時則帶我去姜陽郡主府的校場,命侍衛們比武給我看。


 


我興致來了,也會武一段長劍。


 


他誇我劍武得好,竟能無師自通,是個練武奇才,那是我等了多少年的認可。


 


那時他曾說:


 


「你既喜歡劍法,有朝一日,

我定帶你走遍山河,遍訪天下劍宗。」


 


他隻隨口一說,我卻當了真。


 


春去秋來。


 


京中關於蕭懷和我的謠言愈演愈烈。


 


有人說邕王世子對一個舞槍弄劍的侍郎千金情深不渝。


 


也有人說,是侍郎千金不知廉恥糾纏邕王世子。


 


饒是我平日裡再不拘小節,此等流言入耳,也難免會心生忐忑。


 


於是我問他:


 


「蕭懷,旁人皆道我對你糾纏不休,你覺得是這樣嗎?」


 


蕭懷親昵地點點我的額頭。


 


「他們錯了,分明是我對方小姐S纏爛打、窮追不舍。」


 


望著他柔情滿滿的雙眸,我滿心歡愉,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卻還是忍不住故意道:


 


「可我名聲這般,隻怕及笄前都尋不到好郎君了。


 


想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蕭懷打趣著。


 


「有本世子這般好兒郎,方小姐怎的還想找其他郎君?」


 


他疏朗的大笑中,我忍不住羞紅了臉。


 


不知情為何物的小女娘。


 


就此心動沉淪。


 


04.


 


我終於到了及笄的年紀。


 


借著上元賞花燈之名,他帶我出了府。


 


可人潮洶湧,我們走散了。


 


人頭攢動的街頭,我倉皇茫然地四下張望著,卻無論如何踮腳都尋不到他的身影。


 


直到一聲喝彩傳來。


 


舉眸望去,人群中央,蕭懷執著一美貌女子的手。


 


他們站在那隻蕭懷原本允諾會送給我的花燈下,深情對望著。


 


我心下惶惶,徹底失了分寸。


 


「蕭懷!


 


我撥開人群,擠到兩人面前,汲汲望向他的眼睛,想從那裡面看到他從前看我時的似水柔情。


 


可他卻並未看我。


 


我SS攥住他的袖子,眼前閃過之前他打趣我的話,我聲音打著顫。


 


「蕭懷,我及笄了。」


 


我想,他懂我的意思。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聲脆響,一隻玉镯不知從何處落下,砸碎在我腳邊。


 


我抬頭望向那玉镯的主人。


 


那是一張美麗的臉,此時看我的目光卻透著不善。


 


她究竟是誰?


 


如今滿京城,就連黃口小兒都知道,邕王世子早晚有一天會迎娶方家千金,我們的婚事早是所有人都默認的事情。


 


可當初曾信誓旦旦地說「有本世子這般好兒郎,方小姐怎的還想找其他郎君」的蕭懷,卻當眾拂開我的手,

語調冰冷道。


 


「是嗎?那在下便向方小姐道喜了。」


 


一句「在下」。


 


一聲「方小姐」。


 


將我們的距離拉向了萬水千山。


 


上元之後。


 


京城,便沒了蕭懷的身影。


 


一日,兩日。


 


一月,兩月。


 


蕭懷再沒有出現在方府,京中也沒有任何他的音訊。


 


深感丟臉的父親,張羅著將我送去別莊。


 


母親氣紅了眼,罵我不知廉恥。


 


我搖著頭,猶自不信。


 


「母親,蕭懷他說過,他會娶我的。」


 


父親惱羞成怒要動家法,被母親攔了下來。


 


自此,我被送進別莊,再無人問津。


 


我在別莊與芷瀾相依為命。


 


起初,我篤信他一定會回來,

也一定會娶我。


 


時間如流水。


 


在我日日苦等,捧著的一顆心都要枯萎之際。


 


蕭懷回來了。


 


可甫一回京,他便帶著袁將軍孤女入宮,向陛下請旨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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