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翌日,我入府審問,所有人口徑一致,都說沒看到。
更離譜的是。
驗屍發現,屍骨是個男人!
1
我叫鄭玄明,是安陽縣縣尉,七日前到任。
安陽縣地處偏遠,遠離都城,整個縣隻有五百戶人家。
天高皇帝遠,縣令便是這裡的土皇帝,百姓不知皇權威嚴,卻是不敢不聽縣令的。
「我看那縣令就是故意給少爺您下馬威!」
小廝菘藍一邊整理書架一邊抱怨:「舅爺也真是的,白收了夫人的銀子,才給您謀了這麼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還是這鳥不下蛋的安陽縣!您好歹是荥陽鄭氏的子孫!」
我拿了熱毛巾擦臉,聽了菘藍的話,微微一笑:「不過遠房旁支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正經主子了?
」
菘藍待要分辨,身邊的丫鬟紫蘇聽了,接過我遞來的毛巾,劈手就丟了過去:「好好幹你的活兒!誰讓你亂嚼主子的舌根了!」
菘藍抬手抓住毛巾,朝紫蘇扮了個鬼臉,紫蘇氣得來打他,兩人在屋子裡上演起了全武行。我嘆了口氣,抄起桌上的折扇,出了屋門,往前院走去。
2
「少爺,您起身了。」
管家青木恭敬行禮,廚娘南星端來早飯放到桌上。
我吃著飯,問南星一些街上的見聞。
南星道:「奴婢今早去買菜,聽小販們說董府S人了。」
「哦?」我放下筷子,抬頭看南星,「怎麼回事?」
南星回憶道:「說是昨天晚上董府宴請本地鄉紳,席間S了一個歌伎。好像是、是直接化成了白骨。
「本來董府嚴禁此事外傳,
不知怎麼地還是漏了出來。
「奴婢聽了這話,就留了個心眼兒,先是打聽了董府的地方去看了看,又去縣衙門前轉了一圈兒,正看到縣令和縣丞的轎子往外走,方向正是往董府去的。」
「豈有此理。」青木滿臉不悅,「少爺您身為縣尉,掌管一縣治安,如今出了命案,縣令竟然不派人知會您,分明是沒把您放在眼裡。」
「哎,正常正常。」我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笑眯眯看他,「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備轎,咱們去董府轉轉。」
正好菘藍跑過來,看到我的笑臉渾身立刻抖了抖,小聲咕哝:「不知今日誰要倒霉了。」
「小子嘀咕什麼呢,把我的工具拿上。」
「好嘞!」
3
董府是本地豪紳,祖上還出過宰相,家中代代有人在朝中做大官。
後不知何故舉家遷至安陽,
且十分低調,每月逢十五還大開粥廠,舍菜舍肉,每人發一吊錢,頗受百姓愛戴。
「少爺,到了。」菘藍挑起轎簾。
我出了轎子,抬頭看著高大的門樓和牌匾,微微眯起了眼。
「縣尉大人。」
一年輕公子從裡匆匆走了出來,在我面前一躬到地:「不知縣尉大人光臨,有失遠迎。」
「哪裡哪裡。」我掃了眼他腰間的玉佩和手中折扇,笑道,「初來乍到,不知公子貴姓高名?」
年輕公子起身笑道:「勞大人垂問,在下董京墨,家父董皎。」
「原來是大公子,失敬。」我笑盈盈道,「聽聞府上出了命案,縣令和縣丞二位大人已到,本官便不請自來,還請大公子見諒。」
「豈敢豈敢。」董京墨忙道,「大人何出此言,您掌一縣治安,理該到場,請!請!
」
「大公子請。」
跟在董京墨身後穿過中庭,沿著遊廊到了後宅,最後停在一處院落前。
我沒有立時進去,而是站在門外往裡張望。
門口站著不少差人,看到我來了,立刻抱拳行禮,有一個轉身跑進院子稟報。
不多時,一白面官員走了出來。
「哎呀,鄭大人。」縣丞許青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一早便差人去縣廨通知你,怎的這般時辰才到啊?」
好一個惡人先告狀,菘藍聽了臉上憤憤,便欲上前說話。
我往前一步將他擋住,笑意不減:「約莫是下官出來時和他錯過了。下官初到安陽,人生地不熟的,走錯了路,因而來晚,還請縣丞大人莫怪。」
「是我疏忽了,回頭就派一個熟悉地頭的人去你府上。」許青竹扶住我的胳膊,和我攜手攬腕往裡走,
「快隨我來,縣令大人等候多時了。」
院子裡早已設好了座椅,縣令於白蘇高居上首,衙役差人分列兩旁,下垂首坐著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看樣子應是堇皎。
我:「參見縣令大人。」
於白蘇年過四旬,精明幹練,見人便笑,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見我到了,滿臉堆笑:「鄭縣尉剛到安陽便遇到大案,還要多多辛苦你了。」
「下官分內之事,怎敢稱辛苦二字。」我微微垂手,「但憑大人差遣。」
於白蘇點點頭,嘆道:「正有一事為難,原本該由仵作驗屍,隻是他昨日吃醉了酒,跌下樓梯摔斷了手,驗不得屍,如今再從鄰縣調人最快也要三日,隻怕耽誤了時間,若是屍體有個好歹,找不到真兇,如何向董公交代?」
董皎微微拱手,滿面真誠道:「於大人一片拳拳愛民之心,
讓老朽感佩。您一向公正廉明,定然能還老朽一個清白。」
我站在下面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兩人這一來一往,唱念俱佳的表演。
菘藍站在我身後,小聲道:「這表演功夫都比得上咱們府裡大夫人了。」
我恍然大悟,難怪覺得此等情景如此熟悉,果然和每次母親去要月例的時候,大伯娘呼天搶地說沒錢的時候一模一樣,隻是大伯娘更勝一籌。
欣賞夠了兩人的表演之後,我才慢條斯理道:「下官身為縣尉,掌管縣內治安,如今出了命案,驗屍自然也是下官分內事。菘藍。」
「在!」
菘藍走到一張桌子邊上,取下身上褡裢,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材質的小包,放到桌上展開。「這、這是?」許青竹走過來,看到桌上各式驗屍工具,不禁睜大眼睛:「荥陽鄭氏果然名不虛傳,沒想到鄭大人手下一小廝皆精通驗屍一道。
」
我從褡裢裡掏出一套白衣穿上,聞言笑道:「他哪裡懂驗屍之事,自然是下官來。敢問許大人,屍首現在何處?」
許青竹愕然,半晌才反應過來,回頭去看於白蘇,對方點了點頭,這才帶我去旁邊的一處廂房。
屋內光線昏暗,發出陣陣腐臭的味道,兩支長條春凳上搭了一張床板,上面放著屍體,全身蓋著白布。
菘藍端進來一個銅盆放到床邊,裡面燒著蒼術和皂角。
我拿出一個小白瓷壇,伸食指探進去攪了攪,沾上些許麻油抹在鼻子下。
菘藍又遞上一小塊姜片,我接過含在嘴裡,戴上手套,掀開白布。
我看到骸骨的瞬間,頓了頓。
「大人?」菘藍見我停住,知道我定是發現了什麼。
「無事。」我俯下身,靠近屍骨,說道,「寫。
」
菘藍拿出筆墨,展開屍格,準備填寫。
「驗。」我仔細檢查屍骨,「全身骨白。」
「髑髏骨八片,完好。牙二十八,完好。
「胸前骨三條,斷裂,心骨一片,完好。」
我輕輕翻動屍骨,看背部:「項與脊骨各十二節,完好。
「左右肋骨,各十二條,八長四短,完好,斷裂……左右手腕、左右臁肕骨及捭骨完好。
「尾蛆骨綴脊處凹,兩邊尖瓣、九竅處完好。」
我一邊說,菘藍一邊記,還拿細竹篾片將骨頭串好,拿紙籤一一標明骨名。
許青竹和另外一個差人面面相覷,眼中皆露驚異。
檢驗完畢,我直起身,從銅盆上邁了過去,走到門邊摘下手套。
許青竹追了過來,
問道:「鄭大人可驗出什麼了?是否他S,兇嫌可有眉目?」
「是否他S還要再驗,至於兇嫌尚無眉目,不過……」我眼睛一轉,看向他,「我聽說S的是個歌伎?」
許青竹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道:「正是,S於昨晚宴席,許多賓客都看見了。」
「那就怪了。」我吐出口中姜片,似笑非笑地看他,「屋裡的屍體是個男人。」
4
「男人?」
於白蘇的目光在我和許青竹間來回逡巡:「本縣雖然並不通驗屍一道,但是僅憑一副白骨就能驗出男女,是否天方夜譚?」
許青竹也忙道:「大人明鑑,下官也正是有此疑惑。」
於白蘇擺擺手讓許青竹站到一旁,問我道:「鄭縣尉有何憑據說那屍骨是男子?昨日宴席可是有許多賓客親眼看見歌伎化成白骨,
除非有人在本縣到前移花接木換了屍骨。」
董皎聞言並未言語,而是微微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董京墨立刻道:「事發之後,在下命人封鎖了宴客廳,客人們也是一一詢問後,派人親自送回去的。至於屍骨,是在下親自帶人看管,絕無更換之理。在下敢用項上人頭擔保。」
董京墨已有舉人身份,且朝中有做大官的叔父,於白蘇等人在案件不明的情況下,也不敢貿然得罪他。
「大公子倒也不用拿人頭擔保。」我往上一拱手,「不如諸位先聽聽我的道理?」
董京墨笑道:「正要請教鄭大人,何以篤定那屍骨是男子的?」
我伸手,菘藍將屍格遞上。
「人體自有三百六十五節骨,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男子骨白,女子骨黑。」我翻看著屍格,「男子自頂及耳並腦後共八片骨,
女子六片。左右肋骨,男子各十二條,而女子各十四條。」
我走到於白蘇面前,將屍格呈上,繼續道:「男子左右手腕及左右臁肕骨邊,皆有捭骨,而女子無。」
於白蘇將屍格還給我,許青竹忙從我手上拿過細看,董京墨也走過來和他一起看。
我指著屍格上的字說道:「尾蛆骨形似豬腰,仰在骨節下。男子的綴脊處凹陷,兩邊有尖瓣,如稜角,周布九竅。而女子的綴脊處平直,周布六竅。」
「因此,下官斷言。」我拿回屍格交給菘藍,「屋內屍體乃是男子,而非女子。」
「這……」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咳,鄭大人見解獨到,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半晌,許青竹才勉強一笑:「本官在安陽七載,竟從未見過如此驗屍,
一時倒也無從驗證真偽,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