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音剛落,眾人的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忙起身,埋頭跪在下首。
開口時,嗓音卻沙啞粗重。
「回貴妃娘娘,回京途中,臣女不慎落入河中,不小心傷了臉,還染上了風寒,恐衝撞了貴妃娘娘,才戴上面紗。」
長恆說若不看臉,我與江攬月的身形其實是很相似的。
唯有聲音,一說話就會露餡,於是昨夜,我在冰水裡泡了幾個時辰,染上了重風寒。
上首的沈貴妃杏眼微挑,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的長恆看了好一會兒。
「他幾歲了?」
「回娘娘,長恆五歲了。」
沈貴妃眼神一擰,手中茶盞應聲墜地,眾人面面相覷。
她卻忽地笑了,「本宮身邊的人竟皆是些不長眼的東西。
「來人,沒聽到江小姐說身子不適麼,
還不快將她桌前的酒換成清甜的果酒。」
我忙謝恩,「謝貴妃娘娘。」
落座時,卻察覺到另一道熾熱視線寸步不離地落在我身上。
我微微偏過頭,面上的面紗也隨之飄動。
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對面的沈安身上。
往昔蝕骨之痛猶在昨日,指尖不自覺嵌進肉裡,心底的恨猶如泄堤的洪水,再難遏制。
他早不似從前粗布麻衣模樣,一身青色官袍,如松柏傲雪,清貴出塵。
因看不清我的容貌,他隻是直勾勾地盯著我所在的方向,微微皺著眉,似探究似狐疑。
直到身側華貴嬌俏的美人瞪著我,對他不滿地說了句什麼,他才收回了眼。
長恆偷偷在我耳邊道,「娘,皇上沒出現。」
我盯著沈安所在的方向,眼神陰沉。
「那就先S他。
」
11
宮宴上,我假作飲酒狀。
隻因沈貴妃親賜的酒,怎能不喝?
所以,當我眼看著沈安被人攙扶出去時。
我也假借著不舒服跟在他後面。
沈安今夜喝了許多酒,搖搖晃晃地走得並不快。
眼看他走進了林子,我餘光卻瞥見有個小太監正鬼鬼祟祟地跟在我身後。
我故意放緩了腳步,假意晃了晃身子,倒在路邊。
後頭的人果然快步上前,待他走近,我卻猛然睜開眼,趁其不備之時一記手刀將那太監劈暈。
又命跟在身後的長恆在此處把風。
而我則快步穿過林子,跟上沈安。
卻見沈安恰巧跌坐在假山旁,一旁的宮人正要上前攙他。
他卻搖了搖手,「讓本官在此清靜一會兒。
」
眼見宮人退下。
我拔下發髻上的簪子,緩步沒入Ṭũ̂ₑ他身後的假山。
今夜月朗星稀,可我卻依舊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細白的脖頸。
我攥緊手中的簪子,積壓已久的恨意在此刻瘋狂肆虐。
抬手,用力!
卻在千鈞一發之時,一隻冰冷的手捂住我的嘴。
「唔!唔!」
我反手刺向身後那人,卻被瞬間掣肘,連手中的簪子都被奪了去,抵在我的喉嚨間。
身子忽地一輕,被帶入錯落的假山之中。
我目眦欲裂,咬著牙,就差一步,隻差一步!
而喝得醉醺醺沈安猛然睜開眼,似是聽到什麼聲音。
回頭時,身後已空無一人。
12
假山之中,男人氣息冷冽。
手中銀簪早已換成一把尖刀,直指向我。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江家大小姐謀害朝廷命官!」
那人的眸子如同寒星般冷清,面容雖有些消瘦,卻英氣逼人。
一身黑衣,不似今日宮中赴宴之人,更不像宮中侍衛。
而我臉上面紗未摘,他怎知我是冒充?
盯著他的眉眼看了半晌,我漸漸恢復理智。
「你是,江玄。」
他瞳孔緊縮,手中尖刀卻不由分說地刺入我的胸口。
「該S!你究竟是何……」
話未說完,腹部卻一痛,他緩緩垂下眸。
卻見腹部同樣插著一把匕首,而那手握匕首之人,正是長恆。
「舅舅!不許傷害我娘親!」
看著長恆與自己姐姐相似的眉眼,
他臉色陡然一變。
「舅舅?」
我勾了勾唇,趁他分神之際,抵住胸前尖刀緩緩拔出。
「江大將軍……你不在北疆,卻出現在宮裡,壞我好事,攔我報仇。
「你……到底在籌謀什麼?」
說話間,假山外腳步聲如同鼓點般越來越近。
漆黑的假山內也被外頭的燭火照得通亮。
聽著外頭的動靜,他冷峻的臉霎時蒼白一片。
我看著他的反應,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忽地鬼魅一笑,朝他伸出素手。
「好弟弟,風急浪高,你一人撐船瞻前顧後。
「可要姐姐我幫幫你?」
他眼眸染上一絲薄怒,「幫我?姐姐?你好大的膽子!
「還不速速交代我阿姐身在何處!
」
「將軍真要在此問我這些?」
外面聲音越來越近,「來人!搜!刺客!」
我雙眸灼灼,手仍懸在空中。
「此刻前有狼後有虎,是魚S網破,還是同舟共濟,全看將軍。」
江玄捂著小腹,血還在往外湧,他的臉色很難看。
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終於,他握住了我的手。
力道卻大得似要將我捏成粉碎。
我唇角揚起,眸中精光暗閃。
「長恆。」
長恆會意,扶著我朝外面走去,倏地放開嗓子大哭。
「來人!救命吶!有刺客!
「嗚嗚嗚……我娘親受傷了!刺客朝那邊跑了!」
數十名御林軍飛身往江玄所在的反方向追去。
我與長恆則快步往宮宴方向跑去。
走近時,才發現殿內已亂作一團。
御林軍們手握長刀。
圍在嚇得瑟瑟發抖的官員與女眷身側。
13
沈貴妃坐在上首,臉色陰冷。
陡然看到我與長恆出現時,五官瞬間變得猙獰。
「江攬月!你……你去了何處?」
她好似是忘了,她在我酒中下了藥。
我與長恆狼狽地跌倒在地上,身上衣衫血跡斑斑。
「貴妃娘娘……救命……有刺客,傷了我娘親。」
沈貴妃狠狠地瞪著我,「倒是巧了,你母子不見蹤影,那刺客便出現了,還偏偏傷了你,江攬月!你莫不是與刺客……」
殿外驀地傳來一聲清潤如玉的男聲,
將她的話打斷。
「貴妃娘娘,下官可為江夫人做證,方才臣在林間醒酒,的確聽到江夫人向御林軍求救,她也的確是被刺客所傷。」
沈貴妃精致的眉眼滿是怒氣,「沈安你!」
我後背僵直,並沒有回頭。
而方才坐在沈安身側的華衣美人卻橫了我一眼,越過我徑直朝沈安的方向跑去。
「沈郎!」
「夫人不必擔心,為夫無礙。」
我指尖攥緊,好一個夫妻情深。
眸光一閃,再開口時聲音已有幾分哽咽。
「貴妃娘娘這是何意?是懷疑我與刺客為伍?我阿弟當初為護皇上險些喪了性命,如今遠駐北疆,保家衛國,貴妃娘娘這般當真是寒了我們江家的心!」
沈貴妃被我說得臉色發白,「你……」
周遭大臣紛紛附和。
「就是,遭了刺客將我們圍著作甚!我們可都是一心為國的忠臣啊!」
「哼!皇上雖病重,將宮中事宜交給貴妃娘娘,可娘娘到底是後宮女子,出了這樣大的事便不成了!」
底下不滿之聲越來越大,沈貴妃到底招架不住了。
今日赴宴者皆是朝中重臣及其妻女,哪個不是金尊玉貴,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委屈。
隻咬著後槽牙,命宮女太監們好生送各家官眷出宮。
宮道上,一輛輛馬車不緊不慢地穿過宮門。
忽地有人高聲呵道,「慢著!」
車輪「吱呀」一聲停住。
我與長恆還有江玄三人在馬車內瞬間變了臉色。
「這裡怎麼有血跡?」
江玄臉色難堪地捂著依然血流不止的腹部。
我與長恆默默別過頭去,
方才江玄對我手下留情了。
可長恆卻是下了S手。
出手一擊必S,正中要害,這向來是我與長恆的手法。
若是長恆個頭再高個幾分,那匕首再長個幾寸。
隻怕江玄今夜會一命嗚呼。
車簾應聲被掀開。
我虛弱地捂著胸前被血染紅的傷口斜靠在車內,長恆在一旁淚眼汪汪。
而那人正是方才抓刺客的御林軍統領。
見車內隻有我們二人,他慌忙放下車簾。
「原是江小姐,多有得罪,放行。」
我啞著嗓音道,「無妨。」
月色如水,馬車在黑夜中疾馳。
車內。
我撩起裙擺,不經意露出一節雪白的小腿。
「委屈將軍了。」
江玄猛地站起來,
深不見底的黑眸竟生出幾絲異樣的情緒。
薄唇不自覺抿成一條線,又見我臉上並無獻媚之色。
才鎮定地收回了視線。
殊不知耳根已悄然染上淡淡的紅暈。
長恆打著哈欠往我身上靠了靠。
我揚了揚唇,閉目養神。
14
將軍府,書房內。
江玄已換上一身月白常服,我亦取下面紗,與他相對而坐。
他眸底閃過一絲驚豔,「你到底是何人?」
茶香嫋嫋,熱氣繚繞。
我勾唇,「青州河邊,索命惡鬼,阿雲。」
他眉頭微蹙,「為何要S沈尚書?」
「他S妻棄子,我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他眉頭皺得更深,沉吟了好半天,才開口,「我阿姐……」
我平靜打斷他,
「已S。」
他眸底瞬間染上一抹血色,「是誰。」
「沈貴妃。」
周遭霎時寂然無聲。
四目相對,他眸中暗潮洶湧,不發一言。
我瞳仁亮若琉璃,好整以暇地輕抿了一口茶。
幼時見慣了賭徒,我太清楚不過。
所謂博弈,比的不是誰手中拿的牌多,而是誰能猜透莊家的底牌。
方才他出現在宮中,他的神情,再加上沈貴妃的動作。
已然讓我猜出一些蛛絲馬跡,接下來便是印證。
我問得直截了當,「將軍夜探皇宮,可是為見病重的皇上?」
他眸光微沉了沉,隻復雜地盯著我,卻並未應我。
不答便是默認,我勾了勾唇,心中謀算已定。
沉聲道,「長恆,乃皇上的血脈。
」
江玄指尖微頓,面上卻並無波瀾。
我繼續道,「將軍與長恆痛失至親,血海深仇自是要向沈貴妃討要的,隻是……」
我頓了頓,「隻是將軍難道要任由真正的始作俑者逍遙法外嗎?」
江玄蹙了蹙眉心,掀起眼皮看我。
「你是說,沈貴妃背後還有人?是誰?」
我眼睫輕眨,「自然是……皇上。」
「你好大的膽子!」
他斜睨著我,冷然呵斥,可細看眸底卻並無怒氣。
我踱步到他身側,柔聲細語道。
「昔日將軍為他拼命打下江山,到最後卻鳥盡弓藏,兔S狗烹,將軍分明是功臣,本該權侵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被他趕至北疆那般荒野之地,受盡苦楚!
「他不僅薄情寡義,更是言而無信,不僅沒許你阿姐的皇後之位,還背叛了你阿姐,移情她人,沈貴妃固然狠毒,可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皇上又是誰?」
我握住他的手,面露擔憂。
「將軍你,當真要為這樣的君主鞠躬盡瘁,當真要在一個坑裡栽兩次?
「要我說,將軍英明神武,何不揭竿起義,做個人人敬仰的一代明君。」
江玄面上終有些動容,唇卻抿成一條直線。
「不成,如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我若擅自擁兵自重,豈不遭天下人唾罵。」
不過三言兩語,已將他的內心悉數暴露在我眼前。
他果然早已有了不臣之心。
我笑意漸深,「所以,將軍要扶長恆繼承正統。」
見他擰了擰眉,我忙繼續道。
「雖立長恆為帝,
可到底稚子年幼,若有舅舅作為攝政王輔佐,誰人敢置喙?
「到時這江山明面是他的,實際卻掌控在將軍的手中,假以時日,將軍何愁不能名正言順站在萬人之上。」
他盯著我目光灼灼,眉頭忽地舒展開來。
「你為女子,可惜了。」
忽地話鋒一轉,「如此我有長恆即可,要你有何用呢?
「再者,我為何要留你?不如……先將你S了。」
我眼中霧氣彌漫,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胸膛。
「阿雲一介女流,就算S了也不足為道。
「隻是阿雲實在擔憂將軍,如今將軍在暗,若能有人能在明處為將軍謀劃,豈不事半功倍?」